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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曲江

若非此时与他两目相对,与记忆中的人面容重叠,王崇玉想,她早便忘了这人。

那个男子,原是豫王啊。

王崇玉转念一想,青骊之前不是来禀过么,说什么豫王别郊闲居,近日方才归京。

那在曲江池畔遇遇过也不足为奇。

将要淡去的记忆却在又一次相遇中愈发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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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两月前。正逢春日好光景,踏青的好时节。城中车马喧嚣,一时俱往曲江。

一片曲池春意中,游人如织,仕女如云。景物胜丽,游宴终日,尽赏风光,极尽饮燕歌舞之乐。

王崇玉于芙蓉园芳草地花盛处铺席而坐,正同未过门的嫂嫂李宝越闲闲地谈天。

有一阵脂粉香气袭来,她抬头往人群中瞥了一眼,正好瞧见卢宜主被人拥在中间,周身议论着她与太子的婚事。

仕女间相伴欢嬉的动静伴着阵阵恭喜声传来,王崇玉稍有不悦:如今王家势颓,外头的闲言碎语她自也了解。

诸如自己的婚事将何去何从一类,想到这,转瞬没了兴致,沉默良顷,忽而有一声极低的叹息。

李宝越见状心内稍稍了然,而后只捡了日常琐碎来闲谈。

概因李氏与其兄长定亲后,才多有往来,平日里不常相见,两人俱没什么话可谈。

不出半刻,李氏起身辞行。王崇玉随她一同起身,象征性地留人几句,末了叫她无事常来府上坐坐。

青骊见人离去,再偷瞥一眼主子,揣摩着:仍旧立在原处未动,应是要挪地方罢。将席子卷起间,不待她多想,便听到主子吩咐:“把席子放回轿上,我独自走走。”

旋身离了芙蓉园,往池畔的曲江亭去。

倚栏而立,身旁有桃花拂面,细细端详,折下一枝艳色的,凑至跟前嗅一鼻清香。是若有若无的香气,伴着春日微风隐约,她心中郁气才散去一些。

王崇玉寻的本就是静谧之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卷起碎石,发出细微声响。不过几息的功夫,便渐渐近了,声音在空旷的池畔显得格外清晰。

不禁长眉半颦,抬眼望去时耳珠轻碰。隔着开阔水面,只见有一骑自乐游原上疾驰下来。

黑马头颅高昂,通体如墨,日光下有如丝绸般的光泽,仿佛黑瀑在空中流动。黑金马鞍上的男子一袭绀青长袍,正顺着斜坡策马而来。

途经曲江池一带时带起了一阵风,吹动她鬓边碎发,那男子骑在马上,身形挺拔,面容飞快从她眼前掠过,只瞧见一瞬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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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影被三月春光勾勒得格外清晰,及至五月,她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对上豫王投来打量的目光,她身形微顿,这才反应过来了一般,缓缓移开眼神,垂下了芙蓉面。

郁金裙袂迤逦过中庭,行至他身前。

近了,有些太近了。她未曾这样近地站在过一个男子跟前,一时把握不好分寸,此刻竟不知是该退还是该停。

近的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味,感受到衣料下透出热意,身形比她当时在曲江远远一眼看到的更加结实。

当初把他错认为武官,实乃人之常情 。

虽然知道他此刻不可能瞧见自己的神情,但是王崇玉仍持着微笑。微微屈膝,俯身欠首,对着他福了一礼,鬓珠未动:“豫王殿下。”

杨濬嗯一声示意她起,抬臂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王大娘子,怎么来了?”

听到这话,王崇玉差点噎了口气堵在肚里。

这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贵人上门,尤其他还是外男,商议的还是婚事!母亲定然吩咐过下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花厅,此刻她人在这,不信认不出来。

更何况,他既已认出来,怎么大一人,难道还猜不到女儿家的小心思吗?还故意问!

好一个明知故问的玉面狐狸。

虽在心中腹诽,她也只稍顿片刻,面上笑着回:“原以为殿下议事还要一阵子,倒是我想岔了。”

“那王大娘子来得正好。”隐隐含笑看她,婚事已定,杨濬还是决定给人台阶下:“商议的差不多了,正准备离府呢便遇上了,劳烦大娘子送某一程?”

此刻王崇玉大方地迎上了豫王的目光,端的四平八稳:“殿下既已发话,那自是无不从命。”

遣青黛去告知母亲送豫王出府一事后,没再多言,只侧身先行了一步,示意他跟着。

两人皆是一路无话,穿过二门时,王崇玉照常引路,却见身后人停下来。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转身过来,尾音微微上扬:“殿下,又怎么了?”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面如冠玉,眉锋凌厉,眸光沉敛,敛了神色静立时,周身透着股疏离感与掌控欲。但眼尾上挑自带的笑意又弱化了沙场磨砺的锐气感,整个人好似一柄还未出鞘的剑。

嗯,虽然此人生的好看,但脾气实在太怪!

王崇玉心下腹诽:今天就不该好奇来偷看!整这一出。瞧瞧,这人又不说话了,装神弄鬼的,难道就因着学了回他说话不高兴了?己所不欲的道理不晓得吗?脾气看上去不太好啊......

“咳。”

她摇摇头,更不解了。到底是怎的了?大男人磨磨唧唧的,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王崇玉压下火气正准备说些什么说,却被他突如其来一句“秋初纳采。”整的不上不下。

她长长得“哦”了一声,回过身接着往前走,一声轻笑后才接着道:"早有耳闻豫王殿下战功赫赫,想来武艺定然高强,不知秋初纳采可会亲自猎雁?"

话虽如此,她也没真指望一个亲王去亲自猎雁。说这话目的,只是想借玩笑话刺他一下,故意给他添堵。

王崇玉心知:虽然本朝尚武风气浓厚,但是皇子亲王纳采所用之雁通常是交由王府属官来操办。

只听略一沉吟,豫王淡漠声从耳畔传来:“到时看罢。”

猝不及防,王崇玉被吓一激灵,这人悄无声息地大跨步几下便与她追平距离。是在谈话间吗?为何自己竟全然不觉。

而后一路无言,至仪门。她停下脚步,抬眼朝豫王一望。

杨濬这会倒是会意了:“止步,王大娘子。”他原以为会送至二门,不成想,自个是停下来了她还朝前走。

转念一想也反应过来了,但碍于脸面,又不好意思拉下脸问人,慌不择路般,想到什么就说。

现下终于结束了,他心里松一口气,回礼拜别。

王崇玉与杨濬在仪门处分别,一个向内回房,一个向外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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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群玉院后,青骊告知郑夫人在里头候着。

快步入内,见母亲坐在案后的榻上。正欲见礼,只见母亲冲她招了招手:“人送出府了?”

王崇玉心下了然,免去礼数,朝她坐近,问起商议一事:“阿娘,我听豫王说定的是秋初纳采。”

郑氏一怔,偏头看向女儿。按常礼,纳采一事,未婚的男女双方是不直接参与的,但豫王贵为亲王,本人参与商议也合礼数。

只是豫王绕过了媒人同长辈,直接将安排说与女方本人听的做法,出乎郑氏意料。

她来寻女儿,正因男女不亲相授受的礼数,预将商议过的婚事安排转达。

嗯一声应了女儿所说,郑夫人就此话头闲谈两句:“豫王他只定下了纳采和问名,到时纳采和问名同一日一齐弄完。”说罢强扯一笑,“这六礼安排都不曾商议完,不到半个时辰便事了,不然灵华你也不会撞上他。”

王崇玉见母亲神色几分凝重,话音一转,用调笑的口吻:“原是这样,怪不得女儿算了半天时间,还是遇到了。不过,送他出府路上闲谈过几句,依女儿看,豫王还是很好相处的。”

“你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心中有数便好。”郑氏半是轻松,亦是宽慰自己:“阿娘是怕你们两个有主意的碰到一起,谁也不肯先让步。”

说及此事,郑夫人开了话闸,向女儿传授起夫妻相处之道。

絮絮叨叨的,末了有一句:“你兄长的婚事,怕是要往后推一推了。”说话时由经春扶起身,“阿娘先去同你父兄看看婚期日子改到何时好,改日还要邀宝越的母亲韦夫人来商量。”

王崇玉正欲起身相送,被母亲抬手按下。

“灵华,不必送了。”

话虽如此,王崇玉仍坚持起身送人。亲挽珠帘,送母亲出内室,而后停在帘下目送其离去。

待人出了院门才转身回里间。

唤连云备水擦身,王崇玉现下是身心俱疲,只想着补眠。一壁展手,好让侍奴拿巾子擦身,一壁分神,揣测着豫王。

送他到二门时不知要讲什么,磨唧的很,最后捡了个婚期安排说。

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不是豫王原先要说的。如果真是婚期安排,就算有男女不亲相授受的惯例,可如今他们是圣上亲自赐婚,真说了也不影响什么,何必沉默半晌。

回来这头,听母亲说起议事,发觉他这么快便谈完了,这人办事上倒是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唉。母亲的叮嘱仿佛还在耳畔,心中的隐忧又浮了上来。

今日打了照面,这人性格果决,有点令她琢磨不透,总归不是个好相与的。这门亲事往后如何相处,她心里也没底。

想着事,脑袋愈发昏沉了。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到婚仪至少还有半年光景,慢慢来。

浑浑噩噩由着连云给她换了寝衣,一挨上卧榻,汹涌的睡意袭来,依稀记得吩咐了青黛:“晚膳时叫我。”

青黛小声应下,替主子掖了掖被角,无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