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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女巫现形

那句话落下以后,仿佛时间都被停住了一瞬。

莱昂的手还按在剑鞘上。

那只手很稳。

稳得像他已经这样按了很多年,像只要再用一点力,就能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压回喉咙里。

菲儿站在火罩里,升起的火焰正慢慢收回掌心。洛缇原本还挂着一点撑场面的笑意,这会儿僵在那里,像被风吹冷了。

赛琳娜抬了抬眼,又垂下去。

维奥拉袖口下的手指也开始攥紧。

阿黛拉抱着记录筒,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莱昂才又开口。

“刚才那声音,是她的。”

他的嘴角很轻地抽了抽。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像笑,但嘴角又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往下拉扯。

“那天也在下雨。”

“我的调任令已经下来了。”

“记录司的徽章放在桌上。”

“我想等她回来,再告诉她。”

“可她没有回来。”

他停了一下。

街口的风擦过登记册,一张张纸页翻折,又扑平。纸张拍在桌面上,声音很轻,却像有人在一遍遍敲着门。

“她出门前,把我送她的那副旧手套放在了炉边。”

“说天快冷了,等补好线,又能戴了。”

“后来归烬司来清屋。”

“手套也被带走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声音没有半点喜悦。

“他们说,污秽的东西不能留。”

“我找了一夜。”

“一直叫她的名字。”

“好像这样,她就真能循着名字回来。”

莱昂扶了扶脸上的银面,继续说:

“可他们说,我是在勾连污秽。”

“说记录没有错。”

“说她就是污秽。”

他低下头。

“不许收骨。”

“不许立碑。”

“也不许念她的名字。”

“我也没有再能证明她来过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不想让她来过这世上,最后只剩两个字。”

“污秽。”

这些声音很轻。

可我却觉得,比刚才任何一声钟响都重。

原来死亡不是最残酷的。

有的人死后有碑,有灰,有一块刻着名字的石头,有人能在墓前放下花。可有的人死后,只剩一张纸。

纸上写着污秽。

写着罪名。

写着已归烬。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主钟仍在闷闷地响。

莱昂缓缓抬起眼。

“不能让它再用她的声音。”

“它不配。”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远处的主钟像是也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像是我的错觉。

可左腕内侧忽然发疼,像曾经抓住过我的那只手,又一次用力攥紧。

我想起南渠。

想起那具尸体里挤出来的声音。

姐姐。

那不是她。

那也不配。

原来它们偷的不是声音。

是人用来记住彼此的东西。

名字。

称呼。

关系。

那些本来该被好好放在心里的东西,被它们从死人的喉咙里、从钟腹里、从湿黑的肉块里重新挤出来。

对。

它们不配。

莱昂转过身。

“收钟。”

这一次,他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是圣裁官该有的冷硬。

“遮眼。”

“断声。”

“别让它们碰到人。”

话音刚落,墙角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石缝里翻了一下身。

阿黛拉猛地抬头。

“那里。”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口墙根下,有一片碎铜片在动。

那应该是刚才被洛缇甩出去的钟龛碎片之一。

菲儿的火光照过去。

铜片底下,慢慢挤出了一只眼睛。

边缘还黏着黑色的液体,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推出来。

它先转向莱昂。

又转向菲儿。

最后,停在最近那扇半开的院门里。

一个男人正抱着孩子缩在墙边。孩子已经哭哑了,脸埋在他肩上,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发抖。

那只眼看见那孩子的一瞬间,他忽然不哭了。

他慢慢抬起头。

像在找谁。

男人还没察觉,只是下意识把他抱紧。

可孩子的手已经从他肩上松开,朝门外伸了一下。

“拉住他。”赛琳娜厉声道。

男人猛地回神,立刻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

同一刻,铜片裂缝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弹了出来。

是几根黑色黏湿的细触手,贴着地面一弹,直扑门槛。

莱昂先一步上前。

剑鞘砸下去,死死压在那眼睛上。

铜片压得震动,触手收回,眼睛勉强闭上。

可只见眼缝开始游动,像是在找另一处可以再睁开眼的地方。

赛琳娜抓起药箱旁的封布和绷带,直接甩给维奥拉。

“会跑,封住。”

维奥拉接住,银针已经夹在指间。

封布兜过那片碎铜,布角从铜片边缘绕过去。

针线一收。

那片还在鼓动的碎铜被整个裹进布里。

布下的碎肉猛地一顶,触手从缝隙探出,胡乱地摆动着。

维奥拉的手指很稳,针尖穿过两层布,又绕回来。

一针。

又一针。

她像是在缝一个普通的布包。

每缝紧一寸,布里的鼓动就被压住一分。

赛琳娜撕开判盐袋,把盐撒在布缝边缘。

白色颗粒落下去,布包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响。

那几根触手却没有完全退回去。

它们从封布压不到的缝隙里又弹出来,贴着地面,已经碰到了门槛。

我看见的时候,身体先一步动了。

火从左手冒出来的一瞬间,我还是本能地想缩手。

那种热太熟了。

归烬台的木柱,南渠潮湿的尸体,差点被误伤的维奥拉和梅菲斯,全都像在这一点热里重新亮起来。

火从来不是听话的东西。

它总是扑出来,舔上去,把能烧的都烧干净。

可门槛后面,那个男人还抱着孩子。

触手已经快缠上他的靴边。

我不能退。

也来不及叫菲儿。

我压着呼吸,把手贴在地上。

低一点。

再低一点。

不许烧到门。

不许烧到人。

只烧那几根东西。

火从指缝里贴着地面掠出去。

很细。

几乎看不清。

它擦过湿泥,越过石缝,正好截在触手前端。

触手猛地卷起。

像被烫疼的舌头。

院门里的孩子哭出了声。

那个男人抬起头,脸白得厉害。

我也在发抖。

可火停在门槛前,烧退那几根触手之后,一点一点暗下去,只在地面留下一道极浅的焦痕。

菲儿看见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下一瞬,她的火猛地往门槛方向一压。

比眨眼的瞬间还短,火光已经铺过去,盖住了我那一线火留下的痕迹。她像是补了一下,指尖火焰贴着断开的触手又烧过一遍,把残端逼回铜片底下。

“收手。”

她压低声音,没有看我。

我立刻把左手攥回袖中。

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口。

墙角那片碎铜终于被维奥拉缝死。

可远处的主钟又撞了一下。

这一声比刚才更低。

更沉。

像不是从钟楼传来的,而是从整条街的地下传来。

维奥拉抬起头。

赛琳娜扶了扶桌边。

阿黛拉抱紧记录筒,声音发白:

“碎片只是眼。”

莱昂已经看向主钟方向。

“嘴还开着。”

他没有再停。

“去主钟。”

赛琳娜没有跟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最近那间屋子。格蕾莎正探出脑袋,望着她。

“别出来。”

又看向阿黛拉。

“看住伤患。”

阿黛拉猛猛点头,脸仍旧没有血色。

维奥拉收起银针,拿起剩下的封布。

菲儿的火还在指尖低低燃着。

洛缇看了一眼主钟方向,笑意已经不见了。

我们穿过花窗街口,朝主钟楼跑去。

两侧院门都半开着。

已经没有人影,没有半点人声。

远处主钟一下下撞着。

咚。

咚。

每一下都让脚底微微发麻。

越靠近主钟楼,空气里的焦味和铜锈味就越重。钟楼下的石阶被碎石和雨水糊得发黑,墙上挂着几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莱昂没有带我们进钟楼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的长梯。

“从这里上。”

木梯潮得发滑,每一步都能听见木头在靴底吱吱呀呀。

等我站上钟台,才真正看清那口钟有多大。

它悬在钟架中央,我们头顶,钟口正对着下方的空庭,黑膜从钟腹里一下一下往外顶。

黑沉沉,像随时可以吞掉我们。

那口巨钟原本该是完整的。

可现在,钟口被烧焦的边缘正一点点张开。

不是裂开。

是像张嘴。

黑膜从里面往外顶,贴着铜壁鼓起来,又被钟口边缘卡住。膜下像有眼珠在滚动,一道又一道长影贴着铜面滑过去,想从缝里挤出来。

主钟又撞了一下。

那张口张得更大。

里面有一个声音快要成形。

莱昂停在钟台边缘,剑鞘横在身前。

“不能让它再响。”

菲儿仰头看着那口巨钟,退了半步。

“太大了。”

洛缇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了一眼。

“……所以别想着从外面封它。”

她看向菲儿。

“烧红。”

菲儿点点头,抬起手,视线没有离开那钟。

火从她掌心喷出来。

先是一束稳定的长焰。

下一瞬便扩张成数道火舌,沿着主钟下沿和张开的钟口烧过去。

火光把整座钟台都照亮了。

连着钟口的那一圈钟身慢慢泛红,铜壳像被烧到发软,边缘一点点失去原本的坚硬。

钟腹里传来一声声闷响,黑膜在里面疯狂扭动,像知道自己真的要被关回去。

那声音虽然闷,但已经够让我的耳里发疼。

洛缇抬起手。

她五指猛地一收。

火像被风压按了一下,往钟腹里沉去。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发尾已经浮起来,钟楼里的空气像被大钟贪婪的吸走。不,更像是被洛缇硬生生压进了钟腹里,而那团快要发出的声响,也在同一瞬破了一下。

被菲儿烧红的钟身下沿猛地往里一陷。

钟口随之合拢。

铛。

那一声很短,像刚出口就被掐断,硬生生留在钟腹里。

钟口边缘的眼缝四处游离、乱爬,像蛆虫在找能活下来的地方。

菲儿的火继续烧着刚刚闭合的钟口,直到它慢慢软化、黏住。

不一会,那束大火收回菲儿的手里。

洛缇看了看我。

“现在。”

她的声音几乎破碎。

维奥拉从钟台旁的木架上扯下一卷厚重的钟布。

那块布满是落灰,内侧有一些烫金纹。展开的时候,维奥拉的双肩像被狠狠扯了一下,布面顺着沉沉坠下。

我赶紧接住掉落的一边,这才发现,那块布,是一块开了长口的厚布,像专门给钟准备的外衣。

我和维奥拉一人抓住一角,把钟布扯平。

洛缇一抬手,风把钟布抬起。

厚布沉沉展开,像一片水面顺着钟身扑上去。

厚布鼓起一个形状。

像有一只眼隔着布找可以看见的地方。

维奥拉抓起布角。

我死死攥住另一角。

洛缇的风把钟布往钟身上压。

只见维奥拉把手伸到嘴边,一口咬在拇指指腹上。

一颗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的灰线也一点点被血浸红。

下一瞬,那一线红钻进厚钟布边缘。

嗒。

嗒。

嗒。

那些声音很轻。

却密得像一场急雨落在布上。

红线穿过布层,又从另一侧绕回来,快得几乎看不清。

钟布下的东西猛地一撞。

厚布鼓起一团,像要把那道刚合上的钟口重新顶开。

随着钟布被缝合,维奥拉的脸色白了一点。

我下意识想上前扶她。

“别松。”

她咬着牙,把受伤的拇指往下一压。

更多细血线从指尖分出来,缠住剩下几根灰线,分别钻进钟布边缘。

维奥拉最后一拽。

所有红线同时绷紧。

钟布猛地收拢。

她抬手,血色从线上一点点褪去。

只留下灰线牢牢系在布边上。

洛缇的手也垂了下来。

她往后退了两步,膝盖一颤,差点跪下。

主钟还在里面撞。

一下。

又一下。

每撞一次,钟布都会鼓起一团。

它总算是暂时闭上了嘴。

可如果那块布裂开,它还会再看见人。

也还会再响。

我刚松下一口气,就看见洛缇忽然偏头,看向不远处的屋顶。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夜色里,好像站着一个披斗篷的人。

风掀起斗篷一角。

闪过一线深红。

只一瞬。

再看时,那人已经不见,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洛缇眯了眯眼。

没有说话。

钟楼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骑士从石阶下冲上来,甲片上还沾着血水和灰。

他们显然看见了菲儿的火光。

和洛缇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一名骑士停住,甲胄里沉重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用火的。”

另一个看向洛缇。

“还有压钟的。”

菲儿的手攥紧。

洛缇抬了抬下巴。

“刚才用得上的时候,可没这么叫我。”

骑士没有接她的话。

他转头看向后方。

“取封存箱。”

另一名骑士怔了一下。

“现在?”

“按规程。”

封存箱本来就在封线外,用来处理异常、污染残留。

可现在,骑士的目光没有落在主钟上。

他们看着菲儿和洛缇。

显然,那只箱子不是为主钟打开的。

莱昂没有看骑士。

他也没有开口阻止。

只是视线扫过菲儿和洛缇,停了很短一瞬,又移开。

封存箱打开。

里面的银环在油灯下泛着冷光,内侧刻着细密的祷文,安静得像两副被擦亮的锁。

我记起来了。

和归烬台上修女戴的很像。

“用火的。”

“役风的。”

“留在原地。”

“等候复核。”

菲儿没有动。

洛缇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副银环,忽然笑了。

“真讲究。”

她说。

“刚才钟张嘴的时候,怎么不先给它戴一个?”

骑士冷冷看她。

“污秽没有质问圣职的资格。”

“女巫现形,按律应当押回归烬司。”

“拿下。”另一名骑士喊道便转身去拿银环。

“可她们刚才……”

救了大家,我还没说完,便被洛缇拽了拽。

她没有说话。

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刚才屋顶暗红消失的方向。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像是已经想好了什么。

下一瞬,她抓住菲儿的手腕。

菲儿怔了一下,声音很小。

“你做什么?”

“逃。”

洛缇拉着她往钟台边缘退了一步。

“抱住我。”

菲儿像是没听懂。

“现在?”

“不然等他们给你戴手镯?”

话音没落,风忽然从钟楼下方卷了上来。

下一瞬,菲儿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抱住她的腰。

她们的裙边和发尾同时扬起,两个人一起向外踏去。

我心口猛地一紧。

可她们没有摔下去。

风托住了她们。

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她们。

菲儿把洛缇抱得更紧。

骑士刚把银环抬起来,裙摆在雨里一翻,她们便已从钟台边缘跃下。

没有撞击声,也没有呼救声,像刚刚的一切就是一场梦。

只剩檐角的水珠被风吹断,啪嗒一声落在石阶上。

下一刻,她们融进夜色里。

等骑士冲到边缘时,那里已经空了。

“人呢?”

没人回答。

莱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过身。

维奥拉低头收线,我也垂下眼,假装整理被燎皱的袖口。

那几个甲胄愣了愣。

“追!”

这才立刻跑下楼,朝钟楼后的窄巷追去。

直到这时,莱昂才转回来。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想去阻止。

他却忽然抬手,挡住了我。

“别暴露,我们慢慢回去。”他说。

我一怔。

下一刻,钟楼后方传来骑士的喊声。

“先去外线!”

我们跟着骑士不远,等回到花窗街外线时,才发现先前撤进屋子和院门的人又回到了街上。

“往哪边跑了?”

骑士的火把高举,问着前方一个男人。

左边人群里,还有孩子在哭。

却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那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

“我看见了。”

“往我家跑了。”

“我怎么知道你家在哪!方向!街名!”骑士怒骂。

我攥紧袖口。

菲儿……洛缇……原来刚才的一切,还不够吗?

可下一刻,另一边,也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

那声音也像是怕极了。

“往我家跑了。”

骑士的脸色变了。

“谁说的?”

没有人应。

“私藏污秽者,同罪。”

骑士冷声道。

这句话落下去,人群像被压了一下。

有人往后退。

有人低下头。

也有人把伤患扶得更慢了一点。

没持续多久,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藏了。”

骑士猛地抬头。

另一边,又有人低低地接了一句。

“我也藏了。”

接着又是下一声……

我看见莱昂的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人群里的赛琳娜也看向我身边的维奥拉。

火把照在她们眼里,泛出亮光。

风刮过街口。

钟声已经被压下去。

但人的声音,却第一次没有完全低下去。

我想,那不是反抗。

至少还不是。

只是第一道裂缝,终于从人群里响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