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总该没法拒绝了罢。
慕容湛余光扫过她微仰的颈项，那片含露凝香的锁骨在烛光下白得晃眼，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竟被这丫头逼到这个地步？
……不过，似乎，也未尝不可。
他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玄色狐裘。动作幅度不大，那狐裘却顺着肩头滑落半幅，锦袍上那片墨色的血迹便赫然显露了出来，淡淡腥气随之散开。
还未等他开口，便听到她一声惊呼：“王爷——您受伤了？”
她的视线紧紧锁在他身上那片暗色上，话没说完便急着伸手去探看。
慕容湛扣住她的手腕，指腹触到那截细腻的肌肤，随即收了力道：“不是本王的血，审讯时不慎沾染的。”
“……不是您的便好。”戚云晞悬起的心这才落下来。
他这是刚从秘室出来？
连这身污浊的血衣都未换下，竟直奔长乐轩来了……
终究是记着要言而有信的！
她忙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涟漪，声音软软的：“臣妾这就命人，为王爷取件洁净的锦袍来，可好？”
说罢，悄悄觑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无异，才继续道：“您坐了这许久轮椅，双脚定然不适，臣妾让雪晴备些热水，泡泡脚驱驱寒，也好解解乏。”
慕容湛垂眸，视线滑落在她缠着绷带的右手上。
这丫头，自己尚带着伤，却还记挂着他的冷暖。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终是淡淡道：“锦袍让何顺送来便是，不必劳动你。”
送来？
他这是……答应了？
戚云晞忙转向门外，唤道：“雪晴。”
外间侍立的雪晴应声而入：“王妃，有何吩咐？”
戚云晞温声吩咐：“去告知何顺，取一身王爷的常服过来。再备一桶泡脚的热水，水温调好，记得加包驱寒的艾叶。王爷今日劳顿，泡一泡脚能活络血气、解解乏。”
雪晴立即会意，忙笑着躬身应下：“是，奴婢明白，这就去置办。”
不多时，她便提着热水掀帘进来了，手里托着纱布缝制好的艾叶包，还备了一方干净布巾。
戚云晞示意她放下：“退下吧，晚些再来收拾便可。”
说完，她上前慢慢将轮椅推到水桶旁边，左手拿起艾叶包扔进水里。
水面咕嘟冒起串串细碎气泡，清苦的艾叶味混着白汽漫开，幽幽萦绕在二人周身。
慕容湛正要弯腰。
戚云晞已经先一步蹲下来，左手轻轻按住他的靴子，“王爷别动，让臣妾来。”
那动作，比他预想的熟练多了。
他自然不知道，她生母去得早，嫡母许氏待她一向刻薄。府里除了贴身丫鬟如意，只有二哥明承会暗中照拂，其他再没有真心护着她的人了。
弟弟明昭是她从小一手带大的。多少个寒夜，那孩子嚷着脚冷不肯睡觉，都是她蹲在盆边，给他解开虎头鞋，兑好温水给他泡脚。
那双小脚丫暖和了，他才肯安安静静地睡。
慕容湛动作一顿。
见她侧着身子低着头，发丝遮去了半张面颊，左手正笨拙又执拗地跟他的靴带较着劲。
他咽了咽嗓子：“……你的手还伤着，本王自己来便好。”
话没说好，一声窸窣，左脚的靴子已被她脱了下来。
他只觉脚踝一凉，袜子也被解了下来。
他身体猛地一僵。
至于为何这样，他也说不清，只是这感觉，与何顺伺候时大不相同。
目光往下，落在她缠着绷带的右手上，一股愧疚涌上心头。
他分明无碍，反倒让一个伤了手的弱女子来伺候，这般理所当然的受用，会不会太过卑劣？
“……去沏盏茶来。”
他忽然开口，“本王渴了。”
“啊？”
戚云晞未反应过来，视线还黏在他那只裸露的脚上。
那脚白皙清瘦，线条流畅如同精心雕琢的玉竹，趾节修长，指甲泛着健康的淡粉，全然不似一个常年不良于行的人该有的样子，倒与寻常人无异。
明明腿疾都一年多了，怎么瞧着……这般完好？
她心里咯噔一下，竟有些恍惚。这看似冷硬的男人，脚型竟也生得这般好看。
见她发愣，慕容湛眼神沉了沉：“去吧，此处不用你伺候，本王自能应付。”
再让她这么看下去，怕是那点秘密要藏不住了。
“是，臣妾这便去。”
戚云晞慌忙起身，脸不知怎么红了，匆匆取过衣架上的外袍披好，便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刚掀开暖帘，就撞见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袍赶来的何顺。
他忙躬身行礼：“王妃。”
“交给我吧。”
戚云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伸手接过，“王爷这边我来服侍就好，你退下吧。”
“是。”
何顺恭敬应了一声，又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王爷手上还有些小伤，劳烦王妃费心。”
算起来，他伺候王爷已经整整十七年了，从前府中里里外外，事无巨细，都是他一手打理。
如今见王爷身边终于有了知冷知热的人，他本该高兴，可胸中却无端泛起一阵酸涩。
这酸涩里，有为王爷多年隐忍的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戚云晞将锦袍搭在臂弯，腾出左手接过药瓶，对何顺弯了弯眼：“放心吧，我会照料好王爷的。”
待她安置好衣物，端着茶回来时，慕容湛已沐足完毕。
轮椅旁的矮凳上搭着一方洁净的足布，那双脚正随意地踩在踏板上。
戚云晞将茶盏轻轻搁在轮椅边的案几上，目光不受控地落上那双脚，和记忆里明昭那双小脚丫全然不同。
“看够了？”慕容湛冷不丁开口。
戚云晞心尖猛地一跳，赶紧移开视线，垂着头慢慢凑过去：“王爷，臣妾……替您更衣，您早些歇息吧。”
豁出去了！
既是自己主动求来的机会，便该坦然些。可这心跳偏不听使唤，感觉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丫头，倒是会反客为主。
慕容湛唇角微勾，抬起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瞧着她：“爱妃……就这般急切？”
戚云晞耳根瞬间红透，忙摆手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臣妾是忧心王爷玉体劳累……”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精致的小脸泛着浅浅的红晕，宛若暖玉生烟。
两人都未再言，也都未动。
离得太近，一缕清浅的少女幽香飘来，慕容湛忙挪开目光，落向远处的帐幔，平淡开口：“推本王过去便好，余下之事，本王自己来。”
戚云晞轻轻“唔”了声，乖乖推着轮椅往榻边去。
轮椅停稳。
“你……”
慕容湛刚开口，她已绕到跟前。她抬起那只未伤的左手，指尖轻颤着探向他颈间的狐裘系带，声音细细弱弱：“服侍王爷是臣妾的本分，岂能劳动王爷自己动手？”
慕容湛：……
忽然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罢了。
他倒要看看，这丫头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戚云晞小心翼翼从他肩头褪下那件玄色狐裘，厚重的衣料裹着他身上的温热，顺着臂弯丝丝缕缕漫进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目光不知该往哪儿搁，躲闪间，余光掠过他的肩线，即便坐着，那脊背依旧挺拔，也是一派清峻气度。
她呼吸有些乱了，赶紧转身拢着狐裘走到屋角，轻轻搭在椸架上。
慕容湛唇角微微一勾，直直望着她。
他只需静观其变。
戚云晞一回眸，恰好撞进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里，顿时乱了阵脚，声音都带了点抖：“王爷，该换锦袍了。”
慕容湛端坐未动，好整以暇地睨着她。
他故意的。
偏要等她来解这衣袍。
先前那般主动，他还当她有几分胆色，没想到只脱了件外裘，脸就红成这样。
这般模样，倒比他预想的更可爱。
戚云晞僵在他面前，左手抬起来又放下。
良久，她终于红着脸低下头，老老实实地交代：“王爷……这锦袍，是该先解玉带？还是先解盘扣？”
慕容湛：……
他险些失笑。
原来是个纸老虎？
先前那些大胆，全凭一口气硬撑？
他喉间哼了声，唇角似勾未勾，转瞬便没了。他故意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看向自己腰间，漫不经心道：“先解玉带。”
得了明示，戚云晞如释重负，抿紧唇，左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他腰侧。
奈何指尖不争气，抖抖索索摸了半天也找不到机关，她越弯越低，垂落的青丝扫过他面颊，带着清浅的兰息。
慕容湛始终未动。
可那软软的手指隔着薄薄锦袍在他腰间磨蹭，搅得他气息都重了。
“嗯……”
她忽然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语气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王爷恕罪……臣妾、臣妾寻不到绳结……”
慕容湛蓦然回神。
见她眼尾泛红、手足无措的模样，那点逗弄的心思一下子全散了。
他下意识伸手，指腹沿着她小臂滑到腕间，虚虚拢住，声音低下来：“罢了，本王自己来。去把备好的中衣拿来，应当收在锦袍一处。”
“是。”
戚云晞如蒙大赦，转身就去找，差点被自己绊一跤。翻出那身洁净的中衣，双手捧着递过去。
慕容湛接过，语气放缓了些：“方才劳你伺候，也累了，去外间歇会儿。好了叫你。”
“是。”
戚云晞垂着头退了出去。
她暗自叹了口气，连解个衣带都笨成这样，王爷会不会嫌她没用？
屋内，慕容湛刻意放慢了动作。
系带子、整衣领、理衣摆……磨蹭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才沉声唤道：“进来。”
戚云晞推门进去，见他已换好月白中衣，端坐在轮椅上。
素衣衬得他身骨清峭，少了几分平日的凛冽，反倒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朗月清风，温润如玉。
还有那一身寻常人没有的天家贵气。
她一时看愣了，眼睛忘了挪开。
这样的王爷，她从未见过。从前总因敬畏不敢细看，此刻才发觉，王爷竟生得这般好看。
“还愣着作甚？”
慕容湛眉峰微挑。
她猛地回过神，脸颊一热，连忙取来何顺备好的金疮药，指尖捻起药粉，细细敷在他虎口的红肿处，指腹轻轻揉开抹匀。
末了，不知怎的，竟俯身朝那伤处轻轻吹了口气，软声细问：“还疼么？”
话一出口，她才觉出不对。
又吹又揉的……这不是哄明昭的法子么？
她竟把王爷当成了弟弟？
“……够了。”
慕容湛声音微沉，“你手还伤着，去歇着。”
这丫头，拿哄孩子的招数待他？
戚云晞弯起眉眼：“哦……臣妾先服侍您躺下，等您安顿好了，臣妾就把眼睛蒙上，保证不乱瞧，绝不惊扰您歇息。”
说罢，还举起那只缠着白纱的右手，一本正经地比了个发誓的手势。
慕容湛哑然。
事到如今，这床是逃不掉了。
他扫了眼榻上并排的两床衾被，淡淡道：“过来，扶本王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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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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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