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指尖绕了绕,将红绳递回去:“那王爷再试试?”
“……嗯。”
慕容湛看着那根红绳,神色专注,正欲下手。
“王爷,您挑错线了。”
“哪根?”
戚云晞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拨那绳圈,引导着他:“要挑这根,不是那根。”
“这根?”
“嗯,然后小指松开,再挑那根……”
慕容湛却纹丝不动。
她抬眸,疑惑地看向他:“王爷?”
视线落下,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勾着他的手指,似无骨藤蔓缠上了一枝冷澈的寒玉。
她耳根一热,连忙缩回手:“……臣妾逾越了。”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摆弄。
半晌,那双惯于握剑持卷的大手竟真的笨拙地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花样,确实是花的形状。
戚云晞惊讶地瞪大眼:“王爷学会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将那不成形的“花”递到她面前:“看。”
戚云晞望着他眼底极轻一闪的矜傲,忍不住弯眼笑了:“王爷真厉害。”
慕容湛斜她一眼,往枕上靠了靠:“……你这话听着,倒像在敷衍本王。”
“臣妾不敢。”
她忍住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臣妾是真心实意觉得——王爷学了两次就会,实在天资过人。”
慕容湛:“……”
这话,听着更敷衍了。
他索性将红绳丢开,“……说点正经的。”
戚云晞抿了抿唇,歪头看他,依旧一本正经:“那……就是臣妾教得好。”
慕容湛:……
那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何顺的声音:“王爷,该喝药了。“
慕容湛神色一整,瞬间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进来。”
戚云晞抿唇笑着,起身去接药碗。
何顺低头端药进来,余光却像长了钩子似的,一眼就扫到了王爷手边那根明晃晃的红绳。
他心里立马活泛起来:王爷玩红绳?王妃笑成那样……这红绳怕不是普通的绳!
他垂着眼,双手把药碗递过去,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八度:“王爷,您这是……”
慕容湛淡淡一瞥:“有事?”
何顺被那眼神一扫,立马把到了嘴边的八卦咽了回去,喉咙动了一下,憋出一句:“没……没事。王爷您忙着,奴才这就退下。”
走到门口,他到底没忍住,回头憨憨笑了两声,眼神在慕容湛与戚云晞之间来回打转:“王爷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慕容湛:“……”
戚云晞刚将碗药端到他面前,便被他伸手一把夺了过去,仰头一饮而尽,随即空碗递还她手中。
碗壁尚是温热,戚云晞反倒怔住了:“王爷……这药,不苦了?”
先前哪回喝药不是她连说带哄,他才肯皱着眉头咽下去?
这是又发烧了?病糊涂了?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他额头,指尖却被他偏头避开。
他垂着眼,将那根红绳往她掌心一塞:“收好。”
几缕墨发自他肩头滑落,垂在苍白的颈侧,如一道疏离的屏障。
戚云晞忽然想起昨夜那声“冷”,他也是这般故作冷硬的模样。
她不由弯了弯唇角。
……
时光如风过檐角的铜铃,清越悠长,悄然流转。
苏院使所言那“连服半月、静心调养”之期,不觉已满。
身子既已大好,慕容湛只觉半月病榻缠绵,周身积了层薄汗与药气,黏腻得令人难受。他素来爱洁,当日傍晚,便令何顺备下祛病药浴。
何顺刚推着他绕过屏风,近来一直贴身照料他的戚云晞也没多想,下意识便跟了过去。
慕容湛抬眼望着她,“怎么……王妃想与本王沐鸳鸯浴?”
当着何顺的面,戚云晞霎地一噎,脸颊腾地热了上来,恨不得伸手捂住他的嘴。
病方初愈,言辞便这般轻佻。
一室药汤氤氲,水汽漫卷。
这一泡,便是整整一个时辰,药香漫溢了小半座靖和堂。
待何顺再将他从净室推出来时,戚云晞便见他已换了一身月白常服,长发半挽半披,发梢还凝着细碎的水珠,湿漉漉地散落肩头。
额心那点朱砂此刻被水气一润,反倒褪了几分艳色,显得浅淡而清透。
许是药浴暖了气血,他眉宇间那萦绕多日的病容消散了大半。整个人虽仍清减,却已透出一层淡淡的血色,清朗如霁。
连带着那双幽深的眸子,也多了几分活色。
戚云晞坐在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册书,是先前他给她看的《云林小记》,记载的皆是江南风物。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王爷……真好看!”
何顺极有眼色地退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慕容湛眼角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难得。”
戚云晞一怔:“什么难得?”
他看着她,声音懒懒的:“难得听王妃说句清醒的真心话。”
戚云晞将膝上的书册合拢,搁在案上,起身抬手轻轻按在他清隽的下颌上:“王爷还是安安静静的时候,最讨人喜欢。”
慕容湛只觉下颌暖暖的,方才未说完的话就这么堵在喉咙里。
良久,他唇角在她掌心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何顺都被你赶走了,这满头湿发……王妃是想让本王自生自灭?”
掌心传来微痒,戚云晞忙收回手,悄悄染了热:“臣妾……这就去取巾帕。”
她转身取过一旁备下的素绫软帕,立在他身侧。
那青丝如瀑凝着水珠,她将软帕轻轻展开,覆于发上,五指微拢,隔着绫帕细细地、缓缓地拭揉起来。
淡淡的药气裹着清浅草木之气,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混成一种独属于他的、干净而疏淡的气息。
她原本沉静的心,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乱。
他始终未动,也未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端坐,默许她指尖的温度透过他发丝,一点点渗入他的世界。
素帕数易,那如墨的青丝渐渐干透。
他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晞儿。”
她指尖一顿。
那唤声像被夜风送来,轻轻地,裹着从未有过的柔情,缱绻入骨。
“……嗯?”她声音都染上了颤。
他并未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沙哑道:“无事。”
“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深情,让戚云晞一时间怔然无措,竟不知该如何应声。
室内霎时一静,檐外铜铃余音袅袅,迟迟未散。
“王爷,劳院使差人送来了……要紧的东西。”
何顺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生生扰了这一室静谧。
慕容湛神色瞬间恢复如常,淡淡道:“呈进来。”
戚云晞心下一沉,已隐约猜到七八分——必是明昭的事,有结果了。
何顺双手里捧着个匣子进来,置于案上,小心翼翼打开。匣中是一封密函,另有一物,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戚云晞立在一旁,心已提到了嗓子眼,连指尖在发颤。
慕容湛修长的手指展开信笺,目光扫过上面那几个字,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良久,他才将信递给她。
戚云晞颤巍巍接过。
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此荷包验出缠丝扣残迹。恭请王爷王妃速查来源。”
戚云晞屏息一瞬,拆开油纸,里面静静躺着的一只簇新的靛蓝小荷包。
“阿姐你看,是夏姨娘昨儿个悄悄给我的新年礼……”
她脑海中浮出明昭当日拿出那荷包时那灿烂如春阳般的笑容,心中猛地一阵刺痛。
为何会是夏姨娘?
那个平日里温婉柔顺,从不争宠的夏姨娘?
她一直以为,恨他们姐弟入骨、欲除之而后快的,是嫡母许氏一人。
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了上来,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
她猛地一颤,抬眸望向他。
“本王知道了。”
慕容湛指尖收拢,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温柔之下,透着一丝寒意:“剩下的,不必你操心。”
戚云晞眼眶瞬间便红了,酸涩的热意直冲鼻尖。
她张了张嘴,喉间似被堵住,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剩眼底水光不住打转。
他薄唇微抿,静静望着她,带着沉甸甸的、安抚的温度。
戚云晞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垂下眼帘,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声音又哑又抖:“那荷包……是夏姨娘给的。”
慕容湛握着她的手骤然一紧,将她拉近了些。
“怕什么?”他低声道,“本王在。”
“明昭说……那是夏姨娘悄悄给他的新年礼。”她痛苦地闭了闭眼,恨不得将那个温婉的身影从记忆里剜去,“我一直以为……恨我们的,只有许氏。”
慕容湛淡淡抬眼,一道极轻极冷的目光扫向何顺。
何顺心领神会,立刻退出,合上了房门。
半晌,慕容湛见她稍定,才沉声问道,似在确认:“夏姨娘……是戚明承的生母?”
戚云晞重重点头:“她待我们……素来亲和。二哥也总说,会护着我们。”
“那些藏在袖中的糕点,那些在许氏面前的‘无意’维护……”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明服自己,又像是在悲凉地自嘲,“难道,难道都是她精心的伪装么?”
他眸色沉沉,“夏姨娘……好深的心机。”
语音未落,他微微仰起头,伸手用拇指在她眼角轻轻一抹:“真与假,本王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戚云晞心头一动,挣扎了一下,吞咽下那股上涌的酸涩,小心翼翼道:“王爷……其实……有一人……或许能助我们。”
慕容湛指尖停在她眼尾,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暗影,淡淡问:“谁?”
戚云晞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说出了那个名字:“……韩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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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