夜色如墨,灯影如星。
戚云晞步履沉促,先绕至万春亭畔,接了等候在那里的雪晴与玲珑,不料却碰上了洛清。
洛清兴致勃勃,不由分说拉着她猜了近半个时辰的灯谜,才肯放她走。
她忙遣人往仁寿宫偏殿,将一直候着的窦嬷嬷一并叫来。
主仆四人这才打道回府。
宫门外,马车早已静候多时,方泉远远望见几人身影,立刻迎上前,躬身行礼:“王妃,请上车。”
戚云晞登上马车,车帘垂落,厢内点着一盏小巧的羊角灯,光影摇曳。
她落座靠在软枕上,一闭目,韩岳的话便反复在耳边萦绕。
英国公府的旧案……该与王爷说吗?他会接吗?
王爷本就对寒哥哥心存芥蒂,若自己贸然开口……
万一他一怒之下,对寒哥哥不利?
可若不说,寒哥哥在等她的回音。
他把命都交出来了,她怎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绞着手中的锦帕。
说,还是不说?
……
她就这般闭着眼,一路思忖,脑中乱作一团,仍是半点头绪也无,直到马车已然停稳。
雪晴在旁轻声提醒:“王妃,咱们到了。”
戚云晞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发,掩去眼底的惘然,这才起身下车。
府门前,何顺早已领着下人候着,见她身影,连忙上前:“王妃您可算回来了!王爷……已等您许久了。”
戚云晞脚步一顿:“王爷还没歇息?”
“您未归,王爷哪能安枕。”
何顺觑着她的神色,见她眉宇间染着倦色,又忙补充道:“不过王爷也没久等,喝了药便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吩咐奴才您一回来就立刻通传。”
戚云晞未再多言,径直往靖和堂去了。
脚步迈得急,心却跳得更急。
她在急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何顺那句“王爷等您许久了”,如一颗石子投入本就纷乱的心湖,漾开的全是他的影子。
远远便望见靖和堂的窗纸透出暖黄的灯火,何顺抢先一步去通告了。
当她进入内室,屋内的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案上焚着沉香,淡淡香气掩去药气,顿觉舒爽许多。
慕容湛倚在软榻上,身上覆着厚厚的狐裘。
长发半披垂落在肩头,两鬓乌丝则松松一髻,面色依旧苍白,神情沉静,又带着几分入骨的疏离。
“回来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那双凤眸却自她眉眼徐徐扫过,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般瞧着,依旧明丽动人,只是出门时眉宇间的那份轻快,却已荡然无存。
戚云晞走上前,屈膝行礼:“王爷,臣妾回来了。让您久等了。”
“宫里的宴,倒比预期的长。”
他微微偏开眼,不再看她,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狐裘上的软毛,细微的动作,却泄露了几分焦躁。
“快去梳洗更衣吧,本王乏了。”
戚云晞低声应道:“是。”
他这是……在生气?
气她回来晚了?
待她梳洗回来,他已经在拔步床上躺下了。
平躺卧着,双目轻阖,长发松了,散落在软枕之上,透着病中独有的清弱易碎感。
见他这般模样,戚云晞原本纷乱如麻的心绪,更不知从何开口。
她从锦盒中取出锦带,拿在手上,心想甭管待会儿要不要用,先备着总归无错。
轻手轻脚绕过他身侧,掀开一角丝衾,钻了进去。
“咳、咳咳……”
她正思忖该说点什么,却被慕容湛一串急促的咳嗽打断了思绪。她忙将锦带随手放在枕畔,挪过去替他顺着胸口,一边道:“王爷可是……等得久了?”
他咳得更厉害了,偏过头去,半晌才哑着嗓子呛道:“谁等你了?本王……咳咳……只是病中不适。”
“是臣妾不好,回来得迟了,扰了王爷休养。”戚云晞放软了声音。
慕容湛轻阖的长睫颤了颤,片刻,才淡淡“哼”了一声,吐出一个字:“冷。”
戚云晞又挪了挪身子,靠得更近了些,掌心从他胸口缓缓滑至手腕,轻轻握住他的手。
触手果然冰凉沁人。
她索性侧身,双手拢住他的手,掌心交叠,细细地揉搓起来。
她指尖在他掌心辗转摩挲。
他指尖被她揉得越发僵硬,麻酥得连收回的力气都没有了,耳尖不知何时已漫上一层薄红。
他又偏过头,哑声憋出一句:“……别揉了。”
戚云晞指尖一顿,尚未反应过来,轻轻“啊”了一声。
眼底茫然。
这……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揉?
不是说冷么?
身旁人喉结滚了滚,闷声道:“……手不冷了。”
像是怕她不信,又低低添了两个字:“真的。”
戚云晞握着他的手不再动,小声应:“……臣妾知道了。”
顿了顿,又轻声问:“王爷……没什么想问臣妾的吗?”
慕容湛沉默片刻。
忽然抽回冰凉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闷在被褥里:“……问什么?问你为什么回来这么晚?问你见了谁?问你心里在想什么?”
略一停顿,他声音更低了,“你会说吗?”
戚云晞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想起韩岳的话“他在等你想明白,等你主动开口”,心头一软,轻声道:“王爷想问什么,晞儿便说什么。”
“……不必了。”
他将脸埋进丝衾,近乎自语:“我不想逼你。”
戚云晞琢磨了一会,细声问:“王爷……生气了?”
没有回应。
“怪我回来晚了?”
依旧无声。
“还是……在府里太闷了?”
还是没有回应。
眼前之人连头发丝都未曾动分毫。他是如何做到的?不用呼吸么?
她想起娴贵妃的话,若趁他不备,轻轻触一触……
她微微拨开他枕畔散落的长发,凑近了些,指尖悬在他后颈近耳畔软肉上,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触了上去。
指尖刚一碰上,他浑身骤然一僵。
那股僵直从后颈蔓延到肩背,整个人像被点穴一般,连呼吸都顿住了,锦被下的手指甚至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良久,他像是终于回过神,猛地翻过身来,呼吸依旧微乱。
那双近在咫尺的凤眸里,平日的清冷自持荡然无存,只剩满溢的惊愕、茫然,还有……几分被戳破秘密的无措。
“你……”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哑得不像话,“谁告诉你的?”
戚云晞抿了抿唇,见这招果然管用,实话实说:“是母妃教的。”
她顺势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起伏的胸膛上,柔声道:“她说这是能拿捏住王爷的法子……王爷现在,还冷吗?”
慕容湛:“……”
亲娘。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低低地、带着几分溃不成军的意味,闷闷吐出一句:“……不冷了。”
他长臂微微一动,揽住她的腰,很自然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如同收拢一件惯用的贴身之物。
稳妥,且理所当然。
他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气息仍有些乱。
隔着薄薄的寝衣,戚云晞听着他那有力而慌乱的心跳,微微仰头:“今日入宫,父皇与皇祖母都极挂念您的身子,臣妾按您嘱咐的,一一回了话。”
“后来去赏了宫灯,宫里的灯真好看,臣妾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灯……之后又同母妃叙了好一会儿话。”
停了一下,终究略过了韩岳那段,“……最后被洛清拉去猜了灯谜。”
那件事,她还需细细斟酌, 另寻合适的时机再与他说。
话音刚落,她似觉出头顶那微乱的呼吸略微一滞,很短,短到像是错觉。
良久。
他低头,在她软润的唇上碰了一下,很浅,很轻。
“知道了。”
他颊边贴着她发顶,有气无力,“睡吧。”
“这样抱着,就好。”
那尾音低低哑哑,在这寂静的长夜里荡开一圈轻漪。
他察觉了?可他并未追究?还亲了她……
那便明日再想,明日再说。
好累。
戚云晞往他怀里缩了缩,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极沉。
许是昨日太过疲累,许是……身侧有人相偎,暖和。
她迷迷蒙蒙睁开眼,便撞进一双清亮的凤眸里。
慕容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戚云晞怔了一下。
先前同寝,她皆是覆着眼带,唯一一次不曾覆,还是他沉疴未醒之时。
这般初醒便四目相对,她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脑子瞬息清明:他昨晚分明说乏,身子也依旧病弱,怎的醒得这般早?
一双眸子,竟还如此有神。
她抿了抿唇,勉强挤出一抹浅笑道:“王爷,早安。”
“醒了?”
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似笑非笑,“一个侍疾之人,竟比病患醒得还晚。”
戚云晞被这话一噎,连忙起身:“……臣妾失职,王爷恕罪。”
“……臣妾这就起身,去给王爷端药。”
一边说一边忙起身理衣,手脚麻利,倒真像个干活利落的使唤丫头。
榻上之人收了收被她压得有些发麻的手,待她出了屋,才放心地舒了舒腿脚。
这一夜僵着不动,睡得又累又难受。
用完早膳,夫妻二人各自饮了汤药。
戚云晞见慕容湛气色渐好,决定同他商议明昭之事。如今虽暂与戚府隔绝,可过些时日,明昭总要回学堂,归府中。
“王爷,上次苏院使为明昭诊脉,便已告知他脉象有异。虽已开了方,可……一旦回了戚府,”
她坐在榻前,抬眸,望向榻上之人,“臣妾怕……保不住他。”
“臣妾让如意,将他从戚府带来的所有穿戴、用度、把玩之物,一样不落地清点出来,单独安放,不敢妄动。”
“好。”
慕容湛淡淡应了一声,眸色转冷,“那些物件,本王稍后让何顺封存,送去苏院使处仔细查验。”
“是本王近日病糊涂了,忽略了明昭。这般大事,为何现在才与本王说?”
戚云晞巴巴望着他:“是臣妾的不是。王爷病中,臣妾不敢拿这些事扰您清静,便想着等您好些再禀。”
眼瞳清澈,再无往日的伪装。
慕容湛静默一瞬,忽然指尖伸去,在她额间轻轻一掠,徐徐描摹着她的眉。
细长如远山。
“傻不傻。”
他低低叹一声,指腹顿在她眉尖,“本王还没有弱到,要让你一个人扛这些事。”
那指尖凉凉,戚云晞感觉面颊上的绒毛都似痒起来了,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至耳根。
她僵着身子,嗓音不自觉地软糯下去:“……臣妾知晓了。”
忽而,她好似想到了什么,抬起眸,一丝浅浅的狡黠闪过,“王爷病中孤闷,臣妾陪您解个趣儿可好?“
他一怔:“如何解?”
“您且等一下。”
戚云晞未等他应答,便旋身轻步出去了。
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我去去就回。”
不过一盏茶工夫,她去而复返,掌心里躺着一根红绳。
她指尖翻飞,灵巧地将两端绾了个结。
“这是民间小玩意儿,只消一根细绳,便能翻出许多花样。” 她笑着解释,“安安静静的,也不扰神。”
慕容湛目光落在那抹刺目的红上,沉默了一瞬。
堂堂锦王,玩这等孩童戏耍的物什?
可对上她那亮得惊人、盛满期待的眼眸,拒绝的话竟堵在了喉头。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根带着她体温的红绳。
“……那便试试。”
他将红绳在长指上随意绕了两圈,俊眉微蹙,几分茫然:“……这要如何玩?”
戚云晞低笑一声,卸下他指尖的绳结,指掌翻转,三两下便翻出一个精致的花样,恰似一朵小梅花。
她将绳圈递到他面前:“王爷,接着。”
他垂眸看了一眼,玉骨般的手指悬在半空欲触又收,显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局促。
“王爷,”她含笑引导,“将拇指与食指穿过这绳圈,轻轻一翻便是。”
他照做了,可翻出的不是花,是乱糟糟缠成一团松垮绳结。
慕容湛盯着那绳结,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将绳递回给她:“……这绳,不成。”
又硬邦邦补了两个字:“再试。”
戚云晞望着他绷得一丝不苟的俊脸:……
王爷的脸面,怕是要让这根小红绳给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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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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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