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红灯亮了一整夜。
林疏影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天刚蒙蒙亮,她仍旧昏迷着,被送进了神经外科病房。与此同时,苏念那边的情况,也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凌晨4点,苏念的各项生命体征开始急速恶化。
“血压持续下降!”
“心率紊乱!”
“血氧饱和度掉到60%!”
温知夏在ICU内忙得焦头烂额,她的额头布满了汗珠,手上的动作却依旧飞快。
“肾上腺素1mg静推!”
“加大升压药剂量!”
“准备电击!”
监护仪上的曲线像被狂风吹乱的线,剧烈波动。
“病人家属呢?”护士焦急地问。
“在神经外科那边。”温知夏咬牙,“先抢救!”
神经外科病房里,林疏影慢慢有了意识。
她的头像被重锤砸过,一阵阵剧痛袭来,眼前一片模糊。耳边隐约有仪器的“滴滴”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还没醒吗?”这是江寻的声音。
“刚做完手术,没那么快。”这是温知夏的声音,却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苏念那边呢?”江寻问。
林疏影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连动一下嘴唇都异常困难。
“不太好。”温知夏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先在这边守着她,我过去看看。”
“好。”江寻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疏影努力睁开眼,视线一点点聚焦。
她看到江寻坐在床边,眼睛里布满血丝。
“江……警官……”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你醒了!”江寻立刻凑过来,“感觉怎么样?”
“苏念……”林疏影的声音发颤,“她怎么样?”
江寻的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
“她……还在ICU。”江寻说,“你先好好休息,等你好一点,我推你去看她。”
“我现在就要去。”林疏影说。
“你刚做完开颅手术!”江寻说,“你现在连坐起来都困难!”
“我要去。”林疏影固执地重复,“我怕我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让江寻的心脏狠狠一揪。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温知夏打来的。
“喂?”江寻接起电话。
“你现在,马上来ICU。”温知夏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江寻的声音发紧,“怎么样了?”
“你来了再说。”温知夏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林疏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
“她出事了,对不对?”她盯着江寻,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她是不是……”
“没有。”江寻勉强笑了一下,“你别乱想,我去去就回。”
她站起身,往外走。
“江寻!”林疏影突然叫住她。
江寻回头。
“你要是敢骗我,”林疏影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江寻喉咙一紧,匆匆别过头:“我去去就回。”
ICU门口,红灯刺眼。
温知夏靠在墙上,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她怎么样?”江寻冲过去。
温知夏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身后的门。
门内,苏念安静地躺在床上。
她的胸口不再起伏,监护仪上是一条冰冷的直线。
时间,停在了凌晨4点27分。
“我尽力了。”温知夏的声音,轻得像风,“真的尽力了。”
江寻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她突然想起,海边那天,苏念笑着对她说:“江警官,你要帮我看好疏影,她这个人,嘴上厉害,其实比谁都脆弱。”
“好。”她当时笑着答应,“我帮你看着。”
现在,她要怎么跟那个小姑娘说——她没看好?
“她父母呢?”江寻问。
“在来的路上。”温知夏说,“她走得很安静。”
“安静?”江寻苦笑,“你让我怎么跟林疏影说?”
“你想怎么说?”温知夏反问,“说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她的女朋友就死了?”
“她有权利知道。”江寻说。
“她刚做完开颅手术!”温知夏提高了声音,“你现在告诉她,她会怎么样?她会疯!”
“她迟早会知道。”江寻说。
“那就等她好一点。”温知夏说。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
最终,还是江寻先移开了视线。
“先……瞒一瞒吧。”她低声说,“至少,等她能坐起来。”
温知夏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神经外科病房里。
林疏影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觉得,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
她的头很痛,痛得几乎要裂开,可她还是死死撑着,不肯睡。
她怕自己一睡,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门终于开了。
江寻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她怎么样?”林疏影立刻问。
“……还在抢救。”江寻说,“你先休息。”
“你骗我。”林疏影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你刚才的眼神,骗不了我。”
“我没有——”
“她是不是已经走了?”林疏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是不是?”
江寻的心,猛地一沉。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护士打来的。
“江警官,苏念的父母到了。”护士说,“你快来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林疏影的耳朵。
“苏念的父母……”她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她走了,对不对?”
江寻闭上眼,再也装不下去。
“是。”她艰难地点头,“她走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林疏影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寻,眼睛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你刚才说,她还在抢救。”
“对不起。”江寻说。
“你骗我。”林疏影又重复了一遍,“你说过,你不会骗我的。”
“我只是——”
“你说过,要帮她看好我。”林疏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没看好。”
江寻喉咙一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去看她。”林疏影说。
“你现在不能去。”江寻说,“你刚做完手术——”
“我要去看她。”林疏影固执地重复,“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
刚一动,头部一阵剧痛袭来,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你别这样!”江寻赶紧按住她,“你这样会出事的!”
“我已经出事了。”林疏影笑了一下,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走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苏念的葬礼,林疏影没有去。
她还躺在病床上,连下床都困难。
那天,天阴沉沉的。
江寻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苏念穿着白色的裙子,坐在轮椅上,面朝大海,背后是刚升起的太阳。
“你看,”她轻声说,“她现在,真的离太阳很近了。”
“你放心,”她又说,“我会帮你看好她。”
“哪怕她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林疏影终于可以下床了。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窗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她伸出手,想去够窗台上的那支画笔——那是她出事前,随手放在那儿的。
她的手,刚碰到画笔,就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怎么了?”江寻问。
“没什么。”林疏影说。
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把画笔拿起来。
可她的手,却在发抖。
抖得厉害。
画笔在她手中,像一条毒蛇,拼命挣扎。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海边的日出,ICU的红灯,车祸的瞬间,苏念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啊——!”
她突然尖叫一声,猛地把画笔扔在地上。
画笔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床边。
林疏影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疏影!”江寻赶紧扶住她,“你怎么了?”
“我拿不了。”林疏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拿不了它。”
“我一拿它,就看到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一拿它,就听到监护仪的声音。”
“我一拿它,就想起那天的车祸。”
“我拿不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也砸在江寻的心上。
那天晚上,林疏影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海边。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浪花拍打着沙滩。
远处,太阳正缓缓升起。
“疏影。”
有人在叫她。
她回头,看见苏念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笑得像从前一样。
“你怎么才来?”苏念说,“我等你很久了。”
“我……”林疏影张了张嘴,“我出了点事。”
“我知道。”苏念说,“你别怕。”
“我怕。”林疏影说,“我怕我拿不了笔了。”
“那你就先别拿。”苏念说。
“可我是画画的。”林疏影说,“我不画画,我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先,”苏念想了想,“先学会好好活着。”
“等你学会了好好活着,再考虑画画。”
“可是……”林疏影哽咽,“我答应过你,要画遍全世界的风景。”
“那你就慢慢来。”苏念说,“一辈子那么长。”
“可是你不在了。”林疏影说。
“我在。”苏念摇头,“我一直在。”
“你在那儿?”林疏影问。
“在你心里。”苏念说,“在你画过的每一张画里。”
“你要是想我了,就抬头看看天。”
“你要是想画画了,就先画一朵云。”
“慢慢来。”
“疏影,你别急。”
林疏影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条长长的光带。
她缓缓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指尖。
指尖还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伸向床边的画笔。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去抓。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看了很久。
很久。
最终,她还是缩回了手。
“我现在,还做不到。”她轻声说。
“但我会努力。”
“念念,”她在心里说,“你等我。”
“等我学会好好活着。”
“等我有一天,能再次拿起画笔。”
“到那时候,我一定会画一幅画。”
“画你。”
“画我们。”
“画那一天的海边日出。”
弦,断了。
苏念走了。
林疏影的世界,也随之崩塌。
她失去了爱人,也失去了画笔。
但她没有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因为,在她心里,有一个人,一直在对她说:
“疏影,你要好好活下去。”
“你要替我,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