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湛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桃花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分明还未缓过来。
他视线缓缓下移,淡淡道:“无妨,皮肉伤罢了。”
“怎么会无妨……”戚云晞看着他,将药瓶往前递了递。
慕容湛没有理会那伸过来的瓷瓶,目光一凛,锁在她指尖——那上面有一道烫出来的红痕。
大手一把扣住,摊开。
掌心一片刺目的红!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怎么回事?”
戚云晞想挣开,道:“不妨事,就是……刚才不小心烫着了。”
“不小心?”
慕容湛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重了几分,让她挣不开,“敢拿自己的手去抓那烧得滚烫的铜灯?”
戚云晞声音低了下去:“王爷,臣妾……当时只想砸晕他……”
“砸晕他?”慕容湛差点被她气笑,“若是砸不晕呢?你是想把自己的手废了?”
他猛地抬头,朝门外冷声喝道:“何顺!”
何顺正安排下人做清扫,一听得传唤,立刻推门进来了:“奴才在,王爷有何吩咐……”
只见自家王爷正黑着脸,手扣王妃的手腕,而王妃则一脸委屈,眼圈也红了。
“去取盒上好的烫伤膏来,再备两条冰帕,快点。”慕容湛没看他,声音冷得能凝出霜来,“要立时镇痛的。”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何顺连声应着,一边往外退,一边扬声吩咐外头,“这儿先不扫了,都在外头候着。”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更是静得能听见烛火之声。
戚云晞低着头,手腕被他攥着,视线便落在他玄色衣袖上。被他攥着的地方,一股热意隔着衣料传来,她整条胳膊都僵住了。
她抿了抿唇:“那时候……瞧见那剑冲着王爷去,臣妾实在来不及想旁的。”她悄悄抬眼瞥了他一眼,那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喃喃道,“王爷万金之躯,容不得半分闪失。”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这根倚仗,可不能倒。
慕容湛看着她。
想起她刚才吓得脸都白了,却还不管不顾地扑向那灯座的模样,心里那点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莽撞。”
他松开手,“脚伤刚好,手上又添新伤。”
“王爷安然无恙,才是最重要的。”
她抬眼望着他,只是她看不明白他眼里那复杂的神色,倒不像是动怒。
还没等她琢磨清楚,何顺已经捧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白瓷药瓶和叠得方正的冰帕:“王爷,东西备好了。”
“放着。”
慕容湛微微颔首,何顺小心翼翼地将物什放在案角,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慕容湛拿起一条冰帕递给她,“先敷一下。”
“谢王爷。”戚云晞接过冰帕,敷在掌心时,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还好,那股清凉一下渗进皮肤,压下了那股火辣辣的灼痛。
慕容湛目光在她覆着冰帕的手上停留一瞬,眉头蹙了一下:“这会儿知道疼了?”
“王爷,”
她却答非所问,“今日公主提到的……若绵姐姐,不知是何人?”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万一他不愿提及,万一触了他的逆鳞,岂不是前功尽弃?这手,也白疼了?
慕容湛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案头的青瓷药瓶上。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陈年旧事罢了。”
那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谈。
他没再解释,拿起药瓶,拔开瓶塞,“过来,上药。”
戚云晞乖乖凑上前,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自瓷盒中蘸了一点淡青色药膏,轻轻地涂在她掌心的烫痕上。指腹细致温柔地揉开,这般模样,与她平日见惯了的那个冷肃王爷判若两人。
可是,他这般避而不谈……是什么意思?
是还放不下那段旧情,还是……这所谓的“陈年旧事“里,藏着不能让她知晓的秘密?
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吹打着窗棂,簌簌作响。
何顺在外间低声请示:“王爷,轿辇已备妥,是不是送王妃回长乐轩?”
慕容湛见她掌心药膏已涂抹均匀,才收回手。凤眸里那点温和瞬间退去,又恢复了一脸冷淡。
他转向门外,道:“让方泉去叫雪晴来,再调两名暗卫,于长乐轩外值守。”
何顺应道:“回王爷,奴才已将雪晴姑娘请来了,这会儿正在廊下候着。”
慕容湛将药瓶放回桌案,顺手递给她一方素净的棉帕,“回去后,忌沾生冷。”
戚云晞接过帕子,沉默了一瞬,刻意放软了声音:“王爷……”
她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像是怕他听不清楚,又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一字一句道:“方才刺客惊扰,此处乱糟糟的尚未收拾。大半夜的,等下人打扫完,怕是折腾到后半夜了。”
她抬起眼,眸光盈盈地望着他:“若王爷不嫌弃……今夜可否移驾长乐轩歇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是个人都听得懂这明晃晃的邀请。
慕容湛却没出声,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烛火下明暗不定,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更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戚云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股子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快要散尽了,赶紧找补:“臣妾……绝无非份之想。就是……想着此处不便安寝。府中别的院子许久未住人,如今天寒,炭火一时半会儿也烧不暖,长乐轩总归……能舒服些。”
窗外的风声更烈了,似在呜咽。
她心跳如擂鼓,正想找个台阶给自己下,改口说句“王爷若是不便就算了”。
忽然听见慕容湛低低“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无意间瞥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心花怒放,笑得眉眼弯弯:“那臣妾就在长乐轩恭候王爷大驾。”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眸睨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娇嗔:“这回可不许再食言了。”
上次他明明应了来长乐轩用膳,结果转头就说有要事,让她空等了大半日。
不等他回应,她转身轻飘飘地走了。
慕容湛:“……”
这丫头,还挺记仇。
他望着那空落落的门廊,沉默片刻,道:“何顺。”
“奴才在。”
“去秘室。”
“是!”
*
雪晴扶着戚云晞刚进内室,灯火一照,便瞧见她的手——原本白净的掌心,竟烫得通红,格外刺眼。
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急声道:“王妃,这手怎么伤成这样?奴婢这就去取最好的伤药来给您包扎。”
刚才在靖和堂,何顺便已透了口风,王妃不慎烫伤,王爷还亲自给敷了药。这会见了这伤,仍让她心头发紧。
戚云晞轻轻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不必声张。王爷既已上了药,养两日便好了。”
雪晴心领神会,低声应道:“是,奴婢省得。”
这时,玲珑端着暖炉走进来。
戚云晞接过手炉,顺便吩咐她:“把炭火烧旺些,晚些时候……王爷会过来歇息。”
玲珑惊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抹狂喜,忙不迭应道:“是!奴婢这就去添最好的红罗炭!”
说罢,几乎是雀跃着跑了出去。
雪晴轻笑道:“王妃且宽心歇着,奴婢这就去备热水,再将您那套月白绣玉兰花的寝衣找出来。那苏绸的料子最贴身,夜里穿着……王爷定会觉赏心悦目。”
她最清楚,王妃那一柜子的衣裳,独独那件剪裁最是合身,尤显身段,更显得那腰肢盈盈一握。
戚云晞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在炭盆旁的绣墩坐下。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王爷腿脚不便,今夜注定只是“同衾共枕”,行不了周公之礼。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要费尽心思求来这个名分,让这空有其名的头衔,一点点落到实处。
可是这般想着,脸颊怎么就有些发烫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外间的烛台燃了许久,积了厚厚一截烛泪,火苗幽幽晃着。四名侍女垂首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灵玉站得双腿发酸,有些熬不住了,犹豫了半天,悄悄凑到雪晴身边,用袖捂着嘴,气声道:“姐姐,这般时辰了,王爷……当真会来吗?”
雪晴瞥了她一眼:“安静等着便是,主子的事,哪轮到咱们多嘴。”
灵玉悻悻地缩回脖子,退回原位。
又枯守了近半个时辰,新换的红烛也燃去一截。
侍女们熬得眼皮打架,脑袋都抬不起来了。
终于,一阵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四名侍女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消,赶紧整理衣摆,恭恭敬敬地等着。
内室里,戚云晞猛地合上手中那本倒拿许久的话本。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
“王爷。”
外间传来侍女们整齐划一的声音。
“外间候着。”
慕容湛的声音隔着锦帘传来,依旧清冷如霜。
“是。”
暖帘自外轻轻撩起,凛冽的雪气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戚云晞暗暗深吸口气,走上前去,目光落在他肩头未化的雪粒上,轻声问:“王爷,事情……可还顺利?”
慕容湛抬头望过来,愣了一下。
她未施粉黛,一头青丝如瀑,倾泻在月白寝衣上,那张小脸莹白如玉,就有一种……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的意味。
他目光往下移了移,便瞧见到她右手缠着的白绷带,眸色微沉。
“那厮口风甚紧,费了些功夫。可是吵着你安寝了?”
“并未。“戚云浅浅一笑,并未退缩,而是绕到轮椅后方。她左手扶住轮椅,微微倾身推动轮椅:“臣妾想着王爷处置要务,必费些时辰,左右也无睡意,便在此候着您。”
轮椅一动,身后那股淡淡清香就围了过来,慕容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侧了侧身,避开她俯身时拂在颈侧的温热呼吸:“夜深了,你先安歇,手既伤着,不必伺候本王。”
他垂眸扫了眼膝上拢着的玄色狐裘,道:“本王腿脚不便,住在主室怕扰了你清净,去偏殿凑合一宿即可。”
偏殿?
戚云晞心头猛地一沉,推车的动作蓦地停住。
“王爷……”
她忽然绕过轮椅,在他面前缓缓蹲下。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发梢轻轻扫过轮椅扶手。她仰起小脸,眸光盈盈。
“您若是去了偏殿,明日传出去,旁人岂不是要说臣妾不懂事,连自己的夫君都留不住?”
她一着急,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要不就……直接说臣妾不堪入目,才让王爷宁愿去偏殿受冻,也不肯在这暖阁里留宿。”
慕容湛:“……”
她竟出言挽留。难道她今日费尽心思邀他来长乐轩,打的就是这同处一室的主意?
倒是自己失算了,草率了!
这夜里若真同榻而卧,他连翻个身都得使劲忍着,万一睡熟了腿脚不受控制……这装瘫的戏,还如何演得下去?
案上烛火晃了晃,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偏过头,避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避那股萦绕不散的馨香,冷硬地抛出一个理由:“本王睡觉浅,不习惯身边有人,有人在,本王便睡不着。”
戚云晞:“……”
这借口,也太牵强了。
她抬手将颊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顺势更凑近几分。宽松的寝衣领口因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柔光。
“那……臣妾用锦帕蒙上眼,可好?”
她定定望着他,“王爷只当身边多了个摆设,臣妾看不见……王爷总能安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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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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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