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剩下洛清清朗的笑声,衬得四下愈发静了。
戚云晞神思早已飘远。洛清口中那个“若绵姐姐”这般好,想必是个容色倾城的佳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更沉了。
这可如何是好?
她与王爷本来就只有夫妻的名分,并无夫妻之实,若王爷心里真惦记着那位若绵姑娘,她凭什么守住这王妃之位?
雪晴端着青花缠枝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盘子里的青瓷茶碗裹着一层薄绒。
她将锡壶中温热的茶汤注满一碗,屈膝递到洛清面前,柔声道:“公主,天寒,这是刚炖好的姜枣茶,您握着茶碗暖暖手,喝着也能驱寒。”
洛清接过茶碗,嘴角一撇:“九哥哥如今性子真是冷了,话没说两句话就走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雪晴又斟了一碗茶,轻轻放在戚云晞面前的小几上,“王妃也趁热用些吧。”
戚云晞却恍若未闻,垂眸怔怔地捧着茶碗,眼睛盯着碗里浮浮沉沉的红枣,洛清与雪晴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嫂嫂……”洛清见她半晌没反应,又软声唤了一句。
戚云晞猛地回过神,眼底还带几分恍惚,赶紧坐正了,对洛清笑了笑:“方才想事情入了神,未听洛清唤,莫怪。你刚说王爷怎么了?”
“算了算了,不理他就是了!”
洛清捧着茶碗凑过来,眼睛闪着光:“我想着嫂嫂脚伤未愈,不便走动,今日从宫里出来时,特意带了两样好东西,玫瑰调脂粉与杏仁粉,一会儿咱们便躺着敷面可好?”
“这是内造局新贡的方子,外面根本买不着!我好不容易向母后求来两盒,嫂嫂本来就皮肤好,用了定是白嫩透亮,摸上去滑润得很。”
“好啊!”戚云晞笑着道:“内造局的方子听着便不凡,今日我便沾公主的光了。”
她并非不知自己容色不俗,只是自幼从嫡母许氏那双冰冷的眼里,早就看透了一件事。
颜色再好,也有褪去的一天,光靠一张脸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要想牢牢拴住王爷的心,守住这王妃之位,让容貌再美几分,总归是多一份立足的资本。
她笑意盈盈道:“那待用过午膳,我让雪晴将炭火烧得旺些,咱们便在此敷面闲话,岂不惬意?”
*
整个下午,长乐轩内暖意氤氲,满室都是玫瑰脂粉的清香。
戚云晞与洛清倚在软榻上,面上敷着浸透了杏仁粉的薄纱,侍女们轻手轻脚地在旁边伺候,生怕打扰了两人聊天。
洛清是个话篓子,宫中那点新鲜事被她讲得活灵活现,戚云晞听着有趣,也顺着说了几句戚府的旧事,顺嘴提到了弟弟明昭。洛清很是羡慕,直叹自己没这么个能逗趣的弟弟。
戚云晞忽然发觉,除了从小伺候的如意,她竟还能遇到洛清这般投契之人。
洛清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跟她说话却无半点架子。不像戚府那两位嫡姐,总是高高在上,从不正眼瞧她。
只是……戚云晞心里咯噔一下。
若有朝一日,洛清知晓眼前这个“戚家嫡女”是个冒牌货,不过是个替嫁的庶女,还会像现在这样,没心没肺地与她一同敷脸说笑吗?
时辰到了,雪晴上前轻轻揭下薄纱。
戚云晞抓起菱花镜一照,嚯,那张本就白净的脸,此刻泛着一层温润的玉光,摸上去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这内造局的东西,果然有点门道。
可一直到晚膳时分,慕容湛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雪晴去书房请了两回,回来说王爷在书房公务缠身,让她们自己用,不用等。
不用等?这话,不就是“不想见”吗?
戚云晞捏着筷子,盯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半点胃口都没有。
之前那点“靠容色当资本”的念头,这会儿显得特可笑。
这男人……又在躲着她?
入夜,外头终于传来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动静。
戚云晞刚想起身,那轮椅声却在廊下停住了。
宫女把洛清请出去,慕容湛就亲自送她往福明殿去了。从头到尾,竟然没往屋里多看一眼。
戚云晞坐在灯下,那张小脸沉了下去。
这怎么行?
“雪晴。”
她忽然开口,“去炖一盅核桃桂圆莲子汤来。”
转头又叫紫菱进来梳妆。长发半挽半松,绾了个简单的小髻,唇上点了层浅霞色的胭脂。
镜中之人眉目含春,还真有几分勾人的意思。
这正是前些日子从话本子里学来的“灯下显柔”。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缠着的白纱绷带,伸手利落地解了。
带着脚伤去送汤羹,未免显得太刻意。
不多时,雪晴便端着温热的汤盅进来了。
戚云晞起身走了两步,对雪晴道:“这脚养了几日,骨头都僵了,正想走走活络活络筋骨。你将这汤盅用食盒装好,备上碗勺,随我去趟靖和堂。”
“王妃!”
一旁正擦拭博古架的灵玉,赶紧放下手里的软帕,抢在雪晴前头开口,脸上还堆满了忧色,“这雪天路滑,您脚伤刚见好,万一再崴着可如何是好?不如……让奴婢替您跑这一趟吧。”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暗道:王爷今晚连面都没露,摆明了是避而不见,她还巴巴地凑上去,自讨没趣。
“不必了。”
戚云晞指尖轻轻搭在盅盖上,试了试那透出来的温度,淡淡道:“我有雪晴和玲珑陪着,出不了岔子。你和紫菱留下,把炭盆看好了,别让屋里冷下来。”
灵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慌乱。她忙低下头,躬身道:“是,奴婢晓得了。只是……王妃,王爷向来喜静,夜里最是不喜人扰,若是……”
“若是见不着,也是常事。”
戚云晞替她把话说完,目光在她脸上轻飘飘地扫过,温温的,却让人心头一紧, “走吧。”
寒风扑面,雪晴提着食盒,玲珑举着灯笼,主仆三人很快到了靖和堂外。
戚云晞从雪晴手中接过食盒,“这儿有何顺照应,你们俩不必跟着了,回长乐轩候着吧。”
“是。”二人恭顺应下。
戚云晞独自立在廊下,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低头确认了一眼裙摆平整,这才抬手,指节扣在门环上,笃,笃,笃,三声。
门很快开了条缝,何顺一见是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立刻恢复恭敬的神色,声音甚至刻意拔高了几分:“王妃,您怎么亲自来了!”随即躬身退到一侧。
推开里屋的门,案前那道墨色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
慕容湛今日并未上榻,依旧坐在轮椅中,案头摊叠的文书旁,燃着两盏鎏金铜灯。
戚云晞敛衽一福:“王爷。”
“都这么晚了,怎的还没歇下?”他的声音有点沙哑,透着几分疲惫。
他侧过头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第一眼便落在她的脚踝上——白日里那圈白纱绷带不见了。
慕容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视线上移,定格在她手中那只精致的食盒上。
“脚伤好得这么快?”他语气淡淡的,“这种小事,交由下人做便是。”
“几步路罢了,不妨事。”
戚云晞浅浅一笑,并未被他的冷淡劝退。她将食盒搁在案角,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溢了出来。
“瞧这天色,怕又要落大雪了。臣妾想着王爷处理公务久了,定是乏了,特意炖了些核桃桂圆莲子汤。”她拿起汤勺,轻轻搅动碗中的莲子,“这汤最能暖身解乏。王爷尝尝?趁热喝才好。”
她的手刚要递过去——
“嗖!”
一声锐啸传来,窗纸破裂。
短箭带着必杀的戾气,直取戚云晞后心。
“小心!”
慕容湛长臂一伸扣住她的腰,一把将惊呆了的戚云晞拽进怀里。随即他左手重重拍在轮椅扶手上,借力猛转。轮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堪堪错开那致命的一击。
“笃!”
第二支短箭擦着戚云晞的头发飞过,带起几缕断丝,深深钉入身后的博古架。
“哗啦——”
架上名贵的青瓷瓶应声炸裂,碎片四溅。
戚云晞整个人跌坐在慕容湛腿上,脊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
她从未经历过这种生死时刻,早就吓傻了,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
慕容湛余光瞥见她鬓发散乱了,几缕青丝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那副惊惶失措的模样,竟让他心口莫名一紧。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乱发,指腹无意间碰到她颈侧的肌肤,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将她严严实实护于轮椅与书案之间,低声道:“藏好,别动。”
语音未落,窗外又是一声脆响。
一名蒙面刺客如黑鹰般穿窗而入,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森寒匹练,直刺慕容湛心口。
戚云晞被那剑光一晃,猛地回神,恐惧似乎被某种本能压过。
她余光瞥见桌案上那盏燃得正旺的鎏金铜灯,想也没想,扑上去一把攥住滚烫的灯座,转身就要朝刺客砸过去。
“王妃小心!”
一声厉喝响起。
梁上忽地翻下一道玄色身影,快如鬼魅,矫健如龙,手中长剑直取刺客咽喉。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格外刺耳,火星四溅。
不过三招,刺客手中的兵刃被震得脱手飞出,“锵”一声钉入墙壁。
还没等刺客反应过来,那道玄色身影已欺身而上,剑尖稳稳抵在刺客的喉咙。
那人左手疾探,铁钳般扣住刺客的下颌猛然一掰,另一只手精准地探入刺客口中,指尖一剜,一枚藏在牙后的毒囊被生生掏了出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狠辣果决。
只听他冷笑一声:“王爷,拿下了!”
这时,房门被轻轻打开,何顺领着两名暗卫悄悄滑入屋内。
那人冲暗卫一挥手,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黑布袋蒙头!仔细搜身,可疑之物尽数搜出,务必留活口。用麻绳捆结实了,直接送密室看管。”
“是。”
两名暗卫立刻上前,麻利地用黑布袋蒙住刺客的头,反剪双臂,把人押了下去。
何顺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冷汗直流,忙躬身道:“王爷,奴才这就叫人过来打扫。”
直到这时,戚云晞才回过神来,看清楚了救驾之人的脸——是赵靖。
她猛地转过身,手指颤抖着攥住慕容湛的衣袖,声音都带了哭腔:“王爷……您没事吧?”
慕容湛没有回答,冷冷盯着赵靖:“密室里审,只你与本王在场,问出线索后速来回报,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吩咐完,他这才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戚云晞,神色缓和了几分:“让何顺备轿,你先回长乐轩。”
戚云晞惊愧未定,目光落在他垂着的手上。那只手虎口处一片触目瘀红,显然是刚才为了救她,急转轮椅所伤。她恍恍惚惚伸出手,颤声道:“王爷,您的手……”
慕容湛神色淡淡:“刚才撑轮椅时太急,蹭到扶手的玄铁棱角罢了,无妨。”
赵靖见戚云晞还没缓过来,余光扫了眼慕容湛手上的伤,眉头一蹙,抱拳道:“王爷,这手得好好瞧瞧!属下去密室盯着,定要撬开那厮的嘴。”
他手腕一翻,一个青瓷小瓶已“嗒”一声落在案角,“这是属下惯用的金疮药,化瘀消肿最管用,王爷您可别嫌糙,先抹上。”
说完,又飞快对戚云晞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别怕”,这才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
戚云晞伸手去拿那瓷瓶,指尖却仍在发颤。
她小心翼翼拔开瓶塞,往前挪半步,这才抬起头,柔声道:“王爷……臣妾给您上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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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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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