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交替的时辰,天色将明。
往常王崇玉正与周公相会着,此刻却已梳洗完端坐案前。
她接过青骊递来的银勺与碗盏,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舀了浅浅一勺,慢慢送入口中。
青黛趁着主子用早膳的功夫,将今日该做的事一一报来:“辰时商议嫁妆的田产房产,巳时宫里的女官来教导礼仪,未时挑选陪嫁侍婢......”
王崇玉眼平平的听着,点了点头,拿着小银勺舀枣羹吃完了。
膳罢净了手,于母亲处商议相关事宜。
母亲从城南的田庄里拨了一处给她,祖籍太原两处,陪嫁里荥阳一处。因着豫王府在崇仁坊,也在崇仁坊附近购置了一处宅院作为陪嫁。
敲定后近巳时,王崇玉对镜扶了扶簪,又正了正衣襟。期间有侍婢躬身理裙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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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踩着点到正堂,不早不晚。
郑夫人正同女官闲话,见到女儿,示意人上前,引见道:“这是尚仪司的何女官和梁女官。”
两女见状,起身朝她见礼。王崇玉飞快扫了人一眼,见二人衣饰端肃,微微颔首,欠身回礼。
“王大娘子安好,皇后娘娘同荣德妃娘娘极为重视此事,特命我二人前来教习娘子。”为首的何女官言语间满是恭敬,“此后每隔一日巳时,我二人便来府上,与大娘子讲习婚仪诸礼。”
一番寒暄后,何姓女官随即开始主讲宗庙祭祀、命妇朝会等礼仪规制,梁女官在旁协助、记录。
王崇玉就近坐下,又端正了几分,正色听着。郑夫人陪同女儿片刻后,同梁女官移步外间叙话。
晌午课罢,王崇玉揉了揉眉心,命人传膳。
侍婢布膳间,青黛附耳低声道:“娘子,方才听夫人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这回教规矩的女官,原该德妃娘娘那边安排的,不知怎的回事,成了皇后娘娘直接指派了何女官来。”
闻言她摆了摆手,意思是晓得了,不必再说。而后从案上取箸,夹一片炙羊肉,遂用起午膳来。
不是天大的事儿,都等膳后再想罢。
待人撤下残羹,王崇玉拾帕拭嘴,敛眉沉思几息。
按例,本应由分管尚仪司的荣德妃来安排。但这次由皇后直接派人,至少可以说明中宫有意不让崔氏与王家再有过多接触。
崔姨同母亲是手帕交,家中此前又站队陈王,如果让她来操办此事,就等同于多给了两家私下往来的时间。
不过,席皇后是太子的养母,这般操作无可厚非。就怕是陛下那边不想让家里与陈王走得太近,所以才让皇后出面,那便棘手了。
人嘛,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虽说梁女官是崔姨那边的人不假,可眼下局势已变,谁还顾得上谁呢。
说穿了她也只是个教习女官,只负责教习,家中的事传不到她耳中,更别提递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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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玉睡起才听母亲已将嫁妆初步理成册,一边理着鬓发,一边随口问道:“之前报去的陪嫁名册,契纸可曾拨过来了?”
青黛一面替她理妆,一面回道:“除去夫人身边的管事孙嬷嬷的契纸,几个贴身女婢和粗使们的都收在匣中了。乘月的身子也无恙,现下已回来当差了。”
听到这,讶然:“阿娘将孙嬷嬷拨给我了?”
“夫人说,孙嬷嬷是去帮娘子的,契纸的话仍,留在夫人那儿。”
王崇玉只是诧异一瞬,孙嬷嬷原先是母亲的陪嫁,契纸不拨过来也是常理。
着好鞋履,不紧不慢的往书案边走去。
她拣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定,命人将册子取来过目。
乘月将嫁资簿奉来,王崇玉接过册子,摊开,一页页翻过,逐项阅览:有田产、房产、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大件家具、妆奁器具、奴婢仆从、书籍与文房笔墨等。
看毕,她将册子搁在案上,心下感慨。嫁妆一事上,母亲多有贴补,远超寻常门阀嫁女之例,一时百感交集。
捧盏喝茶,茶气氤氲而上,熏得她眼眶发涩,染上了些湿气。想起方才册子上那些添进去的东西,仿佛能窥见母亲这些时日的操持,心中的酸涩便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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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每日,王崇玉不是在学礼,便是在备嫁。巳时宫中女官来教学皇家宗妇的礼仪规矩,午后母亲同她谈内宅相处、夫妻之道。
如此循环往复,一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想着去寺里上炷香,透透气。
一番梳洗后,王崇玉头梳凌云髻,髻上对簪白玉嵌金钗,鬓边簪一朵绢制牡丹。
连云帮着换上石榴裙,理过裙裾,不见一丝褶皱,裙拖六幅。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出门散心时难得天光正好,面上再添几分笑意,吩咐道:“去大慈恩寺。”
车行至朱雀街东街附近,王崇玉拂帘看去,车马喧闹,士女栉比。
约莫半个多时辰方至。入晋昌坊,稳稳当当停在大慈恩寺前。
青骊上前扶她下车。
与近皇城的大兴善寺相比,大慈恩寺虽然同是皇家寺院,但不如其规模大、香火也不及其鼎盛。大约是因它在城南,近曲江,环境更为清幽。
寺中清净非常。大慈恩寺平素香客较少,逢初一、十五或是佛诞日才会热闹些。
昨儿递了消息说要来寺里,客院已备好。青骊主动讨了这差事去拾掇了。
王崇玉便独自往佛殿去。入殿取了三炷香,在佛前缓缓拜下,而后起身将手中香插入香炉里。
她静立片刻,待香烧过一小节了,才转身离殿,往后院去。
林木郁郁葱葱,有蝉鸣莺啼,不绝于耳。
行至开阔地带,正中处有一棵老树粗壮。枝干上挂满了祈福用的红绸与木牌,层层叠叠。有风拂过,惹木牌轻碰,发出细碎的响声。
王崇玉走近些,停步驻足,抬首间瞥见其中一块木牌上写着“青云得路”四字,旁边的木牌是“琴瑟和鸣”。
可见常有人来此祈求仕途亦或是姻缘上的美满。
她看着木牌,心里暗自思忖着什么。
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有些出神。
杨濬在母亲的长明灯前添了一次油后,便去寺里用早斋了,斋罢,他沿着后院踱步,权作消食。
有裙幅曳地的窸窣声传来,杨濬循声视去,见一女子华服金簪,钗重髻盘跚,着玄襦红裙,披帛半臂,长身玉立,秾纤合度。
认出来人是谁,他上前几步,面色无波:“不挂一个?”
王崇玉骤然一惊,转身见人,先有一礼:“豫王殿下。”
心下却是纳闷,怎么这也能撞上?看着眼前这个让她在家中学得昏天黑地的罪魁祸首,不由得迁怒几分,面上却仍笑盈盈地同他叙话:“殿下信这个?”
不等他应,又接一句:“殿下莫不是还在别居罢?按礼制,亲王备婚也该学些东西的呀。”
杨濬垂眼看去,对上她容色秾艳的脸。他这位出身太原王氏的未婚妻,皮囊艳丽,生得一副好颜色,说话倒是绵里藏针。
仿佛没听出来她话里有话似的,面色如常,颔首道:“孤尚居修政坊。你所说多由王府长史和属官去办。”
隐有火气,憋在心口,朝他扯了一笑,不语。
她在家里被女官和母亲盯着学规矩,他倒好!人在别居闲住,还得空来寺里。
未闻后话,观人神色:“孤自是不信。来都来了,你便写,孤替你挂。”
“......”她极力端持仪容,有些撑不住了。
无声对望良久,王崇玉率先认输。
树旁的石案上放着笔墨和空木牌,寺中僧人递上木牌。她取笔蘸墨,迅速落笔写完,将笔搁回石案。
待墨干后,她将木牌递了过去。
杨濬接过后回到树下,抬手折下一枝低垂的枝条,寻到合适的位置,便合上眼,将木牌翻正挂好,退后两步,才转身睁眼。
甫一睁眼,便对上了她目光灼灼的眼眸。
王崇玉心下满意,越看眼前人越发觉得顺眼多了,还是有君子风度的嘛。
她写时便考虑了这点,所以木牌上的内容自然不怕他看,可这人在她没说的情况下领会到了,还主动闭眼。
好吧,这回便不与他计较了。
她展颜一笑:“有劳殿下。”话说得真诚,而后象征性地又夸人几句好听话。
大约是见主子久久未归,青骊来寻,作礼后道:“大娘子,斋饭取好了,可以移步客院用膳了。”
杨濬深谙其意,顺势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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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仪前后学了近两月,转眼已是孟秋。庭中叶片渐黄,风也带了些凉意。
到了商量好的日子,豫王府遣密王为媒使,往王家纳采。携活雁一双为礼,另有束帛、金银器等若干。
正堂已设好香案,其父王琚着紫衣出迎密王。
密王笑呵呵的:“王尚书教女有方,我侄儿得配名门,实乃天作之合啊!”
王琚自是谦辞几句,忙道不敢当,拱手道:“全依仗圣恩罢了。”
寒暄一番后,密王方才道明来意,是为提亲。
而后从侍从手中取过礼单奉上。另有活雁一双,由侍从捧上前来。
接过后,王琚朝北跪拜谢恩。
“王兄,告辞!”密王于帖上记下名字与生辰八字,又拱手道:“待回府合过八字后,若无差错,再择日行纳吉礼。”
消息传至群玉院时,王崇玉正用小剪子修剪瓶中花枝,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听到声响,余光瞥人身形便知是乘月,嗯一声示意人可以说了。
王崇玉一面听乘月禀告,一面退两步,细看花枝还有哪处尚需修理。
待人话毕,轻轻哦了声。转念想起那人当时既没应下也没推脱的姿态,神色不明。
将手里的小剪子搁置案上。旋身几步,在案旁落座,偏首去询:“前头提起过那对雁的来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