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正月中旬，雪意未融，寒梅怒放。
王崇玉正倚在榻里，全神贯注的绣着帕子。临近婚期，母亲让她绣方罗帕以静心，也为磨一磨她的小性子。
“娘子!夫人和女官正往院里赶呢——就快到了！”青骊猛一挑帘入内，急道。
闻言，王崇玉柳眉微蹙。一壁起身，一壁将手上未绣完的罗帕收归至案上的针线筐子里。复对镜理过妆发，正过衣襟至院中迎人。
迎面而来的是长长一串婢女。母亲与女官说着话，侍婢们奉着一箱箱朱漆描金箱跟在身后。
“灵华，这些是宫里送来的婚服，和配套的首饰。”郑夫人示意下人将箱匣送进内室，“翟衣和花钗母亲都验看过了，待会儿去试试看，有哪儿不合身的话，还能再改。”
翟衣繁复厚重，王崇玉移步内室由女婢、女官伺候穿戴。
由内及外，着亵衣、加中衣后，女婢小心开箱取过翟衣，待曹女官服侍人将最外一层翟衣穿好，女婢们环着王崇玉忙碌，开始系蔽膝、束大带、挂佩绶、加青袜舄。
光是穿戴好，理过衣裙已然费了半个时辰。郑夫人见曹女官命人去取花钗首饰，忙道：“妆发就不必了，待会灵华还得再换一套外衣。”
王崇玉先前僵着身子任人摆弄，见状放松脊背，走动几步活动筋骨，行至镜前。镜中人姿容端庄，衣为青色，上面绣有翟鸟纹样，配有舄、佩等，佩玉鸣鸾，尽显雍容华贵。
曹女官瞧着她打量的差不多了，适时开口：“还请大娘子分别走几步和行跪拜礼。如有不妥之处，妾还需交还少府监修改。”
王崇玉轻轻颔首，依言在内室走了几圈，而后行过拜礼。
期间曹女官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人，得见礼服尺寸及配饰俱合身合礼，在册子的检验处记下其站立、行走和跪拜皆合礼，无需改动。
待她将翟衣褪下，一面吩咐青黛将其归置箱里收好，一面换上花钗礼衣。接着又是按例走之前的流程，虽说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所幸试衣是合身的。
曹女官长舒一口气，临走前尚在嘱咐郑夫人：“大婚当天，妾最迟午时便会到，来服侍大娘子穿衣。”
这厢王崇玉换回自己的衣裳，瘫坐在椅上，乘月往她身后垫了一个靠枕，王崇玉刚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见母亲送完曹女官折返回来。
“阿娘。”
只听母亲轻嗯一声，她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瞧见连云正理着妆奁，宫中送来与翟衣配套的花钗九树，此时还搁在朱漆描金盘上。
郑夫人拿起其中一支花钗端详，片刻后又放回盘中，垂目掩下眼底的怅然：“昨儿将请帖都递了出去，你年幼时嬉闹的模样阿娘还记忆犹新。” 叹道：“转眼间我们灵华就要出阁了。”
王崇玉闻言搁下盏，有些坐立难安。婚期将近，她也愈发忐忑，手上绞弄起帕子，担心道：“阿娘......”
“嗯？”郑夫人唤女婢分别收好衣饰，转身便瞧见女儿耷拉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好笑道：“这是怎么了？同阿娘说说。”
说话间已行至她身侧落座，恰听人问起出嫁时自己可曾怕过，面上一滞，默了片刻，回她：“怕归怕，但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好在这些年同你阿耶过下来，倒也算相敬如宾。”一顿，接着道：“不过，嫁入皇室，终究是不同的——既是夫妻，也是君臣。”
王崇玉听得后言，见母亲提点过一句，心下稍安：“儿省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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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弯钩月高悬夜幕。
群玉院里入眼一派喜色，庭中、檐下等处挂满红绸彩幡。
王崇玉沐浴更衣后正坐着，连云取来篦梳通发。脑海里过了一遍明日的婚礼流程，正思索着，珠帘一动。
“灵华？”
“阿娘！这么晚了，是有什么急事要知会女儿吗？”
王崇玉微微偏首去寻母亲身影，眉目是间止不住的欢喜神色。
“长辈们送来的添妆，还有你姐妹们、闺中密友的添妆，阿娘都登记入册了，并进嫁妆箱笼里了。”
平秋捧着册子跟在夫人身后，接收到经春的眼色示意，把添妆册子交给一旁青黛。
郑夫人接过篦梳，屏退左右，边替她通发边道：“下午那会内侍来传话，定下了——后日待朝见后便行受册礼。”压低了声儿：“明儿房事上不必太依着他，节制些。不然受册礼那么长时间，苦的可是你自个。”
“娘！”虽然做好了准备，甫一听，她还是涨红了脸，恼道。
“好好好，阿娘不提了。”
郑夫人从袖中摸出一册小图，递过去给女儿：“明儿记得看。”
王崇玉忙不迭接过，含糊应下。
待母亲走后，仍未唤人伺候。纠结许久，刚狠下心，一鼓作气的翻开，瞥见图册上交叠的人影，便“啪”的一声合上。郑重其事的将这本小图册压在妆奁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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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春意盎然。
隅中，院里下人开始忙碌起来。有侍从在铺设红毡，直至正堂，有女婢在庭中设香案，瓶中插满鲜花，案上摆着石榴桂圆等寓意极好的果子。
王崇玉打眼望去，仿佛陷入红色的汪洋之中。在内室提早用过午膳后，便往浴堂沐浴，因着昨夜已沐过发，今日便快了些。
正熏香更衣时，青骊来报，说是曹女官到了。她眼风扫过案上漏刻：午正一刻。
王崇玉端坐铜镜前，趁晾发的空档，命青骊端来羹汤略用过几口。接下来便抽不出空闲时间了。
乘月拿巾子拭干长发，将此处交由连云与梳头娘子。曹女官立在一旁指导二人将发髻梳好，配上花钗九树。至最后一根钗子入髻，曹女官打量过后连忙唤两人腾出地儿，换妆娘同青黛上妆。
敷粉描眉，黛眉乌黑衬的脸愈发白皙，胭脂染面，眉间贴翠钿。
“哇！灵华你今日美艳得不可方物啊！”
“简直了，恍若神妃仙子呀！”
未时上下，王崇玉的堂表姐妹们先后到了。因着她梳妆不便开口，只是围着她七嘴八舌的说话。好在提前请过陈王妃崔妙真与未过门的嫂嫂李宝越替她招呼来人。
末了点唇，口似朱丹。一应妥帖后，曹女官抚掌赞道：“好了！娘子们，大娘子该穿衣了。”
王崇玉着青色花钗礼衣，珠翠满身，腰间系大带，佩绶垂下。低首瞧着裙上的蔽膝，和满是金丝银线勾就的花团锦簇纹样。本是大喜的日子，她却笑不出来。
曹女官理过衣褶，眼前人是彩绣辉煌，锦罗玉衣，翠绕珠围。
诸事齐备。王崇玉吃茶润过喉，拿扇遮面，问她：“几时了？”
“酉时了，大娘子可去正堂了。”曹女官引人，王崇玉由青黛扶着踏上红毡。环顾一周，廊下灯笼高悬，红烛烧的院里一片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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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杨濬正行奠雁礼，王崇玉待父母受雁后方从帘后走出。一见到母亲，眼眶倏然红了，泪珠若隐若现的，眼看就要落泪。
郑夫人一见女儿这般，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手取帕拭泪，一手抚上她的脊背，轻拍了拍，强压哽意：“我的灵华......”
王琚看母女俩如此，也是喉间紧涩，待人述过话后才道：“好了，收收泪罢，殿下还在旁看着呢。”
而后王琚与郑润瑛怕耽搁了吉时，只象征性的训诫了女儿几句。
王崇玉静立听着，持扇的手不禁发颤。怕忍不住落泪，父母话毕后，深深的伏下身去作礼，朝父母拜别。
王崇玉转身时，杨濬这时才终于瞧见了自己新婚妻子的模样，虽说以扇遮面，仍可窥见妆容与往日见到的，多有不同，明艳非常。
正堂中独留王琚一人。郑夫人送她至宅邸门口，王蕴之接替母亲，送妹妹到翟车前，低声嘱咐过几句，目送她登上翟车。
杨濬见人登车，飞身上马。
只见男人玄衣纁裳，骑马开道。两旁是护卫侍从，身后是翟车，侍婢及其仪仗随行，再往后便是女方的嫁妆。
值得一提的是，郑夫人将聘礼全数添进嫁妆之中，箱笼之多，不由令人咋舌。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崇仁坊去。翟车里，王崇玉听着外头的鼓乐喧嚣与路过百姓的议论声，低首看舄上的明珠，暗自握拳，在心里提醒自己，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要分神。
豫王府内，受邀而来的宾客及宗室都陆续到了。
王崇玉被青黛扶着下车，与杨濬同行入府。这时，她才有心思偷瞧身旁男子，距上回见面已逾半年光景——嗯，还是丰姿俊朗的。
正堂里，太子已至。今日三郎大婚，他来是代帝后赐物，纵然他与这个弟弟未有龌龊，彼此都是不咸不淡的关系。奈何其妻族与陈王交好，今日陈王也携王妃来了。不免又要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好在新妇入府，太子移步至礼位，待杨濬携王妃入内宣旨。两人跪接旨意，拜谢过帝后的恩典。杨濬一手接过诏书，吩咐内侍福生将帝后所赐之物放到寝殿，想到王氏还未行却扇礼，仍以扇遮面，便一手隔着衣料，去握她腕，引她缓缓起身。
除去定王遣人送礼和七郎年幼未到，太子、陈王、赵王在杨濬经过时皆寒暄几句。他瞧一眼身侧的王氏，分明端庄、乖巧的很，但杨濬就是品出了其隐有的不耐，便笑着先告辞，加快脚步往寝殿去。
至寝殿前室，礼官、内侍等已备好同牢合卺所需之物。
杨濬思忖片刻，作却扇诗。王崇玉移扇，四目相对过一息，两人都别过了头。
王崇玉只见面前男人着衮冕，玄衣纁裳，气宇轩昂，英姿焕发。想到方才他作的诗不由羞红了脸，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转念一想还有同牢、合卺礼未成，硬是说服自己重新看他，观他耳边泛红，心下好笑，一时间，什么怕的什么羞的便都抛在脑后了。
发愣间，女婢鱼贯而入，端来膳食。
王崇玉今日午膳后久未进食，只在梳妆空隙用过一些点心和羹汤。顺着礼官的引导行过同牢礼。复接过内侍递来的卺，与杨濬各执一半，一同饮下，礼官将葫芦合二为一，便算礼成。
杨濬亲自扶人起身，牵她手往寝殿正室。
王崇玉心下虽有一惊，但想着早晚有一遭，如今不过牵手罢了。也主动去握了他手。短短的几步脚程，仿佛走了半辈子。到底不习惯，不一会儿便觉手心濡湿，有点羞赧，想要将手抽出。
胡思乱想间，被他引于床榻上落座，王崇玉偏头望去，便见这人还不去外间宴客，竟也跟着坐下来。
杨濬察觉她欲抽手，一面将她手裹于掌间，一面揽过她肩，饶有兴致的看着人，道：“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1】”稍稍一顿，喊她大名，赞叹：“今日很美。”
此刻半窝在人怀中，见他作调笑状，王崇玉当即低垂眼睫，是又羞又恼，道：“殿下谬赞了，妾不过蒲柳之资。”说罢，笑着凑近，趁其不备，一推他肩，提醒：“殿下该去宴客了。”
这一推，对于常年习武、身形高大的杨濬来说，自是纹丝不动。杨濬权当是夫妻间的情趣了。抚上她脸，笑过一回，才正色：“孤让膳房另做了些点心，你再用些。”而后终于起身，唤其陪嫁入内，嘱咐道：“有事直接吩咐下人，伺候好王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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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合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