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那一句“生路”,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们手牵手走出宫门,还未等踏遍人间烟火,边境快马已如血羽般飞入咸阳——魏军陈兵边境,三日内,必欲得楚怀瑾而后屠城。
魏使在朝堂之上冷笑开口:
“秦若护她,便是与大魏为敌。
届时兵锋所指,不止咸阳,满城百姓,皆为楚女陪葬。”
一句话,将刚刚得来的安稳,狠狠砸得粉碎。
秦珩渊连夜布置死士,备好马车、干粮、易容之物,要带她亡命天涯。
“我带你走,去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谁也找不到。”
他握着她的手,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楚怀瑾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深夜起身,看着身旁熟睡的他,指尖抚过他眉间疲惫。
她取过纸笔,一笔一画,写下那封注定诀别的信:
【勿为我负天下人。
故国已烬,我本残玉。
此生得你倾心,不负,不怨,不悔。
就此别过,余生勿念。】
她将信放在他枕边,又去凝香院,看了一眼熟睡的秦乐瑶。
小姑娘梦中还在呢喃:“姐姐……别走……”
楚怀瑾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泪落无声。
“瑶儿,要好好长大。”
这一去,便是永别。
天未亮,她独自走出秦王府,一身素衣,走向魏使驻所。
魏兵见到她,如临大敌,立刻押入帐中。
等到秦珩渊疯了一般冲出来时,只抓到一纸冰冷的绝笔。
“楚怀瑾——!!”
他嘶吼着她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响彻整个咸阳城。
可那个会在灯下安静碾药、会在他怀里红了耳尖、会以命换他平安的人,已经走了。
魏都大殿。
楚怀瑾一身白衣,立在殿中,不跪,不低头。
魏帝居高临下,冷笑道:
“楚国亡国公主,终于肯现身了?”
“我不是来现身的。”
她抬眸,目光清冷如玉,声音平静却震彻大殿,
“我是来止战的。”
“秦已将我逐出,我与秦国再无干系。
放百姓安宁,放咸阳太平,放秦珩渊……余生安稳。”
魏帝嗤笑:“你凭什么?”
“凭我这条命。”
她笑了,笑得清浅,一如当年楚宫初见。
袖中早已藏好的毒酒,被她稳稳端在手中。
“我死,魏兵退。
我活,天下乱。
陛下,这笔账,你算得清。”
满殿死寂。
她不等任何人开口,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辛辣剧毒瞬间灼烧五脏六腑,剧痛如刀割,她却依旧站得笔直。
视线开始模糊,她望着咸阳的方向,轻轻开口,气若游丝,却是一生最后的绝响:
“故国已烬,玉难归。”
“珩渊……忘了我。”
话音落,身子缓缓倒下。
白衣染血,如楚宫那场烧了整夜的大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点余温。
消息传回咸阳那一日,天降大雪。
秦珩渊将她带回,以一生最重之礼,葬她衣冠于念楚堂旁。
他没有再碰兵权,没有再登朝堂,秦王之爵,形同虚设。
昔日杀伐果断的身影,渐渐淡去,只余下一身沉寂。
他一生未娶,王府空寂,后宫无妃。
有人劝他纳妃,有人劝他延嗣,他只淡淡一句:
“心有所属,不必再提。”
此后岁岁年年,每至暮春,他必登咸阳城楼。
手里握着一支早已干枯的楚地兰草——那是她当年在别院窗沿,随手插在瓷瓶里的那株。
从晨光微熹,站到暮色四合。
望向东方,那是楚都的方向。
是她的故国,是她的骨血,是她宁死也回不去的地方。
风卷起他鬓边微白的发丝,岁月在他眼底刻下深痕,却没磨去那点终年不化的凉。
暮色沉下,城楼灯火次第亮起。
他轻轻抬手,将那支枯兰放在城砖上,声音低得只有风听见:
“怀瑾,今年的风,很暖。”
“你那里,冷不冷?”
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城楼,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