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面露为难,她心下明了这便是未提了。点头撇唇,未置一词。
而后泄愤似的往座上一靠,有女婢奉茶至跟前,王崇玉将茶盏端过,轻拂盏盖。彼时青骊正打帘入内,手里一叠帖子。
“娘子,这些都是近日各府上递来的帖子。”
听罢,她轻呷两口茶搁案:“递予我瞧瞧。”接过后凝眉仔细翻过几张帖:有道贺的、有邀往府上坐坐的、有各类宴会请帖,大抵瞧过几眼后,王崇玉嘴角溢出几分冷笑,喟叹:“不是拐弯抹角来打探消息的,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看着手边厚厚一叠未过目的,强压下燥意。这会她学聪明了,只看落款,不再看事由。其中有一封洒金笺纸格外引人注目,被她单独抽出。扫过署名,是陈王府发出的拜帖。
看到陈王妃崔氏明日拜访一事,王崇玉心下还是高兴的。
虽说是因其夫婿才遭此横祸,她并未迁怒于崔妙真。盖因妙真长她七岁,待她素来亲厚,王崇玉乃家中长女,唯独在崔妙真面前能做回小女娘。
只是五年前她因姑母崔徳妃而嫁入陈王府,王崇玉那年才十一岁,两人便就此疏远了,直到后来她及笄了,方才重新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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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妙真至时就让青黛引进正厅坐了,将茶水糕点一应备齐。
王崇玉随后便到,朝她敛衽一礼,语调轻快:“妙真姐姐。”
“你我之间,何需见礼。”
闻言王崇玉顺势直身抬首,映入眼帘是一张面色略显苍白的脸,眉目清淡素净,一双杏眼含水,身姿娴雅。观其脸色,心中不免一惊,面上依旧平稳。在她身旁拣了个座,主位空着。
崔妙真见她落座下首,不免几分意外。一壁拨弄腕上玉钏,一壁同人搭话:“我原想着早些时日来见你的,但...那时尚需避嫌。”
对她的话不置可否,沉吟片刻,直言道:“崔姐姐今日莫不是真来恭贺我罢?” 说罢自嘲一笑:“我同卢宜主自幼较劲,崔姐姐你不是不晓得,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叫我岂能甘心!”
一股内疚混杂着悲愤的情绪在崔氏心中炸开,是啊,这个世道,女子就是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没有其他出路可选。
纵是如此,崔妙真眉眼间仍是温温柔柔的,无奈劝她:“如今婚事定下,待成婚后你我便是妯娌,卢氏纵然贵为太子良娣,也是妾侍。”稍顿,续道:“她九月才会嫁入东宫,说到底是为了嫡子能有个出身体面的贵女抚养。只可惜了齐王妃,产后染疾留下幼子便去了,谁曾想,不到一年的光景,陛下就立了太子,追赠了她个太子妃的名分。”
王崇玉得知缘由,不禁慨然:“这皇家儿媳,可真不好当啊。”这话甫一脱口,猛然间便明了她今日来的另一层含义。
崔妙真说完吃了口茶,见她明了,摆摆手道:“不说她了。”换了话头:“三郎那人,看着漫不经心的。去岁边关有归附的突厥部族叛乱,连下两镇,陛下命他率军平叛,他在收复失地后又扫清漠南残部,内叛外患一并解决了。到底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借此功夫,赶忙安慰:“灵华你嫁他,倒也不算委屈。”复促狭笑言:“我可是听大郎说了,三郎对你上心得很,亲自猎了雁用来纳采。猎完雁回才回的王府。”
见人调侃,王崇玉脸上不禁一红,一时又羞又急。没成想,昨儿没问出来的事今日误打误撞在这里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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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被两人谈及的杨濬,正在豫王府的书房。
案上摊着王氏的生辰八字,他定定看了几息。随后陈铺笺纸,镇尺压纸;蘸墨运笔,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力透纸背,归毫笔山。
杨濬颇为自得的看着写有二人生辰八字的笺纸在书案上并列,净过手,唤长史来取:“送去占卜合婚。”平目吩咐:“合出吉兆后,待下旬再去纳吉。”
想起昨日送去的那对雁,又思及这桩婚事:定王身怀突厥血统,赵王受宠母族势大、王家又刚出了事,思来算去,适龄的皇子中,竟只余他一个。
亲自猎雁,既是给他那好父亲面子,也同样是给王家卖个面子:虽说站错了队,但根基仍在,何况王琚任吏部尚书,往后也方便打点,再者皇子亲猎,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至于王氏,短暂的几面之缘罢了,依她所言便可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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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旬假。
门仆通传豫王长史来访,彼时王琚正同长子王蕴之于书房闲谈,关切起他在刑部司员外郎任上近期处理的案件。
意料之内的八字相合,是为大吉。王琚道谢,纳吉礼成。
按规制,亲王纳妃需备翟衣与花钗礼衣,交由少府监承制。
月初,宫中女官按递去的拜帖时间里去了宣阳坊王宅量体。
魏女官躬身朝人施礼:“王大娘子。”
王崇玉一早便在内室候着了。及至人来,盈盈回礼。
而后魏氏上前,一面取出裁尺,一面示意陪同的青黛帮忙协助:“待妾量体后,会将娘子的尺寸报予织染署制衣。按制,大娘子有翟衣、花钗礼衣两套礼服以供大婚用。”
颔首应人,王崇玉褪至中衣。魏女官先是量了身量,接着依次量过人肩臂腰等处,笑赞:“大娘子仙姿玉貌,腰若细柳、骨肉匀停,待穿上翟衣,定然仪态万方。”
女娘被人夸赞无不欢喜,她抿唇强压笑意,同人客套:“谬赞谬赞。”
郑夫人来时见女儿加至衬袍,便知晓已量至最后一步,便问女官:“婚服完工大抵是什么时候?灵华后面还需试衣。”
“亲王妃形制繁复非常。为翟九等,配花钗九树等饰。虽说工期较长,但交给少府监,婚前必然能赶出来。”
魏女官说话间手上动作未停,待量好后收尺,又道:“郑夫人宽心便是,亲王纳妃,下面的人不敢有差池。"
听魏氏答话,郑夫人和煦一笑,给赏后吩咐平秋送人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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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已至,梧桐叶落簌簌。
辰时末,王宅正堂里一派热闹模样,众人聚在一处边谈天说地,边翘首以盼。吉时上下,隔着院墙都能听到坊里的喧嚣声。
门仆匆匆来报,眉飞色舞:“郎主,王府的仪仗就快到了。”
王琚闻禀,轻咳一声,佯斥:“毛躁什么,稳重些。”说是这么说,面上喜色愈浓。他此前一直有愧,自觉无颜面对女儿。
瞧着六礼走到如今下聘这一步,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豫王明面上礼重王氏,他对女儿将来嫁过去也放心些。宅邸外头有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有过路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一问这才知晓今日原是豫王府来下聘了!
滴漏滴答滴答响,时间来到巳时,豫王府纳征的仪仗已至门前。
以媒使密王为首,他身侧有太常寺的礼官和王府长史分立两旁。往后是随从将聘礼护在中间,装了数车厢的聘礼,入府卸下,满是箱笼。侍从一抬一抬的往中庭送去,待聘礼尽数陈列完毕后,礼官方才开始唱礼。
只听得长长一串:大体有玄纁、束帛、金银器、马匹、酒米等物,除去帝后另行赏赐的,聘礼数量皆是按亲王礼制准备,不曾僭越。
仪式毕了已近午时,王琚照例谢过,抬眼望向长子。
王蕴之这才回神,赶忙从侍从手里接过早前已备好的回礼——是文房里的歙州墨和歙砚。交由王府长史:“劳烦长史将回礼转交给豫王殿下了。”
“王员外郎有心了,此乃分内之事,何来劳烦一说。”
就在两人寒暄之时,密王也同王琚聊了起来,无非是关于请期一事。说到一半有侍从来报宴席菜色备好,王琚便招呼来客移步正堂开宴。
自纳征后,王崇玉便发觉得日子过得飞快。这也可能是因着入冬了,天色暗的快些,昼短夜长的。
这日她还窝在榻上,贪图被衾暖意。京中白雪纷飞,打眼望去窗边景色因着下雪缘故,净是一片白茫茫的。
有雪自树梢滑落,露出腊梅的花骨朵儿,颤颤巍巍的晃着脑袋。
“娘子!”连云一面说着婚期定在了次年二月的事情,一面递来袖炉。
王崇玉闻言并未接话,极不情愿的靠着软枕坐起来,接过袖炉后双手捧着,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有三个月。”
还能在家里呆三月便要出嫁了。
想着来年便要出阁,她也不拘于往日是否有嫌隙,广邀待字闺中的贵女行文阁刺绣与围炉博古的雅事。
毕竟过了那么久,事到如今,王崇玉也看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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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西沉,天边尚存一线黛蓝。
今日围炉博古众人尽兴方归,王崇玉送客后,归群玉院路上被母亲身边的平秋截下。来人福礼后一板一眼:“夫人请大娘子一道用晚膳。”
十二月的寒风凛冽,刮的人脸生疼。王崇玉将下颚埋在狐皮围领上,拢紧貂裘,手缩在袖里,揣着暖炉快步转身往母亲的院里走去。
心知母亲找她是有事相商,脑中过了一遍未果,索性不想了,埋头走着。
到母亲院里正是酉时,入内后顿觉闷热,垂目一瞧,室内银炭烧的很足。王崇玉一壁解开貂裘递予一旁的经春,一壁拿眼去寻母亲在何处。
她瞧见孙嬷嬷正立在母亲身边,手里捧着册子,嘴巴在动,不知说些什么。
正欲唤人,却见母亲看了过来,眉目间溢出几分欢喜:“灵华。”郑夫人拍了拍身侧位置,示意人近前来:“这是要跟着去王府的孙嬷嬷。”
王崇玉依言望去,颔首权当招呼过了。后落座母亲身侧,自然的挽上人胳膊,能嗅出母亲今日熏的香味,很是安心:“母亲这是在做什么?”
“阿娘刚刚在核对呢,看送嫁时要用的车马和仪仗有无差池。”偏头望去,用空着的手将她散落的鬓发理至耳后,又道:“这些事儿都要提前筹备起来。嫁妆之前就归拢好了,除去婢女的契纸,灵华你记着放进去。”
被叮嘱的人连忙点头应下:“记着呢!我回屋便做。”
郑夫人瞥一眼装乖扮巧的女儿,心中满是不舍。吩咐完女婢传膳,才调整好思绪:“用过膳后,灵华你再瞧瞧送嫁名册上,还想添家中哪位女眷?此事毕了,便只待试婚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