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她曾经碰过你的位置…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
我站在一座很高的钟楼下。往上可以见到一只很大、蒙着灰布的钟。那些灰布一下一下鼓起,却没有风,仿佛布里的是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
也许它下一刻就会砸下来,但我只想找。
我摸向自己的左腕。
没有反应。
我又摸向袖口,摸向胸口那枚裂开的小坠。
还是没有。
我蜷缩着蹲下,抱住自己。
我不知道她碰过我哪里。
甚至不知道那个“她”,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当我还蹲在钟楼下,指尖一遍遍按过空荡荡的左腕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
歌声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飘来。
轻轻的,带着一点愉悦,像有人跳踩着石阶,一边走,一边把曲调带过来。
“无恙小姐,贪恋梦乡——”
“药炉咕噜,窗透明光——”
“赛琳娜说,再不离床——”
“连人带梦,熬成热汤——!”
我睁开眼。
白蜡药房的屋顶压进视线,窗边透进一层浅白晨光。
洛缇坐在床尾,抱着琴,唱得一本正经。
她靴跟抵着床脚,琴弦在指下轻轻拨动。
“醒啦?”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你在唱什么?”
“起床歌。”洛缇说,“专门为无恙小姐写的。即兴,很宝贵。”
我刚想说不用,视线里忽然又探出一个脑袋。
菲儿弯着腰看我,手里抱着一个用灰布裹住的东西。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发梢沾着点潮气,袖口还散着松脂香。
“她唱了三遍。”菲儿说,“第一遍你皱眉,第二遍你翻身,第三遍你看起来像要揍她。”
洛缇扫了一下琴弦。
“说明效果很好。”
我撑着坐起来。
谜牌婆婆的话一直在耳边萦绕,从昨晚到梦里到现在。
找她碰过的位置。
洛缇看见我的动作,没有再唱。
菲儿把灰布裹着的东西放到桌上,低声问:“还疼?”
我摇头。
“不疼了。”
我没有说下去。
因为我连该把手伸向哪里都不知道。
洛缇把琴放到一旁,忽然凑过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无恙小姐?”
她一字一顿。
我怔了一瞬。
“嗯?”
洛缇笑了。
“好一点了。昨天叫你还慢半拍,今天只慢了一点。”
我看着她,挤出笑容。
可这个名字被她说得太轻松了。
像真的只是一个能拿来唱歌、说笑、叫醒我的名字。
但我知道不是。
无恙越被人叫得自然,我越觉得伊莱娜像真的被越推越远了。
我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裙。
按理说,这时候外面该响晨钟了。
可今天没有。
一开始,我还没意识到。
直到药房前厅传来赛琳娜的声音。
“钟坏了去找钟匠。都找我,你们的脑子泡药罐了?”
洛缇跳下床。
“听起来,今天有人很倒霉。”
菲儿说:“是钟没有响。”
下一刻,前厅就吵了起来。
有人说自家老太太每天听晨钟第三声服药,今天钟没响,不知道该不该服。有人说街角小钟昨夜发出怪响,孩子被吓哭半夜。还有人说需要白蜡药房确认“报时异常是否导致病患服药混乱”。
赛琳娜的声音冷冷传来:
“你们城主府现在连喝药都要钟楼喂进嘴里?”
那个人没再回话。
洛缇听了眉眼一弯,忍得肩膀直抖。
菲儿也笑了笑,便慢慢把桌上的灰布解开。
里面是一口小钟。
不大,只比我一个手掌稍宽一点。铜色发暗,边缘有刮痕,像从街角石龛里硬拆下来的。
“来看看,花窗街那边拿到的。”菲儿说,“今早没响。钟匠去看,以为是里面进水了。”
洛缇问:“然后呢?”
菲儿没有回答。
她把灰布完全掀开。
往小钟内指了指。
这才发现,一层湿润的暗红色薄膜铺在钟腹里,像还没长好的皮。膜面下有细细的黑线,轻轻鼓起,又伏下去。
我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那东西明明嵌在铜钟里,却像在呼吸。
洛缇脸上的笑也慢慢淡了。
“哇。”她说,“这家伙有点倒胃口。”
前厅有人急急喊了一声:
“医生!”
小钟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钟腹里那层膜往里收缩,随后又鼓出来。一圈细密的小孔从膜下张开,像蜂窝。
它挤出一个很低沉的声音。
“医……生……”
屋子里的人都停住了。
赛琳娜从前厅走进来时,正好听见这一声。
她手里还拿着城主府那张红蜡便条,脸色比平时更差。
“又是什么东西?”
小钟内侧的细孔朝她张开。
那层膜轻轻鼓动。
“医……生……”
赛琳娜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口小钟,眼里的不耐烦慢慢沉了下去,眉头皱了起来。
“格蕾莎,今天的客人非急请回。”
外面应了一声。
接着维奥拉掀开帘布进来。
“发生什么了?”
她昨夜像是没睡多久,深紫衣裙外披着灰色外衣。
洛缇回过头:“老板……好像出事了。”
维奥拉看了小钟一眼,没有说话。
钟腹里的细孔却再次张合。
“老……板……”
屋里一下静了。
我站在床边,忽然觉得后颈发冷。
它这次不是在学名字。
它在学称呼。
位置。
关系。
谁是医生,谁是老板。
谁被这座城怎样喊起。
洛缇刚要开口,小钟内侧的孔又张开。
它像从闲言碎语、酒馆曲调、街头孩子的笑声里,把她拼了出来。
“唱……歌……的……”
洛缇眨了一下眼。
“没礼貌。”她说,“明明我唱歌的时候才叫这个。”
虽然脸上挤着笑容,但她却没再靠近。
小钟的外壳慢慢鼓动,裂开一条缝,一只很小的眼慢慢挤出来,灰膜盖着,黑点在里面转动。慢慢转向桌边的菲儿。
“花……窗……匠……”
她抿住唇。
我想后退。
可那只灰眼已经慢慢转了过来。
盯住我,顿了会。
那层膜还是鼓了起来,细孔一张一合。
“无……恙……”
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慢。
洛缇抬起手。
菲儿指尖也亮起一点火,她们转头看向眉头快拧到一起的赛琳娜,像在寻求指示。
维奥拉却先开了口。
“先别毁。”
洛缇看向她。
维奥拉的视线停在小钟上。
“先看清楚。”
洛缇挑眉。
“有必要这么警惕?”
“嗯。”维奥拉说,“南渠那次已经够乱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
南渠里的黑草、听名虫、腹口蛾,还有那具盐官尸体,所有看起来能打碎、能烧掉的东西,最后都只是外面长出来的一层。
如果这里也是一样,那真正让它们动的东西只有一个。
巢核。
赛琳娜走到桌前。
“拿银叶草来。”
洛缇像很熟练似的,飞快地取来一株还带着湿土的银叶草。
只见赛琳娜将银叶草和小钟摆在一起。
她的手指泛起绿色的光。
可她只是皱了一下眉,咂了下嘴,顿了顿。
接着,手指再亮时,银叶草的叶尖也亮了一点。
可那束光移动到根就不见了,叶子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枯掉。
赛琳娜放下手。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像愣了神。
洛缇脸上的笑也彻底没了。
“怎么?”
赛琳娜看着那口仍在轻轻呼吸的小钟。
“它在动。”她说。
“但我感知不到它的生命力。”
屋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
洛缇低头看小钟,手有些抖。
“可它……刚才还叫我唱歌的。”
“要么就是它不属于我们所在的规则。”赛琳娜说。
洛缇闭上嘴。
阿黛拉慢慢走了进来。她看起来还没完全睡醒,头发也有一缕翘着。
“早上坏……大家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开会都不叫我了啊唔——哈——”
她打着哈欠,半揉着眼睛,可看见桌上的小钟后,那声哈欠的尾音像被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
“这……是什么东西啊!钟长眼睛了!啊啊!呕——”
阿黛拉说着就跑了出去。虽然没一会就抱着记录筒回来了。
“咳咳,旧记录里有。”
她躲在我后面,抽出一叠纸,手指翻得很快。
“弗伦战役录里有一类,叫‘外器显生’。”她把纸页撑平,指尖停在几行残字上,“意思大概是,眼、耳、口、根,不一定是本体,只是巢核伸出来的外器。”
她停了一下。
“但这份是转录本,缺了半页。南渠像它,现在幕钟更像它。还不能说就是同一种。”
维奥拉说:“找巢核那几页。”
阿黛拉点头。
纸页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她停住,低声念:
“眼、耳、口……外生”
她皱着眉,把残缺的字一一辨出来。
“生命相……多无应”
“巢……未破……外器复”
她声音更低。
“最后一行断得最厉害,只剩几个字。”
阿黛拉的指尖停在那里。
“不可视作……活……亦不可……死……”
不活也不死……那是什么?
赛琳娜看着小钟,说:“那就是,不是这口钟活了。”
“是有什么东西,把眼睛和耳朵长进了钟里?”
小钟上的那只小眼忽然转了转。
像听懂了这句话。
下一瞬,洛缇抬手。
只是两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啪。
声音很小。
可那只正转动的眼睛,忽然向内塌了一下。灰膜、黑瞳和内部的细肉管全被挤进同一个点。
“这家伙真的太倒胃口了,不好意思了。”洛缇说道。
湿黑的汁液贴着钟壁炸开。
与此同时,菲儿指尖一亮。
她手指伸向钟壁时,火直接在那小钟内铺上一层。肉膜迅速焦卷,细孔一排排闭合,像被烫得缩回去的虫卵。
小钟发出一声闷响。
像喉咙被压住的呜咽。
洛缇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揉了揉耳侧。
“真难听。”
桌上的小钟安静了。
至少安静了一息。
随后,那些湿黑汁液沿着桌缝慢慢爬了一点,聚成一个小黑团,像墨滴。
那黑团表面蒙上一层灰膜。
很小。
只有小指指甲盖大。
转眼便被菲儿用钟再次罩住。
“外器毁。”
“反应转移。”
身后的阿黛拉小声嘀咕着,写在纸上。
维奥拉看着那个黑团。
“所以不能乱毁。”
洛缇啧了一声。
“意思是我刚才弄瞎的不是眼睛?”
“是孔。”维奥拉说,“它借来看的一个孔。”
菲儿垂下手,火光彻底熄灭。
“烧掉一片,会换另一片长。”
“如果巢核不在那里。”赛琳娜说。
我看着那枚钟,忽然觉得整座幕钟都变得陌生。
南渠里的那种东西,像是也长到了这里。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格蕾莎从前厅跑进来,脸色发白。
“老师,裁圣所的人到了。”
赛琳娜闭了闭眼。
“今天真是好日子。”
维奥拉把小钟重新用灰布盖住,撒上了一圈判盐。
赛琳娜掀帘去了前厅。
前厅门口站着两名骑士。
靠前的骑士看向赛琳娜。
“奉幕钟裁圣所与城主府令,钟楼周边两街封控。请求白蜡药房设外线伤患点,收治听钟不适、接触异常者。”
赛琳娜冷冷道:“你们圣廷没有医生?”
“圣廷医师只负责圣廷的人。”骑士说,“民众还请城主府与白蜡药房分流。”
赛琳娜笑了一声。
“真会分。”
“医生可否到外线确认伤患转运事项。”
赛琳娜把红蜡便条接过。
“城主府的红印……这玩意都来了,还有选择吗。”
见她接过便条,骑士转身便走了。
“这帮该死的。”
啪——
便条被赛琳娜拍在桌上。
语气却变轻。
“格蕾莎,关好门,上锁。你留在药房等我们,不是我们不得开门。”
格蕾莎站在赛琳娜旁边,怀里抱着登记册,脸色白了一点。
“老师,我可以去外线。”
“你不可以。”
“我会包扎,也会调冷叶水、会用封布,也会用止血针和烧伤膏。”
“所以你更该留在这里。”
格蕾莎攥紧登记册边角,声音低下去,双眸依然紧紧盯着赛琳娜。
“我以后也要长大的。”
可话音刚落,又很快低下头。
“不能一直只躲在药柜后面……”
赛琳娜看着她。
药馆门外死一样的安静。整座幕钟像憋着一口气的病人。
安静了一会,赛琳娜冷声道:
“只到外线伤患点。”
格蕾莎立刻抬头。
“不许越过界盐线。”
“是。”
“有人叫你名字,不许回头。”
格蕾莎这一次停了一下,才小声说:
“是。”
赛琳娜又看向菲儿。
“西钟、花窗街那边你常去,熟悉一点,你带路。”
菲儿把灰布重新系紧。
“好。”
“洛缇。”
洛缇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早饭前唱歌会遭报应……”
“别贫了,你经常在药馆待,也懂得些流程。”赛琳娜说,“去把该闭嘴的闭嘴,该后撤的后撤。”
洛缇抱起斗篷。
“好——不过,听起来像不会有人付钱的麻烦差事。”
赛琳娜最后看向维奥拉。
“你们想去吗?”
维奥拉已经拿起外衣。
“这还用问?”
她看了我一眼,替我扣好斗篷。
“走。”
等我们被带到花窗街口的外线时,天已经黑了一半。
从那里能看见西钟楼,却还隔着一条被清空的街。
骑士把靠近钟楼的街封了,居民被赶到界盐线外。有人想回屋,被拦住;有人想离开,也被拦住。骑士一遍遍喊:“钟声异常下,不得独自行动!”
人群挤在街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
远处钟楼上的钟忽然闷闷地响了。
“告……密……的……”
那几个字像从铜腹里挤出来,湿冷地贴着街面滚过。
人群一下安静。
一个卖布的男人脸色惨白,慢慢往后退。
下一息,站在人群另一侧的女人尖叫着扑向他。
“是你!是你报了我姐!”
男人抬手推开她,转身想逃。
骑士上前拦他,他慌乱中抓起地上的石头,砸向那个骑士。
石头没有砸中。
可骑士的剑已经出鞘半寸。
“扰乱封线,按破坏城防论处!”
人群尖叫着后退。
那男人像听不见,只是反复念:“不是我,不是我告的,不是我……”
赛琳娜冷声道:“他被钟声牵住了。”
骑士看向她。
“他现在不是清醒袭击。”
“你杀了他,事后人们怎么想。”
骑士的手停在剑柄上。
这时,街口传来一道低冷的声音:
“绑住。堵口。带到最外线。”
我回头,看见银面站在封线外。
莱昂的银面映着远处的灰布钟楼,声音依然没有起伏。
“还没越线的人,不许杀。”
骑士低头领命,将那个男人按倒,堵住嘴拖向外线。那个女人还在哭,格蕾莎抱着登记册站在赛琳娜身后,手抖得册子快要落下,却仍然一笔一笔把人名写下去。
过了不久,远处的钟楼楼顶亮起淡黄色的光。
光下映着长袍和几幅银灰甲胄。
是净火修女和她的火。
那不像我和菲儿的火。
它颜色偏白,像被教廷洗过。
白火的炙烤下,灰布慢慢鼓起。
一点。
又一点。
接着,布角像被什么东西顶开似的,慢慢滑落下来。
露出了那钟上的一只眼睛。
即使隔得远,还是能看得清。
不……不对。
还有第二只、第三只。
线内传来阵阵尖叫。
下一瞬,修女的白火猛地扑上去。
啪。
钟楼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只见那几只眼球被烧得爆裂,几块黑团落下钟楼。
人群里有人发出短促的吸气声,接着便是欢呼。
可这些声音还没有出来多久。
呜——!
钟楼处传来一声震耳的号角声。
人群捂住耳朵,却还在欢呼。
街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有一块焦肉朝着我们爬来。
那里有个小孩站在线外,仰着头欢呼着刚刚的胜利。
我正准备抬手出火时。
只见菲儿已经抬起了手。
它只在那块焦肉和孩子之间横成一片薄薄的火壁。
肉团撞上去,瞬间蜷缩成黑灰。
孩子被吓得呆在原地。
而周围的人却下意识的推开了半步,推攘着,像菲儿才是那落下的肉团。
可菲儿只是盯着钟楼。
“小心,碎块爬过来了……”
也在这瞬间,附近的骑士已经按住剑柄。
剑锋刚出鞘半寸,却怎么也拔不出剑。
骑士猛地抬头。
才发现,洛缇的手也抬着。
她看向菲儿,笑了一下。
“可不能让你一个人。”
她抬起的手一拽。
风从人群脚边倒卷回来,把另外几块还在抽动的焦肉硬生生拖离石阶,甩进旁边的空巷。骑士的剑也拔出来半截。
但赛琳娜的声音也响起:
“她刚救了我们。”
骑士的手僵在剑柄上。
那块焦肉还在火壁前抽搐,界盐线外的孩子被母亲一把抱回怀里。
“是那个花窗匠!”
“是那个唱歌的!”
“她们是……女巫……”
“但她们替我们挡下了那些东西!”
赛琳娜冷冷地看着那些骑士。
“所以你们现在是要抓她们,还是先处理异常?”
骑士把剑收了回去。
可他们的视线已经落在两人脸上,像要先将她们记进某张名单。
莱昂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先加厚界盐线。”
他看着前方的街道,没有看她们。
“人,之后再审。”
菲儿的眼睫动了一下。
没有回头。
下一息,空巷里传来细小的湿响。
洛缇脸上的笑淡了。
“吹走也不行。”
她看着那条空巷。
“它落到哪儿,就能在哪儿长。”
菲儿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
她抬手时,火没有直接爆出去。
一层薄薄的火沿着人群划圈铺开,像被烧红的玻璃般升起。它避开界盐,避开人群,甚至是吹起的衣角。
就在这时,火墙里面响了一声。
咚。
很近。
近得像在我们脚边。
“啊!这里也有!”
我猛地回头。
我这才发现,临时救助点角落,也有一座小钟龛。
刚才所有人都盯着钟楼,没人注意它也被火墙圈在了里面。
此刻,那只小铜钟一边轻轻晃动,一边从内侧鼓出灰膜。
一只眼,在火光里慢慢睁开。
它在看我们。
洛缇抢先菲儿一步抬手。
她将手攥成拳。
钟龛里的摇晃的声音断在里面,像被死死掐住喉咙。
我才知道,是那一片空气空了。
连声音都被抽走。
洛缇两指往下一压。
铜钟外壁刚鼓出来的眼球猛地向内塌陷,连带着周围铜皮也凹下去一块。
钟体发出低沉的变形声。
人群这一次连尖叫都忘了。
空中爆出一声尖鸣。
菲儿看向她。
“还能压多久?”
“不久。”洛缇说,“它不止这一处在听。”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北边也传来一声号角。
所有人都抬起头。
接着是南边。
呜——!
东边。
“其余几侧也失败了。”
莱昂说。
几声号角吹下,最后一线天光从屋脊后沉下去,幕钟城彻底黑了。
中央传来一声钟响。
咚。
是主钟楼。
主钟上的硕大的灰布正在动。
不是被风吹。
是里面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顶着它。
咚。
第二声。
灰布上鼓起几处圆形的凸起。
那些凸起一下一下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布后眨眼。
其中一处撑到极限。
灰布没有立刻裂开,而是从边角慢慢滑落。
可它滑到一半,又像被什么湿黏的东西粘住。
布面贴在钟壳上,灰黑的水渗进纤维里。
下一息,那片湿布从中间鼓起。
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布和铜壳之间睁开。
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
它们嵌在主钟楼外侧,灰膜湿亮,黑点缓慢转动。每一只都看向不同方向。
其中一只,很慢,很慢地转向白蜡药房的方向。
又像转向我们。
我站在维奥拉身后,忽然觉得左腕冷得厉害。
阿黛拉慌忙从腰包里摸出几枚白蜡耳塞。
“先堵住。”
洛缇却看着主钟楼,脸色很差。
“堵耳朵没用。”
她声音低了一点。
“它不是只从空气里响。”
那道旧声音响起。
「黑月之相……近」
「媒介:钟」
「呼名风险:高」
「建议:勿答」
主钟楼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落进我耳朵里的,不是钟声。
是很轻的一声:
“无……”
我咬住舌尖。
可脚下还是往前挪了一点。
维奥拉从后面扣住我的左腕。
“别答。”
她的手很稳。
可真正冷下去的不是她握住的位置。
是左腕内侧那道细白的痕。
那里像被另一只更小的手抓住过。
更冷,更急,抓得几乎发疼。
也许,从前我快要往前冲的时候,她也这样拦过我。
我不知道那是谁。
可我知道,她曾经也这样拦过我。
下一息,一道银影从侧面挡到我身前。
银面被升起的火墙照得发红。
剑鞘横在我前面。
“千万别答。”莱昂说。
主钟楼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还是停在我们的方向。
人群一下安静下来。
只听主钟楼深处传来一种湿重的摩擦声,像有许多喉咙在钟腹里试着合成同一个音。
“银……面的……”
莱昂没有动。
“裁……圣……官……”
他的剑鞘仍横在我面前。
钟声又低了一点。
“执……剑……的……”
洛缇的脸色变了。
她将手举得更高。
那声音不是直接从空气里传出来的。
它压在整座幕钟,压在所有人的耳朵,像无论抽掉哪一片空气,都还有别的缝能漏出来。
主钟楼上的眼睛一只接一只转向我们。
“你有审判记录……”
“也有裁圣印……”
“为什么……”
“救不了她……”
莱昂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赛琳娜站在人群后方,脸色忽然冷了下去。
钟声继续。
“你……”
“为什么……”
“让她站在火里……”
空气像凝住了。
我看向莱昂。
他没有表情。
可我看见他没戴手甲的那只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得厉害。
主钟楼上的眼睛湿润地睁着。
那声音忽然变细了。
像一个女人,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莱昂……”
“好疼……”
“我不想……”
后面的字没有成形。
可莱昂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忽然开口。
“闭嘴。”
这两个字很低。
不是吼。
却比任何喊声都冷。
洛缇在同一瞬间弹指。
啪。
火墙与街口之间的一小片空气像被猛地抽空。
钟声还在响,却像一瞬间被隔在石板下。
那个声音塌了。
“莱……”
第一个音被压碎在半空。
洛缇鼻血一下涌出来。
她没有松手,只盯着主钟楼,声音发哑。
“这场演出不值这个价。”
“还有!别乱叫别人的名字啊!“
她又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没礼貌。”
莱昂抬起眼。
菲儿的火墙在闭合,洛缇强行压着周围空气。
主钟楼还想再响。
可我们离中央圣堂广场太远。
菲儿的火够不到主钟,洛缇也抽不空整座幕钟的空气。
而那只刚被洛缇压凹的铜钟,忽然又从内侧鼓了起来。灰膜顶着铜壁,一点一点撑开,像主钟楼把这里借成了离我们最近的一只耳。
洛缇猛地挥手,将那钟甩出了火罩。
果然。
那小钟砸在石墙上,裂成几块。
碎铜片里挤出湿肉一样的东西,一团一团,贴着石缝往阴影里爬。
她咳了一声,鼻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菲儿的火墙也晃了一下。
可中央主钟楼没有闭眼。
那些巨大的眼睛仍嵌在灰布和铜壳之间,只是有几只慢慢转向了别处。
像它终于松开了我们这一处。
像这一口没有咬紧,便暂时转向下一处伤口。
像不甘心。
莱昂立刻开口:
“撤进屋内。”
骑士们一怔。
“后撤!”莱昂声音终于高了一些,“民众进屋,封门窗,白蜡压缝。”
“骑士留外线,守第二道界盐。”
赛琳娜也回头厉声道:
“能走的自己走!走不了的抬进去!”
“格蕾莎,带人进门洞,别管登记册了!”
格蕾莎抱着登记册蹲在一旁,手抖得笔已经掉在地上。
她抖了一下,立刻抱起最近一个愣在原地的孩子。
菲儿听罢,火墙后方开出一道口,骑士们重新拉起封线,人群被赶得更远。哭声、脚步声、有人被撞倒,呵斥,那个被堵住嘴的卖布男人也被拖走。
很快,救治点就只剩我们几个。
我、维奥拉、阿黛拉、赛琳娜、菲儿、洛缇。
还有莱昂。
外面的钟还在闷响。
赛琳娜看着莱昂,声音很低:
“它很会挑伤口。”
莱昂没有看她。
“嗯。”
我想起那天赛琳娜提过的事。
一场晋升前的火刑。
一份伪造的记录。
莱昂的声音仍然很低。
可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压过牙关。
“那时我还在归烬司……”
“他们告诉我,烧完那一场……我就能升上去,去管记录……”
“所以我签了。”
“我照着一份伪造记录……送一个人上了火刑架……”
他顿了一下。
“她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