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王府,靖和堂。
何顺端着药碗,挑帘而入,一抬眼,差点把魂儿吓飞出天灵盖——
只见慕容湛竟已自行更了衣。
一身劲装,更显身姿颀长清挺,乌发仅松松束了一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面色虽冷白,那双凤眸却亮得骇人,分明是要玩“微服私行”那一套。
“我的爷!”
何顺手一抖,药碗“哐当”搁在案上,人已冲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门前,声音都劈了叉,“您……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慕容湛淡淡扫他一眼:“躺久了,闷。”
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我去遛个弯”。
“闷也不能闷出府啊!”
何顺急得直跺脚,眼眶都急红了,“您现在这身子骨……就好比泥捏的,纸糊的。才刚稳几日,苏院使千叮咛万嘱咐,要避风,要静养,不能劳神,得供着!得养着!”
“本王只是乔装,瞧瞧便回。”慕容湛俊眉微蹙,已是不耐。
他下意识扶了扶腰侧,那里本该束着软革带,此刻却空空如已。
“回个屁?!”
何顺一激动,连脏话都飙出来了。
话音刚落,便撞进慕容湛骤然冷下的目光里,立马换上一副哭丧脸,“奴才……奴才是说……瞧谁啊?!您这是要去瞧谁?!”
他缩了缩脖子,额角都渗出了冷汗,却仍梗着脖子壮胆劝道:“王妃在宫里好着呢!有贵妃娘娘照拂,还有那个姓韩的在跟前守着,万无一失!您这一去,万一被人瞧见您这‘病秧子’模样,不仅丢份,那之前咳的血,受的罪……不全白费了吗?您这是要剜奴才的心啊!”
慕容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咳,似在强压着不适,身形微晃,脚却像生了根一般,寸步不让。
他是真的躺不住。
一想到那丫头独自在深宫,夜色渐深却迟迟不归,他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便几欲断裂,一股近乎暴戾的焦躁在血脉里横冲直撞。
何顺何等机灵,一眼便窥破了主子那点心思。
他抢上去,一边借着搀扶的力道架住慕容湛的手臂,一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哄道:“王爷,您信奴才一句!王妃是聪明人,她知道分寸!您现在最该做的,是回榻上躺着,等王妃自己回来。到时候您想问、想罚、想拿捏,还不全凭您心意?”
奈何慕容湛虽在病中,但毕竟功夫底子在那儿,脚下似打了桩,任凭何顺拼尽全力,竟是半寸也拖不动他。
只那双凤眸微眯了眯,幽光闪烁,似在斟酌。
何顺见有戏,连忙趁热打铁:“您这身子真不能再折腾了!万一病势反复,王妃回来瞧见,该心疼了。”
这一句,总算真正戳中慕容湛的软肋。
良久,慕容湛终是冷冷嗤了一声,大步走向窗边的软榻,衣袖一拂,扫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语气又冷又淡,吐了两个字:“聒噪。”
何顺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忙不迭跟上去,手脚麻利地替他除了那身利落劲装,又将狐裘披上拢得严严实实,一边忙活一边赔笑道:“王爷先用药,奴才再去备热茶!您就在此等候,王妃一回府,奴才即刻来通禀!”
慕容湛倚在软榻上,闭目不语,周身气压却沉得骇人。
何顺小心翼翼替他掖好狐裘,刚想退下,却听他幽幽开口:“那个韩岳……当真是武状元出身?”
何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自家这位王爷,前十日恨不得将那韩岳祖宗十八代都翻查一遍,可到头来,却只查出他是掌印太监曹秉成的义子,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怎地此刻又提起这茬?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怕是又要出幺蛾子!
他忙低声回道:“回王爷,韩岳……韩岳确是前年的武状元,今年也正好二十有二,刚任北镇抚使一载有余,这小子……哦不,韩大人年轻气盛,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资历虽浅,但手底下的功夫据说……是极好的。”
“哼……”
慕容湛一声冷嗤,径直打断了他,“同岁又如何,本王倒要看看,是他武状元的身手快,还是本王的手段狠。”
言罢,他不再看面色发白的何顺,重新闭上眼,只淡淡丢出二字:“拿药。”
何顺不敢再多言,连忙奉上药碗。
心里却叫苦不迭:都怪自己多嘴,好端端提什么韩岳……这下倒好,这事儿怕是没完没了了。
*
御花园万春亭后。
戚云晞随着那道玄色身影,绕入假山僻静处,直至四周只剩嶙峋石影,那人才驻足。
韩岳转过身,月光淌过他冷峻的眉眼,神色一片沉凝。
“阿晞。”
他望着她纤弱的身影,轻声唤她,声音低沉如夜露滴石,“那日惊扰,未能续言。表妹无恙否?那林楚辰可有为难你?”
“当日我……实是不能出面回护。”
戚云晞微微一怔。
忽然忆起,上回在净月庵的竹林中,他也这般唤她。
他这句解释……是在向她道歉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寒哥哥,不必放在心上。林大人并未为难,他……实是我长姐的夫君。”
“长姐的夫君……”
韩岳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刀柄,眸色随之沉了几分,“他既知你身份,却不动声色,还替你圆了场。这个人……”
他看向她,补了三个字:“不简单。”
戚云晞微微颔首:“那日临走前,他说若我日后需印证什么,他可略尽绵力。”
“你说他这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不知道。”
韩岳目光凝在她朦胧的脸上,沉默了一瞬,又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既然在翰林院沉心治学,又能在你面前滴水不漏地周旋,此人,绝非‘善恶’二字可轻易定论。”
“要么是他尚未想好如何出手,要么……他早已动了,只是你未曾察觉。”
戚云晞心头一凛:“寒哥哥,此话何意?”
韩岳侧首望向旁边的假山石影,缓缓开口:“他若真心帮你,大可置身事外,不必多此一举示好。他若存心害你,以他的分寸,也绝不会露这般明显的破绽。”
“唯有一种可能,他在观望,在择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而在此之前,他会把所有的牌,都藏在手里。”
戚云晞不由攥紧了手中的锦帕,轻声道:“寒哥哥说得是。这般心思深沉之人,最是看不透。”
韩岳转回视线,眼底的情绪褪去:“看不透,便别去猜。等他动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他话锋一转,凝视着她,“眼下最要紧的,是锦王殿下。他可知替嫁之事?可知你的真实身份?对你,又是何等态度?”
戚云晞未料韩岳会骤然问起王爷,一时猝不及防,只好仓促垂落眼帘,避开他的视线。
良久,她才低低开口:“他……不知道。”
月光清浅,洒在她素白的面颊上,那一丝细微的慌乱无所遁形,尽数落入韩岳的眼底。
他瞳孔微缩了一下,原本搭上刀柄上的指节下意识收拢。
不知道?
是不知替嫁之事,还是不知她真正身世?
可若当真一无所知,她方才为何迟疑?为何连抬眼望他的勇气,都没有?
他在诏狱审过太多的人,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那是心虚,是遮掩,更是……下意识的维护。
她在护着那个人。
这般破绽百出的谎言,哄得了旁人,又如何骗得过他?
更遑论,替嫁之事他能轻易查出,以锦王那般深不可测的城府与手段,又岂会查不清戚家嫡女是谁、庶女是谁?
见她依旧垂首,不肯应声,他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轻怜:“阿晞,你不必瞒我,他早就知道了,你又何必……再自欺欺人,装作他一无所知?”
闻言,戚云晞呼吸猛地一滞。
他在试探?还是当真看穿了?
此刻辩解,只怕越描越黑。
往日,她一直将王爷当作靠山,只要靠山不倒,她便能苟且偷安。
可如今,为何心底竟生出一丝惧意?
怕的不是自己被弃,反倒是怕拖累了他,怕他那般清贵无瑕,会因她而染上尘埃。
耳畔响起轻轻一声叹息,韩岳放软了语调:“阿晞,我问你,不是在逼你。”
“锦王殿下是何等人物,你不会比我陌生。你护着他,怕牵累于他……”
他抬手欲拍她的肩,终是停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你一个人扛不住,也不该一个人扛。”
他望着她垂落的侧脸,继续徐徐道:“锦王若真不知情,是懒得查,还是查了却装糊涂,你心里该有杆秤。可若他早已洞悉一切却按兵不动……”
他一字一顿:“那阿晞,他在等什么?”
戚云晞猛地抬头,撞上他笃定的目光。
韩岳:“他在等你想明白,等你主动开口。有些话,他不能说,但你若说,他便能接。”
“你若信我,”他声音忽然又低沉下来,“回府,替我带一句话。”
戚云晞忽生不安,脱口而出:“什么话?”
韩岳镇定地看着她,重若千钧道:“英国公旧案,玄羽卫北镇抚使韩岳,愿与锦王殿下一晤。”
那位“病”到连宫宴都缺席的战功赫赫的王爷,竟有余力翻他的底牌。
是佯弱藏拙,还是深藏不露?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她的夫君。
看得出来,她被这个人护住了,而且护得很周全。
若这世间还有人能与他们同舟并济,便只能是他。
若非要赌上一切,也只能是他。
他斟酌了十数日,此乃最优解。
那他,愿以此身为饵,赌这一局。
一阵夜风拂过,卷起地上的枯叶,簌簌入耳。
戚云晞脸色瞬间煞白,半晌方艰涩道:“寒哥哥,你这是……把命交到他手里。”
韩岳却只极淡地笑了一下,一派释然:“阿晞,我这条命,十八年前就该随越家去了。能活到今日,已是老天爷赏的。”
“他若肯接,越家沉冤便多一线生机。若他不肯……那至少,你看清了他的选择。”
戚云晞望着他孤峭的侧影,在原地愣了许久,终是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寒哥哥,你究竟是如何在那场浩劫中脱身的?”
他这条命本就得来不易,如今竟要这般交到她手上。
可她却瞒着他。
王爷早已知她的身世,甚至许诺会为她兜底。
可若此刻和盘托出,消息一旦泄露,知情不报便是包庇逆党。
那是要削藩夺爵、圈禁赐死的滔天大罪。
尤其是……上次他咳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这个险,她不敢冒,亦不能冒。
夜风忽止,周遭寂寂。
良久,那沙哑的嗓音才低低飘了过来:“……有人替我死了。”
戚云晞张了张嘴,喉间似被什么堵住,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韩岳不再看她,低声道:“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戚云晞深深看他一眼,终是屈膝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背对着他,轻声问:“寒哥哥,若他……不接呢?”
若如此,你岂非自投罗网?
若你有失,我又当如何?
若你们都……这世间,还有谁会护着我?
这些话终究化作满腔酸楚,一行清泪,无声自脸颊滑落。
韩岳望着不远处万春亭的飞檐翘角,声音淡得像风:“那便是我看错了人。阿晞,往后……你只能靠自己了。”
戚云晞背影一僵,没再言语,提步没入沉沉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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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