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这厢王崇玉沐浴过后到前室,映入眼帘的是杨濬斜斜地倚在榻上,面前设了案,案上只摆着两副碗箸。
“来了?”
杨濬看到来人,懒洋洋的招呼一声后,方坐正了身子,偏首对福生道:“传膳。”
侍婢们呈着早膳鱼贯而入,王崇玉颔首当礼过,走到杨濬对案落坐。
“殿下方才是去晨练了么?”
“嗯哼。”杨濬挑眉:“习武一事若是荒废了,你纳采的大雁可就没有着落了。”
谈话间众婢女布完菜,随侍在一侧。
王崇玉没了同人打趣的心思,眼平平的瞧着案上摆好的早膳:胡饼、羊羹、羊羹旁配有一小碟醋芹和咸菹,另有一碟炙肉。
案上只有酥酪是甜口的,其余皆是偏咸口的。膳食一事上,比起咸口,王崇玉显然更偏爱甜口。
她端盏吃了小半口酥酪,酥酪上撒过蜜,香香甜甜的。
嗯,除却房事上勉强合拍,她与杨濬口味不合。
王崇玉在心中下了定论。
唉!可悲可叹啊,她和这个新上任的郎君不甚相熟,加之今日卯时起身,人到现在也还昏昏沉沉的,只能老老实实的守着食不言的规矩。等入宫后回到府上,一定要吩咐膳房多做些甜口的菜色了。
今晨将就一回便罢了,没有长久迁就他人的义务!王崇玉心下愤然。
膳毕,正取巾子净手,见青黛神色忡忡,朝她招了招手:“怎么了?”
听到青黛低声提醒余下时间不多了,王崇玉不免嘶了一声,一改悠闲之姿。一面提步往内一面询人确认:“女史候着了?”得了肯定后,面上难得显出几分急色。
思虑间又转念一想,杨濬这人方才才去沐浴,尚需换朝服呢,光她一人急也不顶用啊,毕竟夫妻一体,总不能撇下他自个儿进宫去朝见帝后吧。
.
杨濬展开双臂,由内侍伺候着换上朝服。不远处的鸾镜里映出了妻子的面容,她正对镜扶簪。
好似突然想起什么,问:“昨日事多,还未问过你的字。”
王崇玉闻言,在镜中与视线他相对,心下疑惑,好端端的提这个作何?略一迟疑才答:“妾字灵华。”
杨濬将这两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好似在细细咀嚼般,好一会儿含笑望她,称赞:“很衬你。”
听了夸赞,王崇玉仍神色自若。彼时正好也收拾妥当了,便扶着青骊的手起身,旋身观他,身边高瘦的内侍正替他戴着远游冠。
颦眉凝人:这内侍叫什么来着?应该是提过一嘴的吧?到底提没提过呢,莫不是自己忘了?
分神回来,一看杨濬已穿戴齐整。她近人身前,“啪啪”两声,抚摸似的拍了拍衣襟处,象征性地帮他理过衣襟,王崇玉颇为自得:“嗯。”
.
漏刻声滴滴的,刻箭指向卯正二刻。
日光透过棂窗泄了进来,杨濬看着朝他走来的妻子:身着青绿翟衣,偏身绫罗,整个人仙姿佚貌、霞明玉映,耀眼非常。杨濬自认不是个好颜色之人,此刻却是一怔。
王崇玉跟在他身侧朝外走去,略后人一步。
视线里突然有一掌心递来:“老跟在孤身后作何?走得本就慢,好叫人等。”
分明是作邀人状,可话非要说得这般让人不舒服。起身时分明沐浴了,可王崇玉还是觉得自己身上哪儿都不适,手上痒痒的、牙也痒痒的。
这是自己的郎君,往后若无差错便是要过一辈子的枕边人,王崇玉啊王崇玉,待会儿还要进宫呢,碍于情面怎么遭也得先忍,忍为上计嘛!
只得忿忿然的撇了撇嘴:“殿下是生的高大,步子也迈的宽,早间竟还能抽空去习武——但做人夫郎的,总得体谅妾连日来的辛劳罢。”说话间伸手轻拍过人掌心。
只听“啪”一声清脆的声响。杨濬垂首看去,掌心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罪魁祸首正心虚的挪开视线,转去挽他手臂,强行拉着人放慢步伐,与她步调一致。
王崇玉头回与男子一同乘车,感到身侧的垫子微微陷了下去,杨濬坐了过来,他身体散发的热度源源不绝的传递过来。王崇玉颇感不自在,偏开了脸,悄悄往右挪了挪。
杨濬斜乜着她这些小动作,掐她下巴转过来:“之前这么敢说,现在倒是害羞了?”
莫名被人掐了下巴,虽然力道极轻,但王崇玉还是气得大大翻了个白眼,眼刀飞去,半是示弱:“殿下。”
接收到妻子一个漂亮的白眼,杨濬唇边仍带着笑意,逗的她又羞又恼还挺有意思的。
这才放下手,谈起正事:“娘娘虽居中宫三年,但后宫之事多由荣德妃和淑妃分理——毕竟是太子名义上养母,你待会儿见了她不必紧张,平常心对待即可。”
.
至东宫门时,已近辰时初,日头渐盛。
红墙金瓦,廊腰缦回。王崇玉偶尔会随母亲入宫赴宴,并不是很熟悉,由内侍引着到立政殿。
立政殿是绥朝历代皇后的居所,王崇玉吐一口浊气,抬手将鬓上珠钗理过一遍,又伸手去扯人袖口:“殿下,妾仪容可还端正?”
杨濬细细打量过一番,宽慰道:“无事,莫忧心了。你是新妇,父皇母后不会为难你的。”观她面色好些了,杨濬才遣人通传。
“豫王殿下、王妃娘娘,陛下有请。”
王崇玉抬颌过槛,由宫人领着往里走。
想到一会儿就要直面帝后二人了,她不禁喉间发干,无意识的吞咽了一下。胸前交叠的手心里止不住的沁出冷汗,黏黏腻腻的,骨指泛白。
.
入内殿,王崇玉余光瞥见有两人身影高坐主位,殿内上下无人出声,静的她可以听到自个儿“咚咚”的心跳声,王崇玉甚至怀疑它不一会儿就会跳出胸腔。
站定后她的注意力集中、死死地盯着杨濬,瞥见他略偏过头,心内一紧,这是早前他们在马车上约好的信号。
永和帝看着夫妻二人并行入内,又是一同拜下、端端正正的循礼问安,不免出神,有些怅然。
唉,又忆起他的发妻徐氏,当年强撑身子等到二郎成婚。时过境迁,到三郎携妻朝见时,他身旁却换了人。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六年啊,杨劭是发妻留下的唯一存活的子嗣,后面选择立继后席氏也是因其未有所出,为保杨劭中宫嫡出的身份。
徳妃及陈王蠢蠢欲动,他看在眼里,将王琚的女儿赐给三郎也是为了分化陈王一派势力,抬这个儿子起来制衡。
真是!人上了年纪容易多思啊,永和帝这才反应过来:“免礼,赐座。”
.
王崇玉简直度秒如年,但时间一长竟也松了一口气:没空去紧张了,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坐呀!听到上头叫起声,如听仙乐般。
仍记着规矩,也只是竖起耳朵,直至身旁传来衣料窸窣声后,她这才起身,衣料与首饰碰撞、清脆作响。
由宫女引着,她敛衣落座。
“豫王妃是安平郡夫人郑氏的女儿?”
王崇玉讶然,抬首间看清了皇后的样貌:第一印象就是年轻、非常年轻。
与旁边着衮冕威仪赫赫的永和帝比起来简直就是老夫少妻,约莫花信年华?她有些拿不准。相较于年纪,这位皇后神色平静无波,不笑的时候有些严肃、像板着脸,只有对上视线了,目光才柔和下来。
“回娘娘,家母正是安平郡夫人。”
“你们夫妻入宫来,应贺。”
说罢唤宫人去取,很快便有两名宫人抬着着一具金银平脱箱出来。
“这是今年地方才贡上来的蜀锦、越罗,我拣了几匹颜色好的给你们。”
王崇玉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听到后话,只觉心情畅美。在座上又行一礼,喜道:“谢娘娘。”
她面上的喜色感染了席皇后:“小夫妻和和美美的,早日添个一儿半女,也算为宗室开枝散叶了。”
话音入耳,王崇玉显然一怔,脸倏然红了。
这叫我怎么接啊!观她年纪,没料想会提起这茬,一说起子嗣,衬的人老成许多。
心下腹诽归腹诽,她面上作小女儿家的羞怯来,抿着唇,一面假意去窥杨濬神色,一面朝人嗔道:“娘娘~”
好在席皇后也不是真要人答,一指案上的茶盏:“给王妃装一饼蒙顶茶,带回府上。”
这便是赐茶了。王崇玉启唇,正想接话,却听主位上传来屈指叩椅之声,也跟着杨濬偷觑了一眼端坐主位人的神色。
.
永和帝只在席皇后提开枝散叶时瞥了一眼下方的新妇,其余时候沉默的听着二人寒暄。
看她望向自己的郎君,永和帝转而开始打量起这个儿子。
子嗣...生母...这稍加思索便想起来三郎的生母是因难产而死,当年只追赠了婕妤,他心中一直有愧。如今孩子大了,也成了婚,不失为推恩生母的好时机,也是安抚三郎回京后未领差事。
“沈氏生育豫王有功,早年只赠婕妤——现今豫王成婚,去岁又在边关立过功。沈氏合该再追赠!”抚掌,沉吟片刻:“朕欲再追赠其为昭仪,迁祔帝陵。”
示意立在一侧礼官记录并下诏。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没成想皇帝突然提起豫王的生母婕妤沈氏。
沈氏原是五品才人,因难产而死才破格多追一阶为婕妤,如今更是追至九嫔之首,何尝不是一种母凭子贵呢?
王崇玉垂眼掩下诧异的神色,心下为难,这该不该谢恩呢?算了!遇事不决先偷瞄杨濬!见他僵持了不过片刻,起身欲屈膝跪下谢恩,忙不迭提衣同跪。
“不必多礼了。”永和帝见人接下诏书:“待迁葬后朕再下旨让你携王妃一同去祭拜。”
又想起已故的发妻及太子妃裴氏,一个是身子本就弱,历经过多次生育,产后亏虚加上连续丧子,身心俱损病逝;另一个则是因产后染疾病故。心下慨叹:妇人生产,果真凶险。
转了话头:“王氏才嫁进来,不急着。真想添个一儿半女的,先找医官调养好身子,若是不行便请太医。”
“儿臣领旨。”
席皇后听完皇帝这一番话,面上的表情便算不得好看了,笑意僵在唇边,一扯嘴角。理解归理解,但这不是明着打她的脸嘛!失态终究只是稍纵即逝,她复又笑道:“陛下说的在理,这事儿急不得。倒是臣妾未曾生育,考虑不周了。”话毕,王崇玉瞧见她附耳过去正听女官说着些什么,心中隐有猜测。不一会儿,见席皇后转头侧向皇帝:“陛下,快要到时辰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