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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红帷

那些话从人群里响起的时候,火把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拿火把的骑士手在抖。

他很快重新握紧,火光又稳下来,可那一瞬间,整条花窗街都看见了。

甲胄下的人是在生气。

还是在害怕?

也许都有。

刚才那些声音不是喊出来的,甚至也称不上整齐。它们只是从人群缝隙里,一声一声冒出来,散得像落进砖瓦的雨水。

可它们就是响了。

骑士缓缓转过身。

他的银甲被火把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很好。”

他说。

“既然都藏了,那就都搜。”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不住的吸气。

骑士抬起手,指向最近那扇半掩的院门。

“一家一家搜。”

“谁说藏了,就从谁家开始。”

人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哭。

不是孩子的。

像是大人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的一点呜咽。

骑士已经往前踏了一步。

莱昂开口。

“停下。”

这一声不大,却像剑鞘砸在石面上。

骑士回头。

“裁圣官大人,她们逃了。”

“我知道。”

莱昂站在火把边缘,银面被雨水打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主钟刚闭口,封线未稳定。接触者未分级,伤患未登记。现在搜门,只会放任污染闯进每一户。”

骑士转向他。

“女巫逃进民宅了。”

“所以你更不该让整条街的人一起乱跑。”

莱昂的声音没有起伏。

“先封街,再登记。”

骑士还想说什么,赛琳娜已经从人群后走出来。

她袖口沾着药草汁和黑水,脸色很差,声音很冷。

“那个孩子刚被眼看过。”

她指向左侧院门。

抱着孩子的男人脸色一白,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藏。

赛琳娜没有看他,只看骑士。

“还有三个人被叫过名。一个伤患刚才抽搐过两次。你现在把人从屋里拖出来,下一次睁眼的就不一定只是碎铜片。”

骑士的脚步顿住。

他显然不想信她。

可刚才那些眼从钟、碎铜片里挤出来的样子,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看了看赛琳娜,又看了看莱昂。

“那就登记完再搜。”

“登记期间不能搜。”赛琳娜说。

“凭什么?”

“因为谁被看过,谁被叫过名,谁被那东西碰过,现在都没分清。”

她声音很冷。

“你现在破门,把人拖出来,只会把一处接触区变成几十处。”

骑士握紧银环。

“你们拖得越久,女巫跑得越远。”

赛琳娜抬眼看他。

“你现在搜,到时候你要抓的就不只是女巫了。”

赛琳娜一步也没有退。

骑士的目光更冷。

“你是在威胁裁圣所?”

赛琳娜还没回答,远处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骑士的甲片声。

也不是伤患拖过石面的声音。

那声音太整齐。

太慢。

像有人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她们正在走来。

我转过头。

主钟方向的雨雾里,走出五个人影。

她们像是早就站在那里,只是直到这一刻,夜色才肯把她们交出来。

不紧不慢地向我们走来。

火把照过去,先照见被雨打湿的斗篷下摆。

深红色。

红得像在布里沉了很多年的血。

下一瞬,火光照进斗篷里,映出一片银色。

是轻甲,那和骑士身上的铠甲完全不一样。

她们身上的,甲片很薄,贴着肩线、腰身和手腕,被细密的银丝和棕色皮革扣在一起。胸口和肩侧都有蔷薇藤一样的镂纹,远看像蕾丝,直到她们走近,才发现每一道花边都是冷硬的金属边。

雨水落在那些镂纹上,顺着银甲滑下去,像顺着花枝流淌的光。

其中两个人腰间挂着细长的剑。

剑鞘很窄,藏在斗篷阴影里,像礼服上多出来的一道亮线。

她们脸上都戴着面具。

有的遮住半张脸,有的只遮住眼睛。最前方为首的那人面具是暗银色的,眼尾有一道细细的红纹,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血泪。

阿黛拉抱着记录筒,眼睛一下睁大。

“哇……”

赛琳娜冷冷瞥了她一眼。

阿黛拉立刻把声音压低,往维奥拉身边挪了半步。

“不是,老板。”

她小声得几乎只剩气音。

“她们怎么也有你的甲?”

维奥拉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看见她看着那些银色轻甲。

那一瞬,她脸上的神情很难形容。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袖口下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点。

阿黛拉还在等她回答。

过了片刻,维奥拉才说:

“不是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

“白冕的蔷薇轻甲。”

阿黛拉眨了眨眼。

维奥拉没有解释太多。

“很多人穿过。”

她顿了顿。

“我的在箱子里。”

她说完,就不再看那几件甲了。

可是她的手已经摸向袖口里,指尖贴住了藏裁刀的位置。

直到周围的人都望向前方。

骑士终于察觉不对,猛地回过头。

“红蓬异端……”

他从封存箱里抓起一枚银环。

“退后!”

为首的红斗篷轻轻偏了偏头,轻笑了一声。

“红蓬?”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旧笑话。

“你们连骂人都这么难听。”

可骑士还没来得及举起银环,两名红斗篷已经动了。

快得差点看不清。

我看见左边那人的斗篷被风猛地向后扯开,脚下雨水被拉成一道道细白的线。她一步踏出,整个人像轻风般穿过火把间的空隙,来到刚才嚷嚷的骑士跟前。

另一人脚边结出一层极薄的霜。

靴底贴着湿石地无声滑过去,快得像一片冷光。

火把微微晃了一下。

下一瞬,两柄细长的银剑已经贴上骑士喉侧。

一柄剑边绕着风,灌入骑士的头盔里,传出沉闷的声响。

另一柄剑上挂着白霜,银甲肉眼可见的发白结霜。

剑刃没有割进去。

只贴着。

但比割进去更让人不敢动。

因为一动,可能真的就割进去了。

骑士手里的银环还没落下。

那名霜剑女巫垂眼看了一下,剑尖轻轻点上银环内侧。

白霜从刻痕里爬开。

很细。

像一条小蛇钻进银环的缝里。

那骑士脊背绷得笔直,想收手。

但已经晚了。

只听银环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咔嚓。

从祷文中间裂成两截,坠进泥水里。

为首的红斗篷低头看着那两截银。

“几枚破环。”

她声音很轻。

“几只破十字。”

“几条银链。”

她抬起眼,看向骑士。

“你们真以为,还能把女巫按回火里?”

骑士甲胄里传来牙齿摩擦的咯吱声。

“异端……”

她笑了一声。

“异端?”

“那是你们给不肯跪的女人起的名字。”

骑士咬牙:

“那你们……”

“我们是什么,你们还不配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泥水里断成两截的银环。

“你们只需要记住。”

“火刑台再烧下去,红斗篷上的颜色,只会越来越深。”

说完,她看向我们身后的人群、和街边半开的门。

“不许碰这群人。”

“他们今晚刚学会替女巫说话。”

“这样的舌头很难得。”

有一个骑士刚挪半步,她只是侧过脸,那副甲胄便僵了僵,又退回原处。

她轻轻抬手,指尖指向火把下那几名骑士。

“少一个见证者,我就让裁圣所门前多一排棺。”

街口没有人敢说话。

红斗篷继续道:

“今晚不许搜门。”

“第一,不许进花窗街任何一户。”

“第二,不许从这里带走任何伤患和孩子。”

“第三,不许再追那两个女巫。”

骑士的脖颈在剑刃旁抽动了一下。

“你们没有资格——”

风剑立刻往他喉侧又贴近一分。

他的话被硬生生压回去。

为首的红斗篷这才慢慢转过脸,看向人群。

“还有第四。”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你们自己说。”

“刚才是谁救了你们。”

街口一下安静下来。

比刚才骑士要搜门时更安静。

身后的人群像被这一句话重新逼到火把底下。

我看见抱孩子的男人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不敢。

所有人都不敢。

刚才他们敢说“我藏了”,因为那是谎话。

谎话可以混乱方向。

谎话可以躲在门后。

可“女巫救了我们”是承认。

承认反而更难说出口。

莱昂终于看向那名红斗篷。

“你想让他们今晚说出来,明天一起上归烬台?”

红斗篷转过脸。

两副银面在雨里相对。

火把夹在他们中间,烧得很低。

“不上火刑台,就继续向你们跪着?”

她问。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红斗篷往前走了一步。

风剑和霜剑仍贴在骑士喉侧,骑士不敢动。

“银面的。”

她说。

“他们刚才已经敢为女巫撒谎了。”

“你却要他们继续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莱昂声音很冷。

“不,我不是在替他们选择。”

“我是在让他们活到能选择的时候。”

红斗篷安静了一瞬。

像是觉得这句话很可笑。

又像是觉得这句话不算全错。

“活到能选择的时候。”

她一字一顿,慢慢重复。

“教廷最会说这种话。”

她的视线扫过莱昂的银面,又扫过那些骑士。

“等一等。”

“忍一忍。”

“活下来再说。”

“然后一等,就是一座火刑台。”

街口没人说话。

她说得太锋利。

锋利到连我都觉得心口被划了一下。

可我又看见那些门后的人。

孩子。

伤患。

抱着药箱不敢松手的格蕾莎。

还有刚才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说“往我家跑了”的人。

如果现在逼他们承认女巫救了人,明天被押上归烬台的也会是他们。

红斗篷说得对。

可她要得太快了。

快得像一束烈火。

能照亮一切,也能把一切烧毁。

赛琳娜忽然开口:

“你想要承认,别拿伤患和孩子垫脚。”

红斗篷看向她。

赛琳娜没有退。

“他们刚被钟眼看过。你现在要他们开口,就是把他们的名字递给归烬司。”

红斗篷轻声道:

“医生?”

赛琳娜冷冷道:

“怎么?”

“难怪。”

红斗篷笑了笑。

“你们都很会让人先活下去。”

这句话听不出是夸,还是讽刺。

维奥拉往前半步。

她没有挡在莱昂身前。

她挡的是最近那扇院门。

赛琳娜也站在伤患前面。

我这才明白。

她们不是在护莱昂。

是在护这条街。

为首的红斗篷看见了。

她的目光在维奥拉身上停了一下。

“你好像认得甲?”

维奥拉没有动。

“白冕很多人认得。”

“现在还活着的,不多。”

维奥拉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却没有接话。

红斗篷也不再追问。

她抬手,指向人群。

“都回去。”

她说。

“你们今晚已经说得够多了。”

骑士握剑的手收紧了。

莱昂接得很快:

“按封控规程,接触者回屋隔离。”

他看向骑士。

“外线骑士后撤三十步,留两人守街口。没有我的封控令,任何人不得破门。”

骑士显然不愿意。

可那两柄剑还贴在同伴喉咙上。

赛琳娜也立刻道:

“听过钟响的人,全部回屋。不许再开门。”

抱孩子的男人先退了一步。

然后是旁边的人。

花窗街口再次冷清。

门一扇一扇重新合上。

但这一次,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他们是躲。

现在更像是被人从火把底下推回阴影里,暂时保住一口气。

红斗篷看向莱昂。

“该我们谈了。”

莱昂没有立刻动。

红斗篷轻笑。

“怎么,银面的,怕我们吃了你?”

莱昂冷冷道:

“怕你们说话太大声。”

红斗篷笑意更深。

她看了一眼最近那个院子。

“那就小声点。”

接着便叫我们进了那院子里的一间空屋。

屋里原本大概是放杂物的,墙边堆着破木箱和卷起的旧布,空气里有木头潮湿和发霉的味道。

门没关严。

外面火把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在地上落成一条细长的红线。

进来的只有为首的红斗篷和戴半面具的风剑手。

另外三人留在门外。

骑士也在外面。

街口一时间静得很怪。

像所有人都能隔着一层门听,却谁也听不清。

红斗篷摘下湿透的手套,慢慢拧掉上面的雨水。

“我们本来没打算救这条街。”

她说。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我看着她。

她却像早知道我们会这么看。

“可死人不会替女巫说话。”

她把手套重新戴上。

“被吓破胆的人也不会。”

“这条街刚学会撒谎,别让你们的人把它踩回去。”

莱昂冷声道:

“所以你保护他们?”

红斗篷像听见很好笑的话。

“保护?”

她抬眼。

“我保护的是见证。”

“火救了孩子,风压住了钟,那块布包住了主钟。花窗街看见了。”

她顿了顿。

“这比杀几个审判官都有用。”

屋里安静了一瞬。

维奥拉忽然道:

“也比你们杀十个人有用?”

红斗篷转头看她。

隔着面具,我看不清她的眼神。

可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所以我才来谈。”

这句话让屋里的温度更低了一点。

“你们到底是谁?”

赛琳娜问。

“断烬蔷薇。”

“别在外面念这个名字。”

为首的红斗篷声音压得很低。

可那几个字落下来时,屋子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

断烬。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归烬台。

想起火。

想起那根被雨淋湿却仍然燃着的柱子。

断烬蔷薇。

像有人不是从火里逃出来,而是回过身,要把那场火从中间折断。

阿黛拉抱着记录筒,努力把自己缩在角落。

她大概很想说话。

但这一次,她忍住了。

红斗篷看向莱昂。

“火和风在哪里?”

莱昂没有答。

她又看向维奥拉。

维奥拉也没有答。

最后,她看向我。

那一瞬,我下意识把左手的袖口扯得更低。

她的视线却没有停在我的左手上。

而是落到我的领口。

我低头,才发现闭月坠从衣领里滑出来一半。

银灰的坠子贴在湿暗的斗篷上,像一小片没来得及藏好的月光。

红斗篷的视线顿了一下。

很短。

她看了那枚坠子一眼。

又看了看我的脸。

不是很久。

可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

像她差一点就要说出什么。

“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

维奥拉立刻侧身,挡住了半步。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红斗篷看了维奥拉一眼。

“我知道。”

她又看向我。

“所以我也没问出口。”

我的手无意识地按住闭月坠。

她认识这枚坠子?

还是认识和我相似的人?

甚至……她刚才看的,是那个无记录女孩?

我不知道。

但也没有谁会站在雨夜里,用这种眼神看我。

像我身上有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先一步被她认出来了。

红斗篷已经移开视线。

“别急着把火和风藏回去。”

她说。

“她们刚才做的事,比你们藏十年人都管用。”

莱昂道:

“你想带走她们。”

“我想听她们自己说。”

红斗篷说。

“是跟我们走,还是继续躲。”

赛琳娜站在门边,冷冷道:

“她们现在受伤了。”

“所以你要跟着去。”

红斗篷看向她。

“你是医生。”

“医生跟着去,把人完整带回来。”

赛琳娜皱眉。

“但我们需要人留下做保证,保证你们不会跑——”

红斗篷的话音还没停下,门边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我留下。”

是格蕾莎。

她从门缝探进半个身子,怀里还抱着那个快要有她半个身子大的药箱。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脸很白,可眼睛睁得很大、很亮。

赛琳娜立刻回头。

“不可以。”

格蕾莎肩膀一缩。

可她没有停下。

“我还可以照看伤患。”

她小声说。

“去找人,大家都比我有用。可留下来,我能照看他们,谁抽搐,谁发冷,谁不能听名字,我都记下来了。”

她抱紧药箱,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乱动的。”

赛琳娜脸色难看。

“这不是你逞强的时候。”

格蕾莎低下头。

“我没有逞强。”

她声音发抖,却还是往前走了半步。

“我只是……也可以做一点有用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为首的红斗篷忽然笑了一声。

“医生。”

赛琳娜冷冷看她。

红斗篷抬了抬下巴,指向格蕾莎。

“这位小女士说了,她留下。”

“你要替她把这句话收回去?”

赛琳娜的嘴唇抿紧。

“她还小。”

“教廷烧人的时候,也不会问人有多大。”

红斗篷的声音很轻。

“她既然敢说,就让她去做。”

她转向格蕾莎。

“小女士。”

格蕾莎吞了吞口水。

“你知道自己留下是什么意思?”

格蕾莎看了一眼赛琳娜,又看了一眼屋外那些伤患。

“知道。”

“说清楚。”

格蕾莎的声音更小,却没有断。

“如果他们出事,我要先照看他们。”

“如果你们不回来……”

她顿了一下。

“我就等到你们回来。”

红斗篷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格蕾莎被雨打湿的头发。

格蕾莎整个人僵住。

我也愣了一下。

那只手刚才还指着骑士,说少一个见证者,就让教廷多一排棺。

现在却很轻。

像怕把她按疼。

“你是一个很勇敢的小女士。”

红斗篷说。

格蕾莎眼眶一下红了,嘴角下撇着。

红斗篷侧过头,看向身后那名风剑手。

“糖。”

风剑手明显一顿。

“什么?”

“把糖交出来。”

“我也没剩几个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进斗篷里面,摸了半天,摸出一颗被油纸包着的蜂蜜糖。

“白冕带过来的。”

她很不情愿地递给格蕾莎。

“省着点吃。”

格蕾莎双手接过去,声音小小的:

“谢谢。”

风剑手别过脸。

“别谢我。”

“是她抢的。”

阿黛拉在角落里小声说:

“帅姐姐还吃糖啊。”

风剑手看了她一眼。

“帅姐姐也是人。”

阿黛拉立刻闭嘴,但眼睛亮得更厉害了。

为首的红斗篷已经重新看向赛琳娜。

“小女士留下。”

“银面留下。”

莱昂看了一眼她,像想说什么。

“你不留下,外面那些拿火把的狗会立刻咬人。”

莱昂没说出口的话被她憋了回去。

“医生。”

“我要火和风完整回来。”

赛琳娜冷声道:

“我不是替你带人。”

红斗篷笑了一下。

“那就为了你们自己,把她们活着带回来。”

“理由随你挑。”

赛琳娜没有再反驳。

莱昂也没有动。

他留在这里,外面的骑士才不会立刻扑上来。

红斗篷看向我们。

“你们去把火和风带回来。”

“若不回来,谈判作废。”

她停了一下,望向门外那些骑士。

“到时候,我会用我的办法。”

“看看多少个人,可以换一句承认。”

没人敢怀疑她的话。

维奥拉收起袖口里的刀。

“走。”

阿黛拉抱紧记录筒站起来。

“我也去。”

维奥拉看她一眼。

“你也去?不是想看帅姐姐?”

阿黛拉立刻站直。

“不,我现在只想工作。”

红斗篷为首的人往药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们看见了,应该是往药房去了。”

她说。

“挺聪明的,教廷最不可能先搜的地方。”

“所以,去药房。”

我看着她。

“为什么帮我们?”

她安静了一瞬。

“我没有帮你们。”

她说。

“我只是在看幕钟有没有可能。”

这句话有些刺耳。

不过也确实更像真的。

我们从空屋后门出去。

身后,红斗篷和骑士仍僵持在雨里。

那名霜剑手仍握着剑,剑尖垂在雨水里,细白的冷雾沿着剑身往上爬,像散不尽的霜。

没人敢搜门。

也没人敢再开门。

花窗街像被一根细线拽住,悬在雨夜中间。

我们往药房走。

巷子里比街口暗得多。

雨水顺着墙缝流下去,地面湿滑,偶尔能看见几片被风吹落的草叶。

阿黛拉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小声道:

“老板。”

维奥拉没有回头。

“说。”

“我第一次看见你那套甲的时候,也是刚才那样?”

“嗯。”

“也是银色的?”

“嗯。”

“也有那种蔷薇花边?”

维奥拉停了一下。

“阿黛拉。”

“在。”

“再问,我把你缝在这里。”

阿黛拉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更小声地补了一句:

“可是真的很好看。”

维奥拉没有骂她。

只是很久之后,才说:

“好看的东西,不一定是好东西。”

阿黛拉抱紧记录筒。

“我知道。”

她声音低了一点。

“但它还是很好看。”

这一次,维奥拉没再回答。

赛琳娜走在最前面,脸色一直很冷。

我知道她在担心格蕾莎。

也知道她更担心洛缇和菲儿。

我跟在她们身后。

红斗篷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响。

让他们自己说。

刚才是谁救了他们。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对的。

我只知道,那个抱孩子的男人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可他说出来之后会怎么样?

火刑台会不会再多一捧灰烬?

我不敢想。

白蜡药房离花窗街不远。

但它挂着城中医署的封控牌,至少今晚,裁圣所不能当着莱昂的面随便破门。

我们离开时没有留灯,雨夜里只剩一团团深浅不一的影子。

赛琳娜打开门。

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又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先是苦药草。

然后是白蜡味。

还有一点旧木头味。

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味道会让人感到安心。

随即便听见一阵咳嗽声,像洛缇的声音。

我们循着声音来到药房后的药草园。

菲儿坐在草药圃最里面。

她的斗篷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侧,脸色白得厉害。

洛缇躺在她怀里。

情况看起来不太好。

洛缇的脸几乎没有血色,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红痕。她半蜷着,像冷,又像疼,一只手还攥着菲儿的袖口。

菲儿抬头看见我们,先是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她又紧张起来。

“他们追来了?”

维奥拉摇头。

“暂时没有。”

赛琳娜已经快步走过去。

“让一下。”

菲儿立刻低头看向洛缇。

“她一直在咳。”

赛琳娜蹲下去,手指按上洛缇的颈侧,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一眼。

阿黛拉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洛缇,眼眶一下红了。

“你还活着啊。”

洛缇听见这句,居然睁开一只眼。

“哼哼。”

她连笑声都哑得厉害。

“听起来……有点失望?”

阿黛拉吸了吸鼻子。

“我没有。”

洛缇轻轻笑了一下。

刚笑完,就又低低咳了几声。

菲儿立刻低头拍了拍她的背。

“别说话。”

赛琳娜脸色更差。

“对,别说话。”

洛缇闭了一下眼,又慢慢睁开。

“刚才那几位红姐姐……”

她喘了一口气。

“甲真帅。”

菲儿的手指收紧。

“你现在还在想这个?”

“当然。”

洛缇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等我活下来。”

“我也要一套。”

菲儿看着她,眼圈有点红,却偏偏还是冷着声音。

“你先活下来。”

洛缇闭上眼。

“所以我说等。”

她的话音刚落,身体忽然一颤。

菲儿脸色一变。

“洛缇?”

洛缇偏过头,咳出一口黑水。

那点黑水落在菲儿掌心,又顺着指缝滴到药圃的泥地上。

很少。

却很黑。

黑得像那晚南渠水道里的水。

赛琳娜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别让她再说话。”

菲儿抬头:

“她怎么了?”

赛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滩黑水。

黑水表面忽然鼓起一个很小的泡。

啵。

破了。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背后一下凉了。

它不像水。

更像有什么东西,借着那一小滩黑色,轻轻换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