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戚云晞正悠闲地倚在窗边软榻上，翻着话本。
视线落在一段缱绻情事上，她忽然想起昨夜借着酒劲偷亲了王爷，脸上又热了起来。
原来，唇瓣相贴便是这种感觉，细细一想，他的唇……竟是这样软。那抹薄红便霎时漫到了耳根。
还好他嘴上虽警告她再敢放肆就禁足，却也并未真的动怒。
不但让她留下来陪他看书，还特意给她解说《云林小记》，最后又让人备了轿辇送她回长乐轩。
难道王爷近日避而不见……当真是因为腿疾复发？
这王妃之位，她得牢牢守住才行。
若真被遣回戚府，即便陛下宽仁不追究替嫁之罪，嫡母许氏那般刻薄，哪会给她好日子过？到头来，多半是随意指户人家，让她做个妾室，草草打发了事。
到那时，不仅她自身难保，明昭在戚府的日子就更加艰难了。
这么一想，手中这话本，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生母越娘去得早，从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夫妻相处之道。
如今看来，这些话本倒比那些正襟危坐的《女诫》来得实在。至少让她知道，一味拘谨守礼是没用的。
正出神，雪晴掀帘匆匆进来，道：“主子，洛清公主来了。”
“洛清公主？”
戚云晞微微一怔，下意识便要起身整衣。
雪晴忙上前扶住：“王妃慢些，公主既已到了殿外，自有通传，不必急在这一刻。”
语音未落，殿门已经被轻轻推开，侍女的通传声响起：“洛清公主到——”
“你们二人随我进去，其他人都在外面候着。”
门外传来洛清清亮的声音。
紧接着，一袭鹅黄袄裙的洛清公主提着裙摆快步进来了，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各捧一个精巧的食盒。
见戚云晞已站起，她几步上前，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嫂嫂快别起身！你的脚伤可好利索了？”
“那日若不是我任性，非拉着你去赏梅，你也不至于伤着。这几日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特意带了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来赔罪。”
戚云晞笑着坐下，“不过是场意外，哪能怪你？洛清别再自责了。我这脚敷了几日黑玉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能来，我心里欢喜得很。”
洛清吩咐宫女打开食盒，软声道：“这是御膳房今早新做的枣泥山药糕，软软的，不费牙，嫂嫂你尝尝。”
“还有这个桂圆红枣羹，我特意让他们炖得久些，甜滋滋的，又补气血。嫂嫂刚伤了脚，正该补补。”
戚云晞便见两个食盒里，一碟装着精致点心，另一碟旁还放着个温着的锡罐。
其实她没多少胃口，却不想辜负洛清特意准备的心意。
她弯起眼笑了笑，执起玉箸，夹了一小块枣泥山药糕放进嘴里。
枣香绵密，山药清甜，入口即化，比想象中还好吃。
她慢慢嚼完，笑着道：“御膳房的手艺果然不一般，又细又润，好吃。洛清有心了。天冷路远，辛苦了，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说完，让雪晴给她盛了小半碗桂圆红枣羹。
洛清却顾不上喝茶，目光落在食盒上，急着问：“九哥哥呢？我特意带了他以前爱吃的松子核桃酥。前几日在御膳房库房里翻到的方子，还是当年娴贵妃娘娘让人做的，酥酥的，不噎人。九哥哥以前看书的时候，总爱捏两块吃。”
松子核桃酥？
她完全不知道，连景阳宫出身的雪晴与玲珑也没提起过。
戚云晞手里的银勺微微一顿，随即道：“王爷这会儿该在书房，可要遣人去通传一声？”
“不必不必！”
洛清连忙摆手，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自去书房寻他，若是九哥哥这会儿没见客，正好给他个惊喜。嫂嫂且用点心，我去去便回。”
没等戚云晞开口，她已笑着提起裙摆，轻快地转身出去了，两个宫女亦趋亦步地跟上。
殿内又静了下来。
戚云晞轻舀一勺羹汤，重新拿起案头那本未看完的话本。
庭院那厢。
“……九哥哥快点儿！”
洛清的声音又急又娇嗔，“嫂嫂还在殿里等着呢，你再磨磨蹭蹭，我就把你小时候怕打雷，赖在贵妃娘娘殿里的事说给嫂嫂听！”
慕容湛：……
这丫头，是专程来他府里撒野的。
昨日刚被她轻薄了，今日便送上门去——成何体统？可洛清这嘴没个把门的，回头传到宫里，又是麻烦。
他端坐在轮椅中，面色如玉，眼底透着一丝无奈。
没等他开口，洛清已经转到轮椅旁边，伸手要推：“何顺，你且让开，我来推九哥哥。”
何顺赶紧侧身拦住：“公主，还是奴才来吧，您金枝玉叶，仔细累着。”
洛清正要反驳——
慕容湛忽然轻咳一声，道：“方才进来的时候，瞧着外院西角门上的灯笼松了绳，你去知会负责外院的赵靖说一声，让他派人紧一紧。冬夜风大，勿走了水，惊着王妃。”
何顺一怔，立马心领神会，脚步一停，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雪天路滑，公主仔细着，别摔着王爷。”
他六岁便跟随慕容湛，早年在宫里时便与公主相熟，所以说话自带三分熟稔。
“九哥哥待嫂嫂果然周到！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洛清笑意盈盈，转头对何顺道：“你放心去就是了，这儿交给我。”
说完，她伸手扶住轮椅。
慕容湛语气温和了些：“你这丫头不好生在宫里待着，怎么突然跑到本王府里来了？”
话音刚落，身下轮椅骤然加速，风从耳边呼呼而过，他忙道：“慢些。摔着你自己事小，若是磕了本王这腿，你嫂嫂该心疼了。”
洛清想起戚云晞的脚伤就是自己害的，缩了缩脖子，脚步立即慢了下来。
“……知道了。九哥哥，嫂嫂的脚是因为我崴的。你不会怪我吧？”
慕容湛侧眸，扫过她那张可怜巴巴的脸，毫不客气道：“知道错了就好，那便要好好补偿。”
洛清凑过一脸讨好：“我给嫂嫂带了御膳房的点心！”她话锋一转，“对了九哥哥，你们新婚那晚，嫂嫂有没有给你立规矩？太子妃嫂嫂就给太子哥哥立规矩了。”
慕容湛：“……”
这丫头……没个正形。
洛清见他不答，又换了话题，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轮椅终于在长乐轩门口停下来了。
洛清回头对身后的侍卫摆了摆手：“你们就在门口候着，别进来添乱。”
又指了指身后的宫女，道：“商秋，白叶，你们俩随我进去。”
两名宫女忙恭声应道：“是，公主。”便快步跟了上去。
洛清的笑声，混着轮椅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飘进了长乐轩，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一进门，人还没站稳，洛清便对着戚云晞脆生生道：“嫂嫂您瞧，九哥哥待你多上心！刚才看见外院的灯笼松了，立马就让何顺去修。”说着还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起慕容湛那沉冷的调子，“冬夜风大，勿走了水，惊着王妃。”
慕容湛：……
这口无遮拦的丫头……
戚云晞愣了一下，视线有些慌乱地游移，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就转到了他微抿的嘴唇上，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她赶紧低下头，掩去颊边飞霞：“有劳王爷费心了。”
慕容湛目光垂下来，扫见她脚踝处又缠上了崭新的纱布，声音淡淡的：“伤既未愈，不必多礼。”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微末小事，不必挂在嘴上。”
洛清忍着笑，故意将轮椅推得更近了些，眼波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揶揄道：“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相敬如宾’啊。九哥哥，你方才吩咐何顺修灯笼时，语气可不是这般清淡的。”
慕容湛：“……”
若不是这双腿“瘫着”不便，他真想站起来将这丫头的嘴捂住，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殿内的空气忽然有几分微妙。
戚云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向洛清，温声打圆场：“王爷体恤我脚伤未愈，多顾念些罢了。你且坐下，好好喝盏茶。”
“谢谢嫂嫂！”
洛清这才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弯弯，“我前两日就想着来看望嫂嫂了，可母后偏不让我出宫。幸好太子哥哥出面求了情，母后这才松口。”
慕容湛漫不经心地转着白玉扳指，侧首对雪晴递了个眼色，淡声吩咐：“给公主换盏热茶来，握着正好暖暖手。”
那凤眸微沉，心底冷嗤：太子何时这般殷勤了？
“是，王爷。”雪晴应声敛衽退下。
他转回视线，对洛清温声道：“既难得出宫，今日便在府中住下。午后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蟹粉小笼，不必急着回宫。”
“当真？谢九哥哥！”
洛清眼里喜色一闪，随即又暗了下去，低声怨道：“我在宫里一个人待着，总觉无趣得很，以前若绵姐姐还常进宫陪我。自她嫁了七哥哥，七哥哥看得紧，从不让她出府，我想找她说说话，连个合适的由头都寻不到，总不好平白去秦王府打扰。”
若绵？
这两个字如细针一般刺过来，戚云晞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上次在宝莲寺，洛清口中那个“九哥哥唯独肯为她兜袖接果子”的女子。
原来叫若绵，连名字都透着一股江南烟雨的诗意。
她抬眼，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听公主这般惦记，这位七嫂嫂想必是位性情温婉的妙人。”
“那是自然！若绵姐姐最是温柔可亲。”
洛清说得眉飞色舞，视线直勾勾地投向慕容湛，“九哥哥最清楚，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呢。对吧，九哥哥？”
慕容湛：“……”
戚云晞正要接话，却听慕容湛不咸不淡地截住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冷意，像是寒剑归鞘，锋芒尽收，将过往封死在内。
随即，他目光倏然转向外殿，岔开话题：“雪晴怎么还没回来？你既然想吃蟹粉小笼，何顺该在外头候着，本王去去就回。”
有洛清这丫头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轱辘声里都透着几分仓促。
戚云晞望着他略显仓促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
为何一提起若绵，他便急欲抽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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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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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