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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牌不落

“无恙小姐。”

我听见药炉里的水声还在响,前厅的抽屉被人拉开又合上,草药纸包摩擦着木柜,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白蜡药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活了起来。

有人在前厅低声问药价,有人咳嗽,有人踩着湿鞋吱吱呀呀走过木地板。格蕾莎的声音从门边传来,隔着半扇门,听起来比早晨开门时更轻。

“无恙小姐,药好了。”

我这才慢慢抬起头。

过了一息,我才意识到,她是在叫我。

无恙。

直到这一刻,它才像真的从纸里走了出来,落进了别人的嘴里。

我张了张嘴。

“……嗯。”

声音很轻。

像被人推了一下,才勉强想起自己应该应声。

格蕾莎端着药碗进来,见我抬头,松了一口气似的。

“赛琳娜医生说,凉一点再喝。”

那碗药颜色灰白,表面浮着一点细碎的银绿色药渣。苦味还没入口,就已经先扑进鼻腔里。

我伸手去接。

袖口滑下来,露出了左腕上的裂纹。

格蕾莎的视线在我的手腕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白蜡药房里的人,好像都很会不知道。

我低声说:“谢谢。”

格蕾莎摇摇头,把药碗放在桌上。

“您先别急着起来,赛琳娜医生等会儿还要看一次热。”

她说完,转身出了门。

门轻轻合上。

我低头看着那碗药。

灰白的水面映不出我的脸,只映出一片被灯火晃碎的淡影。

我忽然想起晨间莱昂说的话。

你叫无恙。

伊莱娜已经被钉进记录的棺材板里。

可我还坐在这里,还会觉得苦,还会因为别人叫错名字一样的称呼,慢半拍才抬头。

如果一整夜,一整天,一座药馆,一座城,都这样叫我。

久了以后,我会不会真的先学会答应无恙,再慢慢忘记伊莱娜应该怎么回头?

门又被推开。

赛琳娜走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药布,目光先落在我的脸上,又落到药碗上。

“没喝?”

我端起药碗,屏住气喝了一口。

苦味几乎立刻冲上来。

我眉头紧紧皱了一下,硬是把那口药咽了下去。

赛琳娜看了我一眼,像是笑了一下。

“表情还怪活的。”

她把药布放到桌边,伸手按了按我的额头,又翻起我左手的衣袖。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可我已经能分得清,那不是冰,是正常人的温度。

“热退了一些。”她说,“但别以为能乱跑。”

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赛琳娜低头看了看我身上的长裙和披肩。

“衣服合身吗?”

我怔了一下。

她说的是昨夜格蕾莎递给我的这套衣服。

袖子很长,能遮住腕。裙摆不华丽,却比我以前穿过的任何衣服都软。披肩颜色深,压在肩上时,能把脸衬得更苍白,也更像一个病人。

我点了点头。

“合适。”

“那就穿着。”赛琳娜说,“送你了。”

我抬头看她。

“送我?”

她轻轻歪了歪头,像是不理解我为什么要重复。

“难道你想穿着常烬外勤服在幕钟街上走?”

我一时说不出话。

不是不想收。

是觉得自己已经欠了太多。

白蜡药房收治我,城主府红蜡担保我,莱昂用裁圣封册把无恙压进纸里。现在连身上的衣服,也要别人替我准备好。

我低头捏住袖口。

“我以后……”

“以后再说。”赛琳娜打断我,“病人先好好活着。”

她说得像在吩咐一件很普通的事。

门边忽然探进来一个炸着毛的脑袋。

阿黛拉抱着记录筒,头发还有点乱,像刚从墙角睡醒没多久。

“收着吧。”她说,“赛医生和老板一样,给东西从来不问要不要。”

赛琳娜转头看她。

阿黛拉立刻抱紧记录筒,缩了缩脖子,可还是小声嘀咕着:

“我第一次见赛医生,她就塞给我一只防潮记录筒,说咱灰线的人可以得风邪,但记录不能先被雨泡坏。”

我下意识看向她怀里的那只。

阿黛拉立刻把它抱得更紧。

“这个不是。”她说,“那一只还在常烬据点里呢,专门放旧抄本。”

她顿了顿,又像怕赛琳娜听见似的压低声音。

“梅菲斯也有,布伦特也有,都是赛医生准备的。”

“说让我们好好照顾老——”

她还没说完便被赛琳娜面无表情地打断了。

“阿黛拉,你再多说两句,我也可以送你一碗醒脑麻嘴药。”

阿黛拉立刻闭嘴。

我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我向赛琳娜点了点头。

“谢谢赛医生。”

说完我便看着那被赛琳娜翻起的袖口。

它能遮住左腕,遮住归烬台留下的痕迹,也让别人从门外看过来时,先看到一个病人,而不是一个逃犯。

它也能遮住伊莱娜。

阿黛拉很快被赛琳娜赶去前厅帮格蕾莎分药。

赛琳娜确认了银叶草留下的冷意还在,替我缠上那张新药布,才拎着药箱准备离开。

“伤问题不大,纹先遮一下。”

话落她便走了出去,接着维奥拉进来了。

她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一点,腕上的伤口已快看不到白痕。

她没有问我好些没。

只把一只小纸包放到桌上。

“甜的。”她说。

我看着那只纸包。

纸包里是两小块蜂蜜糖。

我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盖住舌根上的苦。

嘴角也被这甜味牵动弯了一点。

“谢谢。”

维奥拉看了我一眼。

“能压苦就行。”

我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维奥拉。”

“嗯?”

“如果我一直用无恙,伊莱娜会不会真的死?”

维奥拉没有说话。

她转身把门关上,前厅传来的声音被隔了一层,像被药锅罩住了。

维奥拉在我面前坐下。

她看着我,眼底还压着昨夜没睡好的红血丝。

“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不是想让你变成别人。”

我指尖一顿。

“那时候我只是希望你无恙。”

“无恙、无事、平安。”

她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我的眼眶忽然发酸。

无恙。

原来在它被写进病患册、被塞进封册之前,它只是一句她的祝愿。

维奥拉垂眼,看向我被长袖遮住的左腕。

“现在它是替你挡刀的名字。”

她说。

“但绝不是夺走你的名字。”

我把嘴里的蜂蜜糖咽下去,甜味落进喉咙里,却没有再让我笑起来。

“那伊莱娜呢?”

维奥拉看着我。

“先活着。”

她说。

“活着的人,才有能力把自己夺回来。”

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争执声。

声音不大,却很尖,像被谁压着不许吵起来。

维奥拉站起身。

我也跟着抬头。

“别动。”她说。

可她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格蕾莎就推门探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赛琳娜医生让您过去一下。”

她看的却不是维奥拉。

是我。

前厅里站着一位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裹着灰蓝色小斗篷,脸因为发热红得厉害,正迷迷糊糊地靠在母亲肩上。

女人一手按着孩子的背,一手指着柜台上的册子。

“不是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发抖。

“她不是这个名字。”

赛琳娜站在柜台后,垂眼看着册子。

格蕾莎站在她身边,手指紧紧捏着药包绳。

我走过去时,女人正低头去翻孩子衣领内侧缝着的小布片。

“我亲手缝的。”她说,“她出生那年我就缝上去了,后来长大了换过一次,针脚我认得。”

她把那块布翻出来。

布已经旧了,边缘起毛,上面绣着一个名字。

诺亚。

女人愣住。

她像突然不认识那块布了。

“不是。”她喃喃道,“不该是这个。”

赛琳娜问:“您说的是‘她’?”

我这才发现,那是个男孩。

女人张了张嘴。

“是她……她叫诺……”

她卡住了。

像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可一开口,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回去。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含糊地发出声音。

“妈妈……我不是姐姐。”

女人猛地抱紧他,像怕他会从怀里漏掉。

我站在门边,指尖慢慢变冷。

副册上写着诺亚。

衣领上也写着诺亚。

可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明明还留着另一个名字。

一个她快要说不出口的名字。

赛琳娜合上副册。

“发热。”她说,“先治。”

女人抬头看她。

赛琳娜的声音仍然很稳。

“名字的事,晚点再说。”

她把药包推过去,又看了格蕾莎一眼。

“记在旁册,不入主册。”

格蕾莎立刻点头。

我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如果痛会被拿来开门。

如果一个人最放不下的名字,会被塞到另一个活人身上。

那那个无记录的空位呢?

心口隐隐发凉。

胸口的闭月坠像轻轻钻进了皮肤。

可当然,它没有。

那女人领了药,带着孩子离开后,前厅安静了很久。

直到门外雨声重新变得清楚,赛琳娜才看向维奥拉。

“第二个。”

维奥拉皱眉:“今天第二个?”

“这条街第二个。”赛琳娜说,“整座幕钟,不止。”

她没有看我。

“还不能确定是什么。”

她补了一句。

“但和昨夜旧记录里的反应太像了。”

维奥拉没有说话。

我握住披肩边缘,忽然觉得肩沉了一点。

午后,菲儿回来了。

她从后门进来,靴边溅上了泥水,披肩边缘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她进门时先看了看周围,像确认了安全,才摘下手套。

洛缇跟在她后面,斗篷帽压得很低,怀里抱着那把鲁特琴。

“花窗街那边怎么样?”维奥拉问。

菲儿把手套放到桌上。

“彩窗裂纹多了两道。”她说,“教堂还是说是风吹的,但多加了说我们工匠偷工。”

洛缇笑了一下。

“幕钟的教廷也快没借口找了,下一步是不是要说钟匠也在偷懒。”

阿黛拉小声说:“钟匠听了会哭的。”

洛缇弯了弯眼。

可屋子里的气氛还是没有松开。

菲儿看向我。

她的视线落在我手里。

我这才发现,自己又把那片玻璃残片攥在掌心。边缘硌着皮肤,不疼,却让人清醒。

菲儿走近一点。

“现在不用试。”

她轻声说。

“你什么时候想让它亮,再让它亮。”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

“能不亮,也算控制嘛。”

我慢慢松开手。

那片玻璃安静地躺在掌心。

菲儿从袖口取出一张小纸条。

“花窗街的孩子在唱这个。”

阿黛拉立刻凑过来。

“童谣?”

“嗯。”

菲儿把纸条放到桌上。

洛缇轻轻拨了几下琴弦,声音清脆,像给那几句童谣找了一个位置。

菲儿唱道:

“小钟叮,风铃轻——”

“月亮出来数星星——”

“谁把名字轻轻念——”

“千万千万别答应——”

“应了一声去,影子要现形——”

“应了两声走,妈妈哭天明——”

又是念名。

我想起那具书记官的尸体,想起它挤出“伊莱娜”时的声音。

它变成那个少女时,确实像一只手,轻轻把我往不知道的地方带去。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纸条。

字是菲儿写的,很清楚。

可我盯着它看得久了,眼前却像蒙上了一层很浅的白雾。

身体深处的旧声响起。

「关系桥……波动」

只有这一句,快得像幻觉。

维奥拉看向我。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可我知道,我不是真的没事。

洛缇把琴收回怀里。

“昨夜算第二夜。”

屋子里的人都看向她。

她抬了抬眼。

“第一夜,花窗街就有人听见错钟了。有人说小钟无风自响,还有人说听见钟里有人的低语。”

她顿了顿。

“昨夜三座钟楼一起不对劲。”

阿黛拉低头翻自己的记录。

“那今晚……”

“如果那句牌语没骗人。”洛缇说,“今晚之后,高处的钟就不只是钟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赛琳娜从药柜旁抬眼。

“话别说太死。”

“当然。”洛缇笑了笑,笑意却很淡,“我只是说,旧记录、南渠那边的反应,还有花窗街的歌,凑得太近了而已。”

维奥拉伸手拿起那张童谣纸。

“今晚去。”

赛琳娜皱眉。

“她刚退热。”

“所以才今晚去。”维奥拉说,“等钟真的开始怪,就不只是应不应名的问题了。”

赛琳娜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不赞成。

但她只把药箱扣上。

“那我留在药房。”

她说。

“副册不能离开这里。药师行会如果来问,我来应付。”

维奥拉点头。

她接着低声安排了药房的看守和街口的放哨。

阿黛拉举手。

“我也去。”

赛琳娜看她。

“你去干什么?负责被砸晕?”

阿黛拉把记录筒抱紧。

“我有副抄。”她说,“而且我不去,谁记谜牌婆婆说了什么?”

洛缇笑出声。

“她说的话记了也看不明白。”

阿黛拉认真道:“所以才要记。”

菲儿把手套重新戴好,像重新戴回花窗街工匠的身份。

“花窗街我熟。”

维奥拉看向我。

“你能走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能。”

入夜后,白蜡药房前厅的灯还亮着几盏。

格蕾莎把几包夜诊用的药放进篮子里,赛琳娜亲手把封好的药方压在最上面。这样即使路上被查,也像真的去送药。

我披上深色披肩。

长袖遮住左腕,披肩遮住半边脸。镜子里的我脸色仍然苍白,看上去确实像被迫夜里随行的病人。

赛琳娜看了一眼我的领口,伸手替我把披肩的领往上拉了一点。

“别让风灌进去。”

她说。

“还有,别逞强。”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看的是维奥拉。

维奥拉面不改色。

“我听见了。”

“我说的是你们两个。”

洛缇抱着琴,从旁边经过。

“医生真操心。”

赛琳娜冷冷道:“是病人太会找死。”

阿黛拉小声嘟囔:“这句话可以刻在白蜡药房门口。”

赛琳娜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阿黛拉立刻闭嘴了。

出门时,洛缇走在最前面。

她的斗篷被夜风掀开一角,衣褶向后扬起,像半展未展的黑色羽翼。鲁特琴的圆腹在斗篷下顶出一块不自然的弧形。夜里的幕钟比白天更安静,彩窗被光映成一块块暗色。钟楼的灰布在高处垂着,看不清里面。

我们走的是窄巷。

巷子里满是潮湿的石头味、柴火味,还有很淡的一丝甜腻。

不知不觉,钟楼离得近了。

站在它下面,比白天看见的高了太多,甚至让人有点窒息。塔身嵌着狭长的彩窗,窗上没有光,石壁黑得发冷。高处的大钟被灰布罩住,沉沉垂着。

夜风从巷口穿过。

我的披肩被吹动了一下。

可高处的灰布没有动。

那口钟也没有响。

它安静得太刻意。

像有人闭着眼,却仍然知道我们从下面经过。

我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一眼。

洛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别看太久。”

我收回视线。

她的笑意淡了些。

“看久了,它也会记得你。”

没人说话。

我们加快了脚步。

花窗街在幕钟城偏西的地方。

白天那里有彩窗匠、玻璃铺、修钟铺和卖小铃的摊子。到了夜里,整条街像被人从彩色故事书里抽出来,泡进冷水里。白天的金色和浅红都褪了,只剩窗后暗暗的蓝、黄和灰。

菲儿带路绕过一间已经关门的彩窗铺。

洛缇在一扇没有招牌的小门前停住。

门很矮,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花和断掉的小铜铃。窗子关得很死,木板从里面扣着,只漏出一线暗黄的灯。

不像有人住,倒像一间很久没打开的仓房。

洛缇抬手敲门。

一下。

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洛缇又敲了一下。

门里终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滚。”

洛缇笑了。

“婆婆,是我。”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更该滚。”

阿黛拉抱紧记录筒,小声问:“她一直这样吗?”

洛缇点头。

“今天已经很客气了。”

门后的锁响了一下。

小门打开一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里看出来,先扫过洛缇,又扫过维奥拉,最后落到我身上。

那眼睛停住了。

“白冕的人?”

她哑声说。

“白蜡的人。”

婆婆顿了顿,把门彻底拉开。

屋里很暗。

蜡味、霉味、干花味和旧纸味混在一起,像一只被封了很多年的木箱忽然打开。墙上挂着几捆旧线、生锈的铜铃和已经干枯的草束。桌子很小,桌面被磨得发亮,中间摆着一盏低低的灯。

婆婆比我想象中更瘦。

她的头发全白,编成一根细细的辫子,眼皮耷拉着,可烛光下,眼睛却清亮。

她伸手。

“钱。”

洛缇叹气。

“我们刚进门。”

“我知道。”婆婆说,“所以先收钱,免得你们听完牌就跑。”

维奥拉把一枚银币放到桌上。

婆婆低头看了一眼。

“你们灰线的人,买命都得讲讲价。”

维奥拉又放了一枚。

婆婆才满意似地点点头,却没有收,只任那两枚银币留在桌上。

“问什么?”

维奥拉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递过去。

婆婆接过去。

只看了一眼。

她便抬头看了看我。

“你们问得太多。”

她说。

“一张牌装不下。”

洛缇抱着琴坐到角落里。

她没有弹。

只把掌心压在弦上,像怕它自己响起来。

婆婆从桌下取出一副牌。

牌很旧,边缘被摸得发黑。她洗牌的动作很慢,每一张牌摩擦过去,都像旧纸在耳边低语。

“老婆子给你摆五问。”

她把牌堆压在灯下。

“一问身。”

“二问路。”

“三问眼。”

“四问名。”

“五问处。”

我听得一头雾水。

洛缇低声说:“身,是问你现在算什么。路,是问接下来怎么走。眼,是问谁在看。”

她停了一下。

“名和处,是问那个无记录女孩。”

“你的名字是什么?”婆婆看着我。

“看牌还需要名字?”

维奥拉声音变急了一点。

她枯瘦的指节敲了敲牌背。

“名是人落在世上的第一根线。”

“线断了,牌摸过去也会空。“

她看了看维奥拉,又看了看我。

“不过你们这个脸色……罢了,看来是不能问。”

婆婆抽出第一张牌,翻开。

十柄细剑从下往上刺出,将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影钉在黄色穹顶上。那人影倒悬着,像将要落下来。

“逆十剑。”

婆婆说。

“死局已过,别再纠缠。”

她抬眼看我。

“你逃过一劫。”

“但你的过去,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我的胸口一紧。

是放下伊莱娜,还是无记录女孩?

我不知道。

不管是哪一个,都让我觉得身体猛地下沉了一下,心里空了一块。

婆婆抽出第二张牌。

一个斜挎着小皮包的人站在断崖边,脚下是雾,前方也是雾。她身后没有路,身前也没有路,只有一只白鸟停在她肩上,像在催她往前走。

“正愚人。”

婆婆咧了咧嘴。

“没有来处的人,才更勇敢。”

她的指尖点了点牌面。

“你接下来要活,就得先当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来处太重,会被人顺着找回去。”

我垂下眼。

“这就是不方便说名字的原因吧?”

我怔了一下,不敢做出反应。

“那便是了。”

接着,婆婆抽出第三张牌。

牌翻开的瞬间,洛缇压在琴弦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牌上有一轮很亮的太阳,坠在地面下。不对,它是倒过来的。岸上的路被照得发白。水边蹲着一只瘦狗,狗的眼睛没有画出来,只留下两个空洞。

这么亮,应该是好牌吧。

“逆明月。”

婆婆的声音低了些。

……是月亮?

“谎言。”

“看不清的东西。”

“那看你的东西,不一定站在你面前。”

洛缇低声道:“高钟得视。”

婆婆看了她一眼。

“那句不是吓小孩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婆婆伸手去摸第四张。

她的手指没入牌堆。

很久没有出来。

我看着她的手。

牌堆明明在那里,她也明明在摸牌,可她的手指停在里面,像伸进了一片看不见的冷水里,怎么也抓不住东西。

婆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她抽回手。

空的。

“问名。”

她说。

“牌不落。”

阿黛拉的呼吸轻了一下。

婆婆又伸手去摸第五张。

这一次更久。

旧牌在她指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却始终没有一张被她抽出来。

最后,她又空着手抬起来。

“问处。”

她说。

“也不落。”

我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薄了。

问她是谁,牌不落。

问她在哪里,也不落。

我喉咙发紧。

“所以……她不存在?”

话刚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胸口被狠狠扯了一下。

婆婆冷笑一声。

“死人有牌。”

她说。

“失踪的人也有牌。”

“被埋在墙里的人,被扔进河里的人,被烧成灰的人,都会有牌。”

她用枯瘦的指节敲了敲桌面。

“牌不落,不是没有。”

她看着我。

“是这个问题现在不能这么问。”

婆婆盯着那两处空位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牌堆重新拢回掌下。

“问名不落,问处不落。”

她慢慢说。

“那就不问名,也不问处。”

洛缇的手指还压在琴弦上,没出声。

可我看见她把琴往怀里抱紧了一点,脸上的笑意也冷了下去。

她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婆婆抬眼看我。

“老婆子换个问法。”

维奥拉的手伸向钱袋。

婆婆瞪她一眼。

“不用。”

她把牌堆重新按住。

“看不出来,那是我老婆子的问题。”

她枯瘦的手指在牌背上敲了三下。

“不问她是谁。”

“不问她在哪。”

“问为什么问不到。”

她抽出第一张。

应该也是倒置的,一个蒙眼的女人坐在高座上,膝上合着一本书。她背后挂着一层厚重的帘,帘后似乎还有一只眼睛,却被针线缝住了。

“逆女祭司。”

婆婆说。

“不是没有答案。”

“是答案被盖住了。”

她的指甲点在牌面那本合上的书上。

“牌知道。”

“但牌不能说。”

阿黛拉的笔尖停在纸上。

婆婆瞥了她一眼。

“也别全写。”

阿黛拉慢慢把笔尖抬起来。

婆婆又抽第二张。

这一次,牌面上是一口断裂的审判钟。钟下没有人,只有一张空白判纸。判纸上没有名字,却盖着一个暗色的印。

“逆审判。”

婆婆的声音更哑了。

“不是她自己不落牌。”

“是有人替她判过。”

我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婆婆看着我。

“判她不可名。”

“不可记。”

“不可问。”

这几个字落下时,我袖口下的左腕轻轻一冷。

旧声音没有响。

可我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一处空得发疼。

婆婆抽出第三张。

这张牌出来得很慢。

像被什么从另一头拽住,直到婆婆的指节都绷了起来,牌角才一点点露在灯下。

牌面上画着六只旧杯。

杯沿落着很淡的白,像雪,又像灰。杯边有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站得稍微靠前,伸出手,像要把其中一只杯子递给另一个。

“正六杯。”

婆婆说。

“旧物,旧时,旧手势。”

她把这张牌推到我面前。

“问名不行。”

“问处不行。”

“那就别从名字和地方找。”

“可刚才不是要我放下过去吗?“

我的声音低得有些哑。

“老婆子没叫你放下人。”

婆婆摆了摆手。

“人若还在,放不放哪是牌说了算。”

“去找旧物。”

“找身体的动作。”

“找你想保护、想留下的东西。”

灯火轻轻一晃。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在听见“想保护”时,它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像很久以前,它曾经先于我,挡在谁的前面。

“一影随名散……”

婆婆低声念着,停了一会儿。

“去试试找她曾经碰过你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