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急诊室门口的红灯亮得刺眼，与ICU的灯遥遥相对，像在黑夜中撕开了两道口子。
“病人严重多发伤，失血性休克，准备抢救！”
“通知手术室，马上！”
“血库，O型血，立刻！”
刺耳的指令声在走廊里炸开，和雨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江寻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混乱的画面。
“怎么回事？”她抓住一个护士，“里面是谁？”
“车祸，女，大概十**岁。”护士急匆匆地说，“刚送进来。”
“名字呢？”江寻追问。
“好像叫……林疏影。”
江寻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医生办公室，一把抓住正在看片子的医生：“她怎么样？”
“你是家属？”医生抬头。
“是。”江寻脱口而出。
“骨盆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最严重的是——”医生指着片子，“颅内出血，需要立刻手术。”
“手术成功率多少？”江寻问。
医生沉默了一下：“不好说。”
“你给我说人话。”江寻的声音发紧，“多少？”
“三成。”医生说，“最多四成。”
走廊里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
江寻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手术同意书呢？”她问。
“需要直系家属签字。”医生说。
“她父母在外地。”江寻说，“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那不行。”医生摇头，“这种手术风险太大。”
“她现在的情况，”江寻盯着他，“不做手术，能撑多久？”
医生沉默了几秒：“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短。”
江寻闭上眼。
她想起海边那天，林疏影举着相机，笑得像个傻子：“江警官，你要不要也来一张？”
她想起ICU门口，那个小姑娘蜷在长椅上，眼睛死死盯着红灯：“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她想起苏念醒来时，第一句叫的名字——“疏影”。
“我签。”她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医生愣了一下：“你不是直系家属。”
“我是她的……”江寻顿了顿，“监护人。”
“可你——”
“我是警察。”江寻打断他，“我可以给你看证件，也可以给你看她父母的授权书。”
她当然没有授权书。
但她知道，现在，没有人有时间去核实。
医生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好，你签。”
林疏影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雨下得更大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江寻站在门口，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温知夏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疲惫的声音。
“知夏。”江寻说，“你现在，方便出来一下吗？”
“怎么了？”温知夏问。
“林疏影。”江寻说，“出车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个科室？”温知夏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急诊手术室门口。”江寻说。
“我马上到。”
温知夏赶到时，江寻正靠在墙上抽烟。
她很少抽烟，尤其是在医院。
“病人呢？”温知夏问。
“在里面。”江寻掐灭烟，“颅内出血，骨盆骨折，多处挫伤。”
“谁签的字？”温知夏问。
“我。”江寻说。
“你疯了？”温知夏提高了声音，“这种手术——”
“不做她会死。”江寻打断她，“你比我更清楚。”
温知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手术室门口，盯着那盏红灯，心里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她现在怎么样？”江寻问。
“暂时稳定。”温知夏说，“刚醒过一次。”
“醒过？”江寻愣了一下，“她找林疏影了吗？”
“找了。”温知夏说。
江寻沉默了。
“知夏。”她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什么意思？”温知夏问。
“先是苏念。”江寻说，“现在是林疏影。”
“这两件事，表面上看都是意外。”
“可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温知夏没有回答。
她当然觉得巧。
巧到，让她有点害怕。
与此同时，ICU里。
苏念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她的意识时清醒时模糊，像在一片雾里行走。
“护士。”她虚弱地叫了一声。
“我在。”护士立刻上前，“你感觉怎么样？”
“疏影呢？”苏念问。
“她去给你买东西了。”护士说，“一会儿就回来。”
“她去了多久？”苏念问。
“没多久。”护士笑着说，“你先好好休息。”
苏念“哦”了一声，闭上眼睛。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护士。”她又睁开眼，“现在几点了？”
“快七点了。”护士说。
“她……”苏念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去了好几个小时了。”
护士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那句话——“车祸，女，十**岁，叫林疏影。”
心里“咯噔”一下。
“可能路上堵车。”她勉强笑了笑，“你别多想。”
苏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林疏影了。
那个人，就算堵车，也会发消息。
“我想喝水。”苏念突然说。
“好，我给你倒。”护士转身去倒水。
趁她转身的一瞬间，苏念用尽全身力气，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那是林疏影落在那儿的。
她的手指刚碰到手机边缘，就被护士发现了。
“你别乱动！”护士赶紧放下水杯，按住她的手，“你现在不能乱动！”
“我想给她发个消息。”苏念说，“问她到哪儿了。”
“我帮你发。”护士说。
“不用。”苏念摇头，“我自己发。”
护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她。
“只能发一条。”她说，“发完就给我。”
“好。”苏念点头。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是她和林疏影的。
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几个小时前——
【疏影：我去给你买蛋糕，顺便打印照片，等我回来～】
下面，是一个她还没来得及看的表情包。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慌。
她打字——
【念念：你到哪儿了？】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下。
最终，她删掉了那句话，重新打了一行字——
【念念：我醒了。】
【念念：你什么时候回来？】
【念念：我想你了。】
她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发啊。”护士在旁边说。
“再等等。”苏念说。
“等什么？”护士问。
“等她回。”苏念说。
手术室里，林疏影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血压继续下降！”
“再输一袋血！”
“准备第二次开颅！”
医生的声音在手术间里回荡，和心电监护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
林疏影躺在手术台上，全身被管子和线缠绕着，像一只被线缠住的蝴蝶。
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里。
“疏影……”
远处，有人在叫她。
“疏影……”
她努力朝那个声音游过去。
“疏影，你看，日出。”
“疏影，你画得比太阳好看。”
“疏影，你不许哭。”
“疏影，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些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她突然想起，海边那天，苏念靠在她肩上，笑得像个傻子：“疏影，我们以后每个月都来。”
“每个月？”她当时说，“那我岂不是要活很久？”
“你当然要活很久。”她回答，“你还要当我一辈子的女主角。”
“那我得努力一点。”苏念说。
“嗯。”她说，“我们一起努力。”
“病人心率下降！”
“准备电击！”
“闪开！”
“啪——”
电流穿过她的身体，她猛地一颤。
“继续！”
“啪——”
又一次。
她的意识被拉回现实，又被推向黑暗。
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她看到了一片海。
海面上，太阳正缓缓升起。
“疏影。”
有人在叫她。
她回头，看见苏念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笑得像那天一样。
“你怎么才来？”苏念说，“我等你很久了。”
“我……”林疏影张了张嘴，“我出了点事。”
“我知道。”苏念说，“你别怕。”
“我怕。”林疏影说，“我怕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不会走。”苏念摇头，“你还没画完我的丑照。”
“你还没陪我看很多很多次日出。”
“你还没考上美院。”
“你还没……”
苏念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
“你还没……”
“你还没什么？”林疏影问。
“你还没……说你爱我。”
林疏影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问。
苏念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着，慢慢往后退。
“苏念！”林疏影突然慌了，“你别走！”
“我不走。”苏念说，“你回来，我就不走。”
“我怎么回去？”林疏影问。
“你醒来。”苏念说，“你醒来，我就在。”
“病人心率恢复！”
“血压回升！”
“血氧饱和度上升！”
手术间里，医生松了一口气。
“先稳住。”他说，“暂时保住了。”
林疏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ICU里。
苏念还在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那三条消息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应。
“要不，我帮你打个电话？”护士忍不住说。
“不用。”苏念摇头，“她可能在忙。”
“忙什么？”护士问。
“忙着……给我买蛋糕。”苏念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她答应过我。”苏念说，“她说，要给我买一辈子的蛋糕。”
“她不会反悔的。”
雨，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疲惫地说：“暂时保住了。”
江寻猛地站起来：“暂时？”
“颅内出血控制住了。”医生说，“但后续会不会有并发症，还不好说。”
“她什么时候能醒？”江寻问。
“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也可能……”医生顿了顿，“永远醒不过来。”
走廊里，一片死寂。
“谢谢。”江寻说。
“你是她什么人？”医生问。
“我是……”江寻想了想，“她的……姐姐。”
医生“哦”了一声，转身离开。
江寻靠在墙上，突然笑了一下。
“姐姐啊……”
她轻声说。
ICU里。
苏念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微信提示：对方正在输入……】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回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她回了！”
护士赶紧凑过去：“你别激动。”
苏念的手指颤抖着，盯着屏幕。
【微信提示：对方正在输入……】
【微信提示：对方正在输入……】
提示一闪一闪，像一颗跳动的心。
她等了很久，很久。
屏幕，却始终停留在那行提示上。
没有消息。
没有文字。
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信号不好。”护士说。
“嗯。”苏念点头，“可能是信号不好。”
她把手机还给护士，闭上眼睛。
“护士。”她突然说。
“嗯？”
“我有点困了。”
“那就睡一会儿。”护士说。
“我睡了，她回来会不会找不到我？”苏念问。
“不会。”护士说，“我会告诉她，你在睡觉。”
“那你一定要叫醒我。”苏念说。
“好。”护士点头。
苏念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
“疏影。”她在心里说，“你快点回来。”
“我醒了。”
“我等你。”
弦，被拉到了极限。
下一秒，不知道是断，还是……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