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群疏散,巡捕撤退,街上恢复了宁静也失去了生机。
陈先生掀起窗帘一角观察,他与江烬山正在不远处的茶馆顶层,刚刚的此起彼伏尽收眼底,陈先生感慨到:
“年轻就是好啊,我们这一把老骨头想上去闹还没机会呢。”
江烬山沉默不作声,紧紧攥着茶杯,指尖微微泛白,他将刚刚孔一鸣和宋乐嫣的生死与共全看在眼里。陈先生上下打量了江烬山一眼,猜出了大概:“烬山啊,可是婚礼将近心不在焉?”
江烬山缓过神来,抿了下嘴:“陈先生放心,烬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做”
陈先生缓缓点头:“烬山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打入军阀内部收取情报。”
江烬山眉头微蹙:“可是我家从商和这些没有…”
“只要有棵大树,就不怕周围不长草”陈先生似笑非笑品了口茶。
“烬山愚笨还请先生明点”
“你需要找个大官让他眼熟,刷刷好感,他能不提拔你吗?”
江烬山恍然大悟,举起茶杯:“陈先生烬山敬您一杯”
“不,是敬我们的**事业”
江烬山喝完茶便驱车往凝家开去。
车驶入凝家大院,与往日冷清不同,婚礼将近院子里填了不少稀奇的玩意。
凝老爷见到来人是江烬山笑脸相迎“姑爷来了啊,快进来坐。”
江烬山礼貌客气,却始终站在原地“不了,小婿是来接素兮去试婚纱的”
“哎,好好,我们素兮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给我们凝家找了个这么好的姑爷”凝晋远笑的殷切,眼底的阴暗让人头皮发麻。
“烬山”凝素兮在远处喊了声他“来了怎么不早说声呢,我好可以提前准备准备”
江烬山温柔地笑了下“带你去柳裁缝那里定做套婚纱”
“柳裁缝?”凝素兮眼睛一亮,柳裁缝是上海最有名的裁缝,上海的女人以穿上他做的衣服为时尚,二人与凝老爷告别驱车前往。
车停在裁缝店不远处,玻璃窗内有条纤细的身影,十分熟悉。
江烬山喉结滚动,他明明爱的是素兮,他想要保护她,可为什么当他每次见到宋乐嫣,他就变得不再是他了。
江烬山硬着头皮进去,凝素兮依旧挽着他的胳膊。
宋乐嫣正拉着母亲王艳试旗袍,王艳被门口的动静吸引,见是江烬山拉着宋乐嫣就要上前打招呼,宋乐嫣本想反抗可奈何已晚
她迎上江烬山的目光,一旁母亲拉着她语气里还带着训斥“乐嫣啊,见到你烬山哥躲什么,小时候你不就爱缠着他吗?”
王艳轻笑两声,这才注意到身旁的凝素兮:“烬山这是你女朋友吧,早就有所耳闻,今天一见果真是出水芙蓉啊!”
“伯母您好,我是烬山的未婚妻。”凝素兮说完有意无意的看向宋乐嫣“今天烬山来带我试婚纱,过几天我们就要结婚了,到时候您一定记着来啊。”
宋乐嫣听到这莫名不悦撇了撇嘴:“烬山哥眼光向来如此,你还敢让他给你挑婚纱…”还没说完被王艳打断“乐嫣,不得无礼。”
江烬山开口:“无妨,伯母乐嫣其实说的对,烬山确实不懂女孩子们之间的品味,这不就亲自带素兮来让她自己挑。”
王艳见气氛微妙看了看自己女儿明白过来:“你们小两口好好的,我和乐嫣一会还有事先走了”几人点头示意,江烬山望着宋乐嫣离去的背影,心里漫起酸涩,他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一点非分之想。
王艳和宋乐嫣回到宋家,宋乐嫣心虚不敢看母亲,王艳就这么凝视着她。
“乐嫣啊,告诉姆妈,你对江家那小子是不是还有情?”
“姆妈”宋乐嫣上前撒娇的挽上王艳手臂“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火眼金睛,不过我发誓就一点点。”宋乐嫣用手比划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她可不希望母亲像父亲那样因为自己而反感江烬山。
“说起来你爸爸真是的呦,那里那么讲究门当户对,宝贝女儿开心最重要哦,是吧?”
“姆妈~”宋乐嫣听到母亲的话开心的扑进她的怀里。
不是母亲对她这段爱恋的认可,而是王艳永远会无条件的站在她这一边。
“好了好了,那还有你这么的爱撒娇的呀?”王艳边笑边推开宋乐嫣,转头又对下人问道“老爷呢?”
宋家下人回到“老爷下午有事出去了。”话落又去干活了。
王艳没在说话,眉头微蹙,眼神惶恐,看来枕边人是最懂彼此的,她大概已经猜到宋佰万最近忙些什么了。
宋佰万去了南京街茶馆,依旧是楼上私人茶室,只不过这次不仅有孔一鸣还有孔家掌权人——孔国光。
“孔兄,好久不见。”宋佰万眼里含笑也带着层阴霾。
“听说宋老弟也要做码头生意?”孔国光一手夹着雪茄一手拿着货物单。
这个单子正是宋佰万和孔一鸣谈那次生意后泰顺号的货物单。
“宋老弟好手段,这么稀有的货都能弄来,孔某佩服。”孔国光放下单子才和宋佰万对视。
“孔兄这话什么意思,我的就是你的,我们是亲家。”宋佰万临危不振,双方气场强大,孔一鸣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亲家好啊,我早就想让乐嫣当我孔家的儿媳妇了!”
“哈哈,那真是我们家乐嫣的福气啊!”
两人面上是虚伪的笑容,有了利益联系,人会越靠越近,也会越推越远。
“儿媳妇好啊,可别到时候成了别人拿捏我们孔家的把柄。”孔国光说完抿了口茶。
孔一鸣不耐烦的开口道:“父亲竟然宋老爷能弄来这么多好东西,咋们两家联姻不是高攀是势均力敌,都是自己人。”孔国光意味深长看了眼孔一鸣,随即笑笑:“一鸣说的对,亲家我敬你。”
“来”这场无声的喧嚣终于在茶盏碰杯中结束。
待谈判结束,宋佰万和孔家父子二人走出茶馆,孔一鸣主意到远处江烬山四周观望像是寻找些什么,瞥了一眼倒也没多管。
而这边,江烬山听陈先生说周晏礼会来南京街茶馆,他从来没来过在原地徘徊。不过片刻,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一身军呢大衣的男人走下,肩章冷硬,气场压得整条街都静了三分。
正是上海王——周晏礼。
周晏礼眉眼锋利,由内而外散发着不可侵犯你的气场。江烬山看到这张脸有一瞬恍惚,他竟然与孔一鸣有七分相像!
他与孔一鸣不同的是他没有那股痞气放荡不羁的模样。他和江烬山年龄相仿,他与江烬山不同的是,他是浑然天成的冷漠,眼底昏暗没有光亮,是侵入骨髓的寒意。
他目不斜视,在护卫簇拥下,径直走进了茶馆。
江烬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收。陈先生的安排,从不出错。
他刚要找个不起眼的位置等候,茶馆内忽然爆发出一阵混乱。桌椅翻倒声、惊呼声、短促的闷响混在一起,原本安静的茶楼瞬间炸开。
“有刺客!”
“保护司令!”
护卫们立刻拔枪冲进去,街上行人吓得四散奔逃。
江烬山脸色一沉,像是被突发状况惊到,几乎是本能反应般快步冲进门内。茶桌翻倒一片,杯碎茶洒,硝烟味弥漫。两名黑衣死士突破护卫阻拦,直扑正退到角落的周晏礼。
千钧一发。
江烬山顺手捞起旁边一根倒地的木椅腿,脚步一错,从侧面迅猛切入。
“嘭——”
闷棍精准砸在一人后颈。
那人当场软倒。
另一人回身开枪,江烬山猛地侧身,同时伸手一拽周晏礼的胳膊。子弹擦着两人身侧飞过,钉入木柱。
“这边。”
他低喝一声,半护着周晏礼退向相对安全的内堂入口。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既不像专业杀手,也不像寻常商人,更像情急之下、胆识过人的路人。
混乱稍歇,周晏礼整理好微乱的大衣,抬眼深深看向江烬山,目光锐利:“你是谁?”
江烬山气息微促,脸上带着刚经历惊险的沉肃,语气自然:“江烬山,做外贸生意,刚巧在此谈事。”
周晏礼盯着他几秒,忽然淡淡一笑,笑意里全是上位者的洞悉:“刚巧?整个沪上,能在我周晏礼枪下救人的‘刚巧’,可不多。”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江烬山的肩,声音沉定有力:“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改日,直接来司令部找我。”
说完,在护卫护送下离开。
江烬山站在狼藉的茶馆里,微微垂眸。无人看见,他眼底那一丝极淡、极稳的笃定。
几日后,江烬山依约前往司令部。岗哨林立,军靴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都透着肃杀。
通报过后,他被径直引到周晏礼办公室。周晏礼正看着文件,抬眼时,目光里已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亲近。
“坐。”
江烬山依言落座,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那日茶馆,多谢你。”周晏礼开门见山,“你身手不错,胆识更不错。”
“司令言重,只是恰逢其会。”
周晏礼笑了笑,不再试探:“你在外做外贸,接触面广,往后沪上有些生意上的事,我会让人多关照你。”
这话一出,等于把他划入了自己人范围。江烬山起身微微躬身:“谢司令抬爱。”
周晏礼随意一问:“最近可有什么要紧事?”江烬山语气平静:“成婚。”
“成婚?”周晏礼挑眉,明显意外,“哪家小姐?”
“凝家,凝素兮。”
周晏礼略一思索,想不起有这号人物,随即朗声一笑:
“好!英雄配佳人,该贺。
那日我抽空过去,给你当证婚人。”
江烬山眸色微顿,随即躬身:“能得司令做主婚人,是烬山的荣幸。”
周晏礼摆手,语气随意却分量极重:“你救过我一命,这点面子,我还是给得起的。婚期定下,提前派人知会一声。”
“是。”
走出司令部时,阳光落在肩头。江烬山脚步平稳,心底却已了然。一场婚事,竟成了他踏入权力核心最体面的台阶。
周晏礼亲自证婚——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沪上,都知道他是周司令的人,也宣告着他成功成为了军阀的卧底
沪上深秋,寒意初上,江家老宅却被一片喜庆裹得滚烫。
空气中飘着香槟与玫瑰的甜香,衣香鬓影,车水马龙。租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到场,黑色轿车在门口排成长龙,仆佣往来穿梭,步履轻疾,连空气中都浮着一层紧绷而盛大的喧嚣。
今日是江家二少江烬山的大婚之日。本该只是一场商业联姻,却因上海王周晏礼亲至证婚,一夜之间,成了整个沪上最瞩目的盛事。
宾客低声交谈,目光频频投向入口,既盼着新人登场,更在等候那位手握沪上生杀大权的大人物。
红毯尽头,门帘微动。
一身笔挺深色西装的江烬山缓步而出。
眉目依旧凌厉,神情沉静如渊,无人看透他眼底藏着的暗线与使命。
他站定,抬眸望向人群深处,似在寻找什么,又似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一场以婚姻为外衣的大戏,就此拉开帷幕。
宋乐嫣站在江家门口,看着这幅喜气洋洋的模样,仿佛在她的梦里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