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濬看她坐在榻上，一双眼眸亮亮的、正眼巴巴的望着他，端着一副安分乖巧的模样，也笑了：“等孤。”
王崇玉静坐着，目送杨濬离去。待瞧不到人影了，这才长顺一口气。人一旦松懈下来，便会觉得哪哪都不舒服。只不过，此刻并非错觉。
王崇玉从午时开始头上便顶着王妃冠冕，好不容易捱到了入洞房，杨濬去宴客后，寝殿里便只余下人，无需再端持仪态。一时间王崇玉顿觉头冠压得发根生疼，肩膀快要被礼衣压垮了。
稍稍耸肩活动了片刻，松快些许后，她招手，唤一旁的乘月近前：“先卸妆罢。一会儿再帮我把头冠花钗一并卸了。”
卸妆末了，乘月捧了巾帕来给主子净面，王崇玉原先闭目，待净面后顿觉神清气爽，拿起小镜，打量了一番自己面容，确认眼下并无乌青，唤人接着卸钗。
繁重的发饰卸下了大半，有女婢入殿，端着朱漆盘，上面盛着枣糕、栗糕、绿豆糕和一碗茶盏。
屈膝作礼：“奴婢名唤素娥，按殿下吩咐来给王妃奉茶点。”
王崇玉微眯着眼从铜镜里瞧她，打量着人的模样——小家碧玉，便没了兴致。
眼风转而扫过盘中糕点，打鼻腔里嗯了一声，示意她放下。待素娥退出殿外，王崇玉方才微微侧首，唯恐伤着了黛发。唤来青黛：“你们四个累了一天了，都去用些罢。”
珠钗尽卸。连云飞快用过糕点，小嘴鼓鼓的，拿着篦梳替崇玉梳发，好让乘月也能用上几口。
连云正按揉崇玉的鬓发给人放松，青骊很有眼力见的，拿着一块她爱吃的绿豆糕到王崇玉身前，她就着茶用了一小块。
净过手，起身展臂，女官近前来替王妃换下厚重繁复的花钗礼衣、蔽膝、大带、佩绶等，王崇玉的身子一下就轻了，喟叹一声：“总算是舒服了。”说话间她已坐回榻沿，晃了晃足，吩咐青骊去唤人提水来。
一整天下来不免沁出薄汗，王崇玉喜净，急需盥洗除去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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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侧室内，早已备好屏风遮挡，里面放有浴桶、盥盆、衣架和巾架，以供主子擦洗。
王崇玉待人差事毕了退出去后，才提步往侧室去。侧室里雾汽氤氲，青黛试过浴桶中香汤的温度后，伺候她擦洗。
王崇玉在侧室沐浴时，杨濬送客离府后入内，因着成婚是大喜，酬酢间不免比平日多饮了些。哗啦声入耳，不由一怔，这不是自己的寝殿么？怎么有人敢在此洗浴？
几分恍惚间杨濬抬步便往侧室去，透过屏风，隐隐瞧出一个女子的袅娜身形来。他恍然大悟——原来是他的新婚妻子啊，神色也缓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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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玉并不知晓外面人的想法，她自水中而出，青黛先取来巾子替人擦过身子，后从衣架上取来寝衣替她穿好。王崇玉理过衣袖，便挪步往正室去。
一抬眼便冷不丁的撞进杨濬眼里，短促的惊呼过后，想起自己还穿着寝衣，揾了揾脸，面上好似有热气升腾。
不免又暗自心急，她原想着早些擦洗，还可以趁着杨濬人还在外头宴客的功夫，再看会儿图册温习的。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面上不过几息，王崇玉旋了念，近前两步，正欲问人怎么这么快便回了。
不料这一近身便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虽不浓烈，但王崇玉仍退了步，拉开两人距离，不想适才洗浴完的香汤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翠山一折，作嫌弃态：“别过来。”而后扬声吩咐青骊去取醒酒汤。
被嫌弃的某人不以为意，他自认酒量尚可，从前在军中更是海量。此次也只算小酌，入殿前还特意嗅过周身，见她佯装之姿，也学人皱眉略有不满，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绯色寝衣衬的人肌肤愈加白腻，丰姿冶丽，裙摆摇曳间风情尽显。
杨濬生母早逝，继后席氏当年初登后位，有意彰显中宫一视同仁，分别给几位皇子拨了些宫女伺候，到杨濬这，因他封王不久，实则是安排来晓事的。
但他封王及至出阁开府尚不到一年光景，边关便有突厥部族叛乱，连下两镇。
皇帝彼时尚未立东宫，及冠的皇子中，长子陈王平庸、次子齐王乃元后膝下唯一存活的子嗣又体弱、杨濬后面行四的皇子早夭、行五的定王更别提了，母族是突厥的阿史那氏旁支。适龄的皇子中竟只有他能去，太和帝便命他去率军平叛了。
杨濬回京交兵权后未得重用，自然没有心思，闲居修政坊一带，偶去曲池跑马。但行军中听闻他们插科打诨说起过荤段子，那方面的自然还是知晓的。
此刻见到妻子这般模样，颇有些意动。
闻她唤人取醒酒汤及目露不赞同之色，拦手阻人：“不必。”命福生叫人取来后放小榻旁案几上。
这一拦，察觉她周遭还有氤氲热气未散，转念想起来自己尚擦洗，咂舌，一面侧身引她入正室，一面低声解释：“同太子、赵王他们应酬了一会，没喝多少。”本着洞房花烛夜，不想坏人心情的原则，他刻意避开了去说陈王。
行至正室，他自觉与人拉开距离，坐在小榻上。内侍恰好捧着醒酒汤来，杨濬接过碗一瞥，堪堪半碗，便将醒酒汤一饮而尽，拿茶漱口后唤下人备水。
福生见状，替他卸了冕冠。
王崇玉本八风不动的坐着瞧他卸冠，忽然四目相对，见杨濬正好整以暇看着她。
此情此景，她会意一笑，起身行至他面前，待离得近了，心下不免又有恼悔，不该头脑一热、逞强帮他宽衣的。
事已至此，突的反悔倒落了下风。王崇玉鸦睫垂落，只替他解了冕带，其余的交由内侍。
待杨濬换好了常服，水也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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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玉见人走了，忙唤青黛将小册子从袖中取出，强压着羞涩大致过目一遍，一面看着小图，一面想起母亲临出嫁前的嘱咐，又想起待会儿她就要如册子上的两个小人一般，与杨濬相见。
越想越乱，索性合上册子。坐立不安间方觉今夜漫长万分，期间不断抿茶以缓心中慌乱。
听到步伐声渐近，王崇玉猛地回过神来，心中一跳，有些惊着了，慌神之中胡乱将小册子塞到锦枕底下。
男人刚沐浴完，肉眼可见的精神了几分，显得神采奕奕。换下冕服后，他没有了白日里那令人不敢接近的天潢贵胄之感和冷峻的气场，衬的面色柔和了几分。
寝衣的衣襟微微敞开，可以窥见他的胸肌饱满而健硕，臂膀也同样结实有力。
杨濬嘴角噙着笑，看着她的绯红寝衣与寝殿里红色的融成一片，面颊也是红扑扑的，好似浑然一体。嗯，现在是他的妻子，语带促狭：“不是已卸过妆面了么？这么面上还是这般红呢。”
王崇玉闻言，脸色更加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杨濬见状，没再调侃，伸手去牵她：“明日还需早起梳洗，早些歇息罢。”王崇玉由他牵着，另一只手则紧紧的攥着，沁出了一层细汗。
床榻里，杨濬将人拢在怀里，抓她手，解自己的寝衣系带。
看着她鸦睫像小扇子似的扑扑抖着，杨濬揽住人腰，去解她的。
杨濬强壮有力的身体压了上来。好重！王崇玉下意识的便去推他胸膛。太近了，距离近的她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交缠的温热气息。
肌肤相贴间，她身子慢慢软了下来。
杨濬肩背起伏。王崇玉双手攀上他肩背，染着凤仙花汁的纤指嵌进他的后背。见她咬唇，伸手抚去。低声安抚了片刻，这才腾出手，抽出一旁的锦枕，垫在她身下。
锦枕下的册子便在此刻露了出来，杨濬眄眼册子，打趣起妻子。
王崇玉这会面颊还泛着红，偏头不去看他，心里记着明日还要朝见和受册一事，含糊嗔道：“别闹了...明儿......”
抚人脊背，安慰:“不闹了，明日还要早起，我记着呢。”
……
花烛熄灭，幔帐低垂，留一室旖旎。
杨濬起身，唤在外间值守的下人备水。试过热度，转去抱人，将她轻放进浴桶里，柔和道：“好了便唤我，我在外头等你。”而后就着她用过的水拾掇好自己，回到榻上接着搂人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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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鱼肚白。
杨濬更了衣，记着她睡前的叮嘱：“崇玉？”轻声唤人，却见昨夜信誓旦旦说要准点起身的妻子发出哼哼唧唧的声响，裹着被衾在榻上滚了一圈。
无奈扬眉，轻轻拍了拍她肩，提醒道：“再拖下去，可就来不及了。”瞧着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挪地方，杨濬稍一思拊，不语，一手揽住她腰，将人提抱起来。
王崇玉正是睡眼惺忪的时候，冷不丁被人提抱起来，下意识猛地一拍他肩，却瞥见他肩头附近有一道道浅浅的划痕，一时心虚便泄了气。没好气朝他道：“放我下来，你这一吓，早已醒神了。”
瞧她又惊又怒的模样，杨濬觑她一眼，缓缓将其放回榻里：“可真是……”拖长了调子，“不识好人心呀。”
“殿下，王妃的翟衣、花钗等已送到前室了。”内侍福生躬身作礼后禀报，打断了二人一触即发的战争。
杨濬颔首应人，转而看向正被女婢扶起的王崇玉：“你先沐浴，等会再一同用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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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花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