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帝打鼻腔里微微用力，“嗯”应了席皇后一声，扬眉看向下首的新婚夫妻：“巳时了，且去准备罢。”
“诺。”
杨濬作礼目送帝后二人离去，旋身望向妻子：“孤先行一步，待会你受册之时孤也在的。跟着礼官做就是，莫慌。”对上她水汪汪的杏眼，心里某处软了几分。
难得她脸色有不舍之色，像极了幼时内学开蒙时，四郎、五郎在门口缠着母妃不让人走。那时他只敢躲在一旁偷看，艳羡得紧。时至今日，才终于懂了，为何母子之间短暂分别都能有难舍难分之姿。
王氏因他故入宫受礼，宫中举目无亲的，惟有的依靠只他一人。
哦，忘了还有后宫里的荣徳妃。
“殿下。”礼官在一旁催促道。
眼前王崇玉是小动物找主人般的情态，杨濬学着幼时萧淑妃哄四郎的动作，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两下她后背：“好了，孤真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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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在原地看着杨濬头也不回的跨出门槛，低首浑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略略压下不安和纷乱的思绪。
昂首抬颌，却见视线中出现了个此刻本该在正殿里的人。杨濬冲她一笑，朝她挥了挥手。
这一幕深深的印在了她脑海中。日后若要问起她，究竟是何时对这人有了苗头，王崇玉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今日？或许是其他的什么。
“王妃，这边请。”礼官待宫女替人理过衣裙上的大带、佩绶等饰，尽职尽责的引王妃至正殿。
得帝后谕令，她抬青袜舄跨过玉槛，步入殿中。
立政殿内朱柱高耸，金玉交辉，熠熠晃目。
王崇玉余光觑见帝后二人同坐正殿，豫王则是立于主位下首，在侧位观礼。
殿中已然陈设好了仪式所需的册案、宝绶案、香案。
她顺着礼官的指引至礼位站定，向坐上之人行过拜礼。
礼官赞礼，唱名：“豫王妃王氏——”
太常卿见万事齐备，可以开始主持典仪了，“咳”一声清嗓，捧册书宣读。
“皇帝若曰：咨尔王氏，门称著姓，禀性柔嘉，持躬端谨。今遣使持节，册命尔为豫王妃。尔其敬慎，无违礼度，往钦哉。”
王崇玉跪着屏息听册，心中既有惶恐，却又感奋不已。就在她心潮起伏间，太常卿早已读毕，示意礼官代授册书。
“请王妃受册。”
王崇玉拜受，双手接过册书。不重，落在她手上却是沉甸甸的。
礼官接着唱道:“授宝绶——”
授完亲王妃宝绶，王崇玉照着方才的流程，再行拜礼。
至此礼成。她听赞礼唱着“礼毕”，心中长舒了口气，起身时翟衣窸窣，配饰相擦。受册正礼约莫一个多时辰，王崇玉在衣裙下稍稍有一个踉跄，好在及时稳住了身形，珠翠声也恰巧掩盖住了。
受册礼上多套礼数行下来，她感到膝下隐隐作痛，火辣辣的，强撑着再度拜谢帝后。
席皇后是过来人，深知翟衣有多厚重和花钗压鬓的难受，离的近了，她瞧见豫王妃额上沁出的薄汗，到底是个小姑娘罢了，心下怜惜：“免礼。亲王妃按例有步辇，只是你的如今尚未制好，我命人备了辇，你先用着。”
“多谢母后赐辇！”王崇玉喜上眉梢道。
“好了，我就不耽搁你们小夫妻去给太后请安了。”
这时杨濬看准时机走上前来，和帝后两人简短的说了会话，便领着王崇玉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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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立政殿，便见步辇停在宫道上。王崇玉颇有兴致的远眺一眼，拿手肘去撞击身边的哑巴。
“嗯？”杨濬佯装吃痛闷哼，惹得她急忙回头去瞧。
“我也没用多大力呀...？”
看着王崇玉陷入自我怀疑的神情，杨濬忍不住笑了。这一笑便招来了眼前人的白眼：“殿下！”
这一打岔，王崇玉才记起来要问的事，撅着嘴：“亏得我担心你怎么去，你自己走去罢！”
“好了好了。”杨濬一个大跨步追上妻子，搂上人腰往自己胸膛处带了带：“你有的孤自然也有，福生已去唤步辇了，一起？”
王崇玉呵了一声，挣开人，小声嘀咕：“好心没好报。”
“坏心人有话要说。”察觉到怀里人挣脱，他只虚揽着，不时轻拍她腰侧。声音比平日里要低沉的多：“待会儿太后她老人家未必见得着——成婚的皇子里，也就只有先前的齐王妃被接见过。”
“真的啊？”王崇玉一时若有所思，都没管他作乱的手。
谈话间，杨濬的步辇也到了。先抓手腕扶她上了辇，才往自己的辇走去。吩咐道：“去长乐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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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长乐殿下辇，杨濬让门口的宫人先进去通传一声。
打点完，他转头回来便见王崇玉疑惑的挑眉。
“怎么，不信我呢？”
“......”
“还不理我。”
等待通传间，宫殿大门旁只余杨濬和王崇玉两人。
“一会人回来了，你就知道我骗没骗你了。”
就在杨濬百无聊赖的唱着独角戏时，原先去通传的宫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宫女。
“太后娘娘潜心礼佛，不愿多事。豫王殿下、王妃，太后娘娘有命，免去繁礼，只受遥拜即可。”
看着面前宫女福礼后说出的话，王崇玉讶然，看向他。还真让这人说中了？
杨濬眼里满是得意，她已能想到这人会说些什么了。诸如：“看吧，我可没说错。”“下床还信不信我了？”之类的话。
外头夫妻两正打着眉眼官司，长乐殿里头又是另一番情景。
小佛堂里传来木鱼的轻响声。冯太后闭目跪在蒲团上，对着佛龛喃喃诵经。
进来通传的宫人立在门外，一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在此时去叨扰老娘娘。
“柳姑姑！”有眼尖的小宫女看清迎面来人是谁，大喜道，边喊人边推着正装鹌鹑的通传宫人上前。
听了消息，柳女官当即应下：“你在此处等着，我进去禀太后娘娘。”而后推门入内，恰好诵经时辰结束，小心翼翼的将冯太后扶起来:“老娘娘，您小心脚下。”
冯太后稳稳踏在铺着红锦毯的地面上。相伴多年，她瞧人神色便知是有事要禀，附耳过去听罢：“让他们殿外遥拜便是。”
“诺。”柳女官一面替老娘娘掀开门帘，一面吩咐让下人前去回话。
转入侧殿时，冯太后忽的想起了什么：“三郎娶的是哪家女郎？真是年纪大了，忘性也大了。”
“回老娘娘，是吏部王琚家的大娘子。”
“嘶...太原王氏啊……佛因，你亲自走一趟，把人领过来。”
老娘娘改口来的猝不及防，柳佛因心中一惊，面上神色却是如常。唤来宫人接替自己，转身往殿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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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王崇玉正肃容正色，理着衣襟：“哎…”后面的你看看我理好了吗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想着叫身边人看看仪容，可杨濬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快步迎上前。
“柳女官。”
“？”
瞥见妻子茫然的眼神，杨濬朝她介绍道：“这是柳女官，长乐殿的掌事女官。”
“豫王、王妃安好，太后娘娘有请。”柳佛因躬身施礼，直接道明来意。
王崇玉同杨濬皆是不明所以，一头雾水的跟在人身后，踏进长乐殿。
甫一入殿，檀香袅袅席了过来。
王崇玉飞快的偷瞥一眼，殿内正中摆着三足狮钮鎏金铜熏炉，里头燃着檀香。坐在主位上的人年近七旬，眉目慈善，却仍能感受到经年累月积累的威势，依稀可见其年轻时的姿貌。
静立片刻，两人多多少少有了点儿默契，一同拜下：“孙儿/孙媳给皇祖母请安。”
“起来吧，不必拘礼。”冯太后一指下首：“坐。”
王崇玉由宫女扶着缓缓起身，闻言也不扭捏，大大方方落座。
“知道我为什么唤你们来吗？”
这也正是她所好奇的，听杨濬的意思是陈王妃新婚那会儿也没见着她老人家，不见长子，只见了嫡出的。王崇玉想着，难不成杨濬生母另有其人？！否则她是抓破了头也想不出来呀。
于是她老实摇头：“孙媳不知，劳请皇祖母您解惑。”
冯太后手上端着茶盏，盏身温烫不灼人。只嗅不饮，茶香漫入肺腑:“我素日礼佛，不喜繁礼，你既是明照的侄女，如今又是孙媳，也算自己人，见一见也无妨。”
太后的侄媳王氏，与孙媳中王氏，乃是同房姑侄。
王崇玉经人一提，这才想起来姑母王明照当年嫁的是荣国公嗣子。她这位姑父出身长乐冯氏，正是太后的娘家。嗯，太后出身长乐冯氏，这殿名又叫长乐殿，倒真是巧了。
她不禁面露讶色，旋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原是这般。不瞒您说，孙媳还以为是三郎犯了什么事儿呢。”
“哎。”冯太后一笑置之，话头转向豫王：“三郎你近来在哪里当职？”
“回祖母，孙儿还未领差事呢。正好趁着新婚之暇，暂歇几日。”
“嗯......”冯太后颇感意外，侧目打量他一眼。随后就此事略问了几句，便命人赏了礼。
“午时了，我老人家就不留你们用膳了，且回府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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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骄阳赫赫。宫墙檐上琉璃瓦映日生光，晃得人目眩，忽见云间白虹乍现。
王崇玉坐上车，揉了揉眉心，叹道：“真累啊。”
一路无话。回到府上，她匆匆用过午膳，提裾欲离膳厅，却被杨濬叫住。
“你若是乏得紧，便先去正院歇息。你那院子还未收拾妥当。”
换上寝衣，王崇玉躺倒在柔软的榻上，被衾里还留着昨日婚仪上她熏过的檀香，又混着杨濬身上的麝香气，两相交织。
半醒半睡之间她只觉得床榻下陷，身上一凉。
杨濬掀开被子，躺在她身侧。
王崇玉感受到身旁人的温热的体温，略往里挪了点。忽而有一只手臂横了过来，搂着她腰将人带近。
“睡吧。”
她本就是察觉身边有人，这才惊醒。一听这话，困意又翻涌上来，睡了过去。
午憩歇过。她抻了抻腰，眼底仍有倦意，一面掩嘴微微打了个哈欠，一面环顾周身。
四下无人，殿中静极，怕是针落也可闻。王崇玉伸手去探身旁的位置，被衾余温早已散尽。
她挪到榻边，叩了叩案上的小铃，守在殿外的青黛、青骊听到里头传来铃响，忙快步入内伺候。
“杨濬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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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受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