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五年夏。
天光如炙,暑气蒸腾大地,宣阳坊里太原王氏宅邸内一片寂静,只余蝉鸣阵阵。
王崇玉彼时午憩才歇过,她垂着眼正欹枕榻上,听到珠玉碰撞的清脆声便知是青黛打帘入内。
抬眼瞥过:“说吧,有什么事儿?”
青黛会意,躬身上前伸臂,王崇玉一面借力起身,一面听其低语:“宫里头来旨意了,青骊那丫头跑去前头打探了,夫人让娘子后院等消息就好。”
闻言,王崇玉眉头微皱,像在思索什么,随后又渐渐舒展:“今儿是旬休日,有阿耶出面接旨,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不待她压下心中的不安,青骊冒冒失失闯进院里,神色慌张道:“娘子,夫人请您去前院。”
一听青骊来报,王崇玉心神一惊,手拢于袖,捏紧了帕子。
阿娘原让她在后院等消息,而今却唤她到前堂去,她岂会不知是何意?
思及正月立齐王为太子一事,心下惶惶,家里站错了队她是知晓的,只是家中不提,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也不便问。
事到如今,悬在头顶的这把刀将要落下。
王崇玉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
到底只是16岁的女儿家,撩开帘子向外走去时,青骊窥见大娘子的步子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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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玉赶到正堂时没敢细看,只见内侍手持黄绢站在堂中,父亲正与他说着几句客套话,身后家中上下已等在那里了。
堂前架有一幅精致的山水屏风,认出母亲的身形后,王崇玉在母亲身旁站定。
郑夫人见到女儿,拉过她的手,观其神色如常,闭眼缓了一息,手上用力握着借此来安抚自己,再睁眼时松了手,附耳过去:“没有周转的余地了。”
她心里头明镜似的:永和帝立太子后,有功的赏,有过的罚;前几月卢氏册太子良娣是赏,王家被赐婚便是敲打。就在郑氏心思回转间,内侍已展开手中黄绢。
王崇玉透过屏风隐隐瞧见父亲屈膝跪地,正肩直脊,垂目听旨。
内侍的声音传过来,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东西在听:“门下:.....太原王氏嫡长女崇玉,柔嘉成性,淑慎有仪,许配豫王濬为妃。”
后面父亲与内侍寒暄了什么,王崇玉已经听不清了,她神思恍惚,魂魄像是离了身。
“灵华?灵华?!”直至母亲唤她,王崇玉才回过神,鼻尖仍有止不住的酸楚,脊背却已僵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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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知晓主子心绪不宁,稍退半步跟在人后,低眉垂目,不敢作声。
只见大娘子的步履是少见的急促。她一路疾行,回到群玉院,穿过廊下,径直入了里间,稍有气喘。
王崇玉瘫坐在椅上,脸色阴沉,平复了几息,无果。
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砸向地面,猛然起身,想要尖叫却哽在喉中;就如茶盏落在厚毡上,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在旁伺候的一众侍婢听到声响,都噤口不言,室内一派死寂。
一时间便只听得王崇玉的呼吸声,她兀自一笑,似自嘲。复又坐下,睨向方才毡上未碎的茶盏,眼风一扫,青黛近前拾了起来,交由下人。
侍婢捧着茶盏便无声退了出去。王崇玉觑她一眼,见其步伐比平日里轻快,便挥手屏退其余下人。
心中想着:既已静心稳气,何苦连带着下人也一同战战兢兢呢。
接旨不过两刻中的功夫,未时本就有些恹恹欲睡,王崇玉掩嘴微微打了个哈欠,强打起几分精神。
若非此番变故,她午憩后循例是要吃些甜食的。
冰鉴在王崇玉去前院听旨时添了新冰,虽并未盛放过多,却也溢散出幽幽寒雾。
青黛持扇驱风,送来的凉意压了压身上的闷热,就着凉风,她苦中作乐的想:圣旨既下,此时再如何委屈不满又有何用?
这一思忖,心情转好,差人去茶房取一碟糕点回来。
青骊从侍婢手中接过糕点,端着水晶糕在旁候着。
待娘子拈了一块糕后欲去斟茶,“不必加了。”王崇玉拦下青骊,这才轻咬一口,凉意在舌尖化开。
冰镇后的水晶糕口感是凉丝丝的,软糯香甜。
她一边细细咀嚼,一边想将脑海中纠缠的千思百绪解开,适才想起一件大事!一时竟被自己惊着了。
她怔了一瞬,是啊,豫王!
王崇玉转动思绪,努力回想着这个名字,发觉无甚印象,仅知他去岁带兵平叛过突厥残部。
哦,是一个武夫。
虽然碟子里的吃食很合她口味,也好克化,但为了尽快去寻母亲,王崇玉只用了两块,便接过青黛递来的湿帕拭了拭手,这是不再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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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夫人院中,青骊在前,探头与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鬟对上视线,笑眼弯弯:“经春姐姐!”
那人微微颔首应下,转向王崇玉,眉眼含笑,屈膝行礼问安:“大娘子。”而后便侧身挑帘,迎人入室。
只见郑氏正握着一沓子账簿对账。
“阿娘。”虽然王崇玉心里急得不得了,但是仍循旧礼拜过:“卢家那位如今倒好,走运聘到东宫......来日若是太子继承大统,女儿岂不是要朝她低头一辈子。”
作礼后,她一面落座一面同母亲絮絮,半是抱怨的说着。
郑夫人自听到赐婚旨意后便心慌不安,分别回屋后,让经春取了账簿来看,以求静心。
此刻见女儿来寻,草草翻过两页便扔在案上。
听出她语气中的不甘,此间一直没开口。待人话毕,用指尖敲一敲扶手,有几分警示,道:“灵华,慎言。”
郑夫人偏头看崇玉,她膝下仅有一双儿女,长子尚未成婚,可幼女却将出阁。
作为母亲,郑润瑛对女儿最大的期愿原是嫁个靠谱的门阀子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同她自己一般,从荥阳郑氏出阁,嫁入王氏;安稳、体面、娘家也能撑腰。
不成想,事与愿违。夫家在立储中站队陈王,她自己也与其母荣徳妃崔氏乃闺中旧交。
太子之位空悬多年,偏生皇帝立齐王为储,又将女儿赐婚给豫王,明面上是恩典,实则是敲打。
而崇玉自幼如珠似玉般养大,不免有些骄纵,嫁入皇室究竟是福是祸?好在豫王母族势弱,他也不得圣心,崇玉嫁进去未尝不可拿捏。
思及此,不免对女儿有愧,也有些怨恨丈夫和皇帝,朝堂上分明是男人之间的事情,最后竟让一个女子成了替罪羊!
郑夫人发觉许久未听人接话,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遭,虽是垂首,仍可窥见那张脸,明艳不可方物,眉如远山含黛,层峦相叠,尽态极妍,眸若秋水含情,只是此刻微微抿了抿唇。
王崇玉自小行度得宜,年岁稍长些后还未曾受过训斥,原还想说些什么,闻言喉中一梗,心中依旧不愿妥协:她与卢大娘子同岁、出身相仿,两家隐有竞争,小辈间也延续了这微妙的比较,除去婚事一直都是她王崇玉力压卢氏女,岂会甘心屈居人下。
可抬眸见母亲面露愧色,察情之下,她终是将话暂顿了,另提一话:“阿娘,您之前见过豫王吗?”
郑夫人难得玩笑一句:“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不待她答话,蹙着细眉思索着:“进宫赴宴时远远瞧过一眼吧,长什么模样就不甚清楚了。”又忆起从前崔德妃偶尔召见时的闲谈:“嗯...豫王生母已故,拖到前几年才匆匆封王出阁......”
撑肘支颐,一时想不起后面要说什么来着,补上半句:“你崔姨那孩子,14岁可就封王了。”后吃茶润喉,问她:“你这孩子,我还不清楚吗?专程跑一趟过来肯定要阿娘我做些什么,究竟是什么事?”
王崇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知道瞒不过阿娘。”她脸颊微红,这才说明来意:“您给豫王府下拜帖,邀人过来,就说是商议婚事嘛。”
说话的功夫挽上她胳膊,晃了晃,朝人撒娇:“阿娘,女儿不过是想看一眼,就一眼!”
郑氏闻言颇感意外,抽出手,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应下:“好,阿娘帮你。但是也得看豫王那边是什么意思。”挑眉笑道:“若是不来,阿娘也不能将人给我们灵华绑过来。”
“就知道阿娘最好了!其实您不应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嘴上虽说如此,但掩不下欢喜神色,眉眼弯弯:“那女儿就先回院子啦!”
郑夫人遣经春送人出去,笑骂:“回去罢,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丫头。”
静坐着目送她背影远去,待视线里彻彻底底没了人的影子时,才吩咐下人伺候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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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五六日后,豫王府那边方才回讯:说是主子在别郊闲居,今日归京,择日上门拜访。
经春过来传话时正是夜里。明月如霜,好风如水。
青骊正将主子卸下的珠钗归置妆奁里,一句“夫人将日子定在了明儿申时。”这话让王崇玉愣神,伺候梳头的青黛也滞了滞。
不消片刻,王崇玉打鼻里“嗯”了一声算是应她,遣了立在自己身后的青黛送人出去。
王崇玉长发披散,独坐镜前,于镜中端望几刻,不曾动过身子。
这夜里她睡得极不安生。数日前的忧虑又浮上心头,虽然阖眼,但是脑中思绪杂乱,不知翻来覆去几回才沉沉入睡。
又逢梦魇缠身,夜半时分,王崇玉自梦中惊醒,只觉得冷汗涔涔。
辰时转醒后,一应照常盥洗梳妆。只对镜时可见其疲色,看着眼下乌青,她一时五味杂陈,吩咐新来的连云多敷了几层粉。
至及午后仍揣揣不安。申时上下,豫王甫一进门,群玉院便收到消息了。
王崇玉心理盘算着时间:父亲已从衙署归来,此刻正同母亲一齐商议六礼一事;估摸着一个时辰才能结束,只待开始议事后,自己悄悄在外,偷瞥一眼人长什么模样。
滴漏声声点着时间,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搭了青黛的臂起身,行至门前踌躇了会儿,不动声色轻掐了会自己掌心,才跨过门槛往花厅去。
沿着小径朝前走,迂回曲折,途经荷花池,青黛一面扶着她的手,一面小声唤人:“娘子。”而后偏头往远处示意。王崇玉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遥望片刻,长眉微微一蹙:这个背影......自己似乎曾经见过。
一时若有所思,想得出神,全然忘却自己正盯着那道身影。
待回神过后,不及她移开视线,便正好对上了男人看过来带着几分打量的目光。
愣了片刻,王崇玉才缓缓移开眼神,心下一动:哦——原来是他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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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