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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弦断

ICU的红灯亮了一整夜。

林疏影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天刚蒙蒙亮,她仍旧昏迷着,被送进了神经外科病房。与此同时,苏念那边的情况,也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凌晨4点,苏念的各项生命体征开始急速恶化。

“血压持续下降!”

“心率紊乱!”

“血氧饱和度掉到60%!”

温知夏在ICU内忙得焦头烂额,她的额头布满了汗珠,手上的动作却依旧飞快。

“肾上腺素1mg静推!”

“加大升压药剂量!”

“准备电击!”

监护仪上的曲线像被狂风吹乱的线,剧烈波动。

“病人家属呢?”护士焦急地问。

“在神经外科那边。”温知夏咬牙,“先抢救!”

神经外科病房里,林疏影慢慢有了意识。

她的头像被重锤砸过,一阵阵剧痛袭来,眼前一片模糊。耳边隐约有仪器的“滴滴”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还没醒吗?”这是江寻的声音。

“刚做完手术,没那么快。”这是温知夏的声音,却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苏念那边呢?”江寻问。

林疏影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连动一下嘴唇都异常困难。

“不太好。”温知夏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先在这边守着她,我过去看看。”

“好。”江寻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疏影努力睁开眼,视线一点点聚焦。

她看到江寻坐在床边,眼睛里布满血丝。

“江……警官……”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你醒了!”江寻立刻凑过来,“感觉怎么样?”

“苏念……”林疏影的声音发颤,“她怎么样?”

江寻的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

“她……还在ICU。”江寻说,“你先好好休息,等你好一点,我推你去看她。”

“我现在就要去。”林疏影说。

“你刚做完开颅手术!”江寻说,“你现在连坐起来都困难!”

“我要去。”林疏影固执地重复,“我怕我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让江寻的心脏狠狠一揪。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温知夏打来的。

“喂?”江寻接起电话。

“你现在,马上来ICU。”温知夏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江寻的声音发紧,“怎么样了?”

“你来了再说。”温知夏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林疏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

“她出事了,对不对?”她盯着江寻,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她是不是……”

“没有。”江寻勉强笑了一下,“你别乱想,我去去就回。”

她站起身,往外走。

“江寻!”林疏影突然叫住她。

江寻回头。

“你要是敢骗我,”林疏影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江寻喉咙一紧,匆匆别过头:“我去去就回。”

ICU门口,红灯刺眼。

温知夏靠在墙上,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她怎么样?”江寻冲过去。

温知夏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身后的门。

门内,苏念安静地躺在床上。

她的胸口不再起伏,监护仪上是一条冰冷的直线。

时间,停在了凌晨4点27分。

“我尽力了。”温知夏的声音,轻得像风,“真的尽力了。”

江寻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她突然想起,海边那天,苏念笑着对她说:“江警官,你要帮我看好疏影,她这个人,嘴上厉害,其实比谁都脆弱。”

“好。”她当时笑着答应,“我帮你看着。”

现在,她要怎么跟那个小姑娘说——她没看好?

“她父母呢?”江寻问。

“在来的路上。”温知夏说,“她走得很安静。”

“安静?”江寻苦笑,“你让我怎么跟林疏影说?”

“你想怎么说?”温知夏反问,“说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她的女朋友就死了?”

“她有权利知道。”江寻说。

“她刚做完开颅手术!”温知夏提高了声音,“你现在告诉她,她会怎么样?她会疯!”

“她迟早会知道。”江寻说。

“那就等她好一点。”温知夏说。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

最终,还是江寻先移开了视线。

“先……瞒一瞒吧。”她低声说,“至少,等她能坐起来。”

温知夏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神经外科病房里。

林疏影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觉得,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

她的头很痛,痛得几乎要裂开,可她还是死死撑着,不肯睡。

她怕自己一睡,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门终于开了。

江寻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她怎么样?”林疏影立刻问。

“……还在抢救。”江寻说,“你先休息。”

“你骗我。”林疏影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你刚才的眼神,骗不了我。”

“我没有——”

“她是不是已经走了?”林疏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是不是?”

江寻的心,猛地一沉。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护士打来的。

“江警官,苏念的父母到了。”护士说,“你快来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林疏影的耳朵。

“苏念的父母……”她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她走了,对不对?”

江寻闭上眼,再也装不下去。

“是。”她艰难地点头,“她走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林疏影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寻,眼睛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你刚才说,她还在抢救。”

“对不起。”江寻说。

“你骗我。”林疏影又重复了一遍,“你说过,你不会骗我的。”

“我只是——”

“你说过,要帮她看好我。”林疏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没看好。”

江寻喉咙一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去看她。”林疏影说。

“你现在不能去。”江寻说,“你刚做完手术——”

“我要去看她。”林疏影固执地重复,“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

刚一动,头部一阵剧痛袭来,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你别这样!”江寻赶紧按住她,“你这样会出事的!”

“我已经出事了。”林疏影笑了一下,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走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苏念的葬礼,林疏影没有去。

她还躺在病床上,连下床都困难。

那天,天阴沉沉的。

江寻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苏念穿着白色的裙子,坐在轮椅上,面朝大海,背后是刚升起的太阳。

“你看,”她轻声说,“她现在,真的离太阳很近了。”

“你放心,”她又说,“我会帮你看好她。”

“哪怕她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林疏影终于可以下床了。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窗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她伸出手,想去够窗台上的那支画笔——那是她出事前,随手放在那儿的。

她的手,刚碰到画笔,就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怎么了?”江寻问。

“没什么。”林疏影说。

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把画笔拿起来。

可她的手,却在发抖。

抖得厉害。

画笔在她手中,像一条毒蛇,拼命挣扎。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海边的日出,ICU的红灯,车祸的瞬间,苏念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啊——!”

她突然尖叫一声,猛地把画笔扔在地上。

画笔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床边。

林疏影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疏影!”江寻赶紧扶住她,“你怎么了?”

“我拿不了。”林疏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拿不了它。”

“我一拿它,就看到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一拿它,就听到监护仪的声音。”

“我一拿它,就想起那天的车祸。”

“我拿不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也砸在江寻的心上。

那天晚上,林疏影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海边。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浪花拍打着沙滩。

远处,太阳正缓缓升起。

“疏影。”

有人在叫她。

她回头,看见苏念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笑得像从前一样。

“你怎么才来?”苏念说,“我等你很久了。”

“我……”林疏影张了张嘴,“我出了点事。”

“我知道。”苏念说,“你别怕。”

“我怕。”林疏影说,“我怕我拿不了笔了。”

“那你就先别拿。”苏念说。

“可我是画画的。”林疏影说,“我不画画,我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先,”苏念想了想,“先学会好好活着。”

“等你学会了好好活着,再考虑画画。”

“可是……”林疏影哽咽,“我答应过你,要画遍全世界的风景。”

“那你就慢慢来。”苏念说,“一辈子那么长。”

“可是你不在了。”林疏影说。

“我在。”苏念摇头,“我一直在。”

“你在那儿?”林疏影问。

“在你心里。”苏念说,“在你画过的每一张画里。”

“你要是想我了,就抬头看看天。”

“你要是想画画了,就先画一朵云。”

“慢慢来。”

“疏影,你别急。”

林疏影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条长长的光带。

她缓缓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指尖。

指尖还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伸向床边的画笔。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去抓。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看了很久。

很久。

最终,她还是缩回了手。

“我现在,还做不到。”她轻声说。

“但我会努力。”

“念念,”她在心里说,“你等我。”

“等我学会好好活着。”

“等我有一天,能再次拿起画笔。”

“到那时候,我一定会画一幅画。”

“画你。”

“画我们。”

“画那一天的海边日出。”

弦,断了。

苏念走了。

林疏影的世界,也随之崩塌。

她失去了爱人,也失去了画笔。

但她没有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因为,在她心里,有一个人,一直在对她说:

“疏影,你要好好活下去。”

“你要替我,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