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书房——
昏暗的灯光撒在办公桌上,江源在那沏茶,江旭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玩弄着江老爷平日盘的核桃。
“爹,你说的果然没错,宋家老头子的不对劲果真是和孔家勾搭上了”
江源面不改色品了口茶:“哦?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亲眼看到的!”语气带着邀功,边说还边起身拿了杯茶抿了一口。
江烬山一直想与父亲谈论凝家的事,今日有空但看到书房里有亮光,便站在门外,听到这眉头微皱。
“爹,我不明白,宋家只会越来越富有,乐嫣丫头和烬山的婚事你为什么也不赞成?”
“你都说了,宋家财富越多权力越多,她要真和你弟联姻,你觉得江家祖业继承权还能落到你头上?”话落重重将茶杯摔在桌上。
“宋家再怎么有钱和孔家有联系,肯定会有倒台风险,江家可不趟这滩浑水。”江源看向江旭,语气笃定“只要把这件事办好,甭管他江烬山外贸事业干的多大江家的产业永远是你的。”
江旭连忙端起杯茶敬这个偏袒他的靠山,两人相视一笑。
门外江烬山面无表情,他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可真当他亲耳听到父亲说出口,心还是不由的紧了下。
他缓缓收回指尖,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进房门,他反手落锁,将满室的喧嚣与算计一并隔绝在外。
昏黄的台灯只照亮书桌一角,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椅上,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那副在外人面前沉稳冷厉的模样,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他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指节抵着微凉的窗沿。
这么多年,他拼命读书,拼命往外闯,拼命把外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是为了争一口闲气,而是想证明——他江烬山,不比江旭差;他江烬山撑的起江家,可到头来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
刚刚那几句话,还是一刀扎进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父亲从来不是看不清谁更有本事,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他算在自己人里。
偏心是刻在骨血里的,不是优秀就能抹平。
他闭上眼,宋佰万、码头、那艘莫名出现的泰顺号、孔一鸣反常的态度……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翻涌。
宋家做的是正经纺织与粮食,可近来码头动静太大,大到不合常理。
他不是没有往最坏的方向想过——鸦片、军火、走私……任何一条,都是灭门的死罪。
他不愿信。
不愿信那个从小护着他、会站出来替他说话的宋乐嫣,她的家,会踩在这样一条血路上。想到宋乐嫣,心口又是一阵说不清的闷。
小时候那份被护着的暖意,他记了很多年。她留洋归来时眼里的光,他也看得清楚。可他给不了她期待的东西,身份不允许,处境不允许,他肩上的东西,更不允许。
他只能推开,只能疏远,只能用一场联姻,把所有人的念想都掐断。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对她是愧疚,是旧情,还是早已沉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牵挂。江烬山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浮动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定。
他走到书柜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一本杂志。里面夹着一叠纸条
是他之前做生意时一位姓陈的生意人悄悄塞给他的那天陈先生只说:“江先生,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妨看看。
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另一个中国。”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书刊,随手收下。直到某个深夜,他翻开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再往下,是关于**的主张:不为军阀,不为权贵,只为千千万万被踩在脚下的百姓,为这个受尽欺凌的国。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温度一点点从指尖传进心底。
那一刻,江烬山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江家的继承权,不是一个父亲的认可,而是公道。
是让弱者不再被欺,是让这黑暗人间,能透出一点光,是公平和真理。
家国大义,比儿女情长重。
民族前路,比家族恩怨重。
江家这潭浑水,他不能不踏。
这满目疮痍的世道,他不能不扛。江烬山将那几页纸重新藏好,把外文书归位,动作轻而稳。再转身时,那个眼底藏着委屈与复杂的江烬山已经消失。只剩下冷静、果决、一身藏在西装之下的烈火与信仰。
门外夜色正浓。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他下定决心加入政党。
几天后的深夜,在沪上一条最偏僻的弄堂小屋内。只有陈先生和另一位同志,屋里只点一盏小油灯。没有党旗,只有一方藏在怀中的小红布;
没有排场,只有三道压低却坚定的身影。陈先生望着他,声音轻而郑重:“江烬山同志,你确定,要加入中国**?这条路,黑暗、危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江烬山望着那点微弱的灯火,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确定,这世道有太多的不公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陈先生点点头,抬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两人一同低下头,在昏暗中,念出那段最简单、也最热血的誓词:
“严守秘密,牺牲个人,
阶级斗争,实行革命,
服从纪律,誓不背党。”
隔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玻璃窗,落在宋乐嫣握着咖啡杯的指尖上。孔一鸣就坐在她对面,西装熨帖,眉眼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桀骜,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又藏着几分不肯说破的沉敛。
“喂,你今天约我喝咖啡,肯定还有别的事吧?”宋乐嫣单手托腮那模样十分娇俏可爱。
“最近没事别上街了”孔一鸣故意语气严肃营造出紧张的气氛。果然立马勾起了宋乐嫣的好奇心“为什么啊”
“最近上海,不太平”孔一鸣望向窗外租界上来来往往的巡捕,声音压得更低“日本纱厂那边,死了工人。学生上街,被抓了一批。洋人在这儿作威作福惯了,以为中国人好欺负。
“他们竟然还抓了学生,这不是仗势欺人吗?”她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转瞬间下定某种决心“孔一鸣,我们也去上街游行吧,我到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对宋家大小姐动手。”
孔一鸣轻笑出声“竟然宋大小姐发话了,小的遵命。”随即又道“喂,难得小爷今天有空,喝完咖啡陪你逛街”孔一鸣随说的漫不经心可眼里满是期待。
宋乐嫣嘴角一勾“哎呀,不巧呢,我约了人。”孔一鸣眼神暗了一瞬,刚想嘴硬给自己找补,宋乐嫣道“嗐~难得大少爷有空,我就赏个脸。”
两人相视而笑。
这片刻的宁静是如今上海十分难得的,不知道这份美好能延续道几时,不过还好现在她们的眼中都是彼此。
1925年5月30日五卅运动爆发。
天阴沉沉的,风都带着火。
孔一鸣宋乐嫣混在人群中,两人一身低调的白,可爱国之心越发热烈。这天,南京路上人流如潮。
学生、工人、店员、市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谁是绝对的领头人,却有着同一张悲愤的脸。
人群越聚越多,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两人跟随群众,全是当时最真实的反帝呐喊:
“打倒帝国主义!”
“为顾正红烈士报仇!”
“释放被捕学生!”
“收回租界!”
“中国人不做亡国奴!”
“严惩杀人凶手!”
声浪震得街面发颤,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无数张普通的面孔,无数双攥紧的手,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没有人刻意煽动,却人人心同此愤。
这不是某几个人的冲动,而是一个民族被欺压到极限后的怒吼。就在群情激昂、呼声震天之际——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突然划破上空。
英国巡捕,在南京路向手无寸铁的示威群众,开枪了。
枪声接连响起。
鲜血染红了路面。
五卅惨案,就此爆发。
现场一片混乱
喧闹瞬间被掐断,空气像被冻住一秒,紧接着是尖叫、哭喊、混乱的踩踏声。“开枪了!巡捕开枪了!”
孔一鸣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宋乐嫣拽进怀里,用后背死死护住她。
“低头!”
他声音发紧,手臂铁箍般扣着她,在人潮里硬生生撕开一条路。
宋乐嫣被他护在胸膛前,耳边却全是惨叫与枪声。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血与乱,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往弄堂里走!快!”人流疯了一样往两侧涌,有人摔倒,有人哭喊,有人被踩在脚下。
孔一鸣半蹲半护着她,在混乱中压低身形,往旁边一条窄弄堂钻。枪声还在身后炸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他低头看她一眼,眼神稳得吓人,还伴随着喘息声“放心,爷护着你,不会让你有事的。”
宋乐嫣抬头,撞进他眼底的坚定。生死关头,他用命护她
窄弄堂幽深,暂时隔绝了外面的血腥。
两人靠在斑驳的墙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要炸开。
宋乐嫣头发乱了,旗袍边角也沾了灰。
她望着他“你没事吧?”
孔一鸣脸色沉冷,点头,声音沙哑:“没事。”
他伸手轻轻替她拂开贴在脸颊上的碎发。语气满是冷意:“是小爷考虑不周,没想到他们会开枪。”宋乐嫣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轻。
弄堂外,悲愤的呐喊与哭声隐隐传来。那是一个民族被压到极致后的怒吼。
而这条小小的暗巷里,两颗年轻滚烫的心,在血与火的洗礼里,第一次真正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