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日出回来后的那几天,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段不合时宜的温柔。
早上查房时,苏念会半眯着眼,对温知夏说:“医生,我今天可以多坐五分钟吗?”
温知夏板着脸:“三分钟。”
她就乖乖点头:“好,三分钟。”
林疏影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你怎么对她那么凶,对我就更凶?”
温知夏淡淡看她一眼:“你又不是病人。”
“我快了。”林疏影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我感觉我再这么熬下去,迟早跟她一起躺床上。”
话虽是玩笑,可她眼底的青黑骗不了人。
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离开医院。
白天守在病房,晚上就蜷在走廊长椅上打个盹。手机设了无数个闹钟,每隔一会儿就醒一次,生怕错过苏念哪怕一次睁眼。
“疏影。”那天午后,苏念靠在床头,看着她,突然说,“你回去睡一觉吧。”
“我不困。”林疏影头也不抬,在小本子上画速写。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苏念笑,“再这样下去,你比我先倒下。”
“那你就好好活着,等我倒下了你来照顾我。”林疏影随口回。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好啊。”
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几句玩笑就手下留情。
海边日出后的第三天凌晨,病房的宁静被撕裂。
一点多的时候,林疏影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
“……咳……咳……”
她猛地抬头,就看见苏念整个人蜷缩在床,双手死死抓着床单,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念念!”林疏影瞬间清醒,扑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了?!”
“我……喘不上气……”苏念的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惨白,“好难受……”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警报声尖锐刺耳。
“护士!!!”林疏影几乎是吼出来的,“知夏姐!!!”
几分钟后,病房里挤满了人。
护士迅速给苏念戴上氧气面罩,调整病床角度。温知夏冲进来,一边听诊一边下指令:“血氧掉得太快,准备插管!通知ICU,准备床位!”
“又要进ICU?”林疏影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抓住温知夏的胳膊,“她不是已经好一点了吗?”
“这就是这种病的特点。”温知夏甩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的‘好一点’,随时可能被下一秒的‘恶化’全部抵消。”
她转身继续指挥抢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可林疏影看得出来,她握着听诊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家属请先出去!”护士一边推着床往外跑,一边对林疏影说。
“我不出去!”林疏影跟着床跑,“我要跟她一起!”
“你在这儿只会添乱!”温知夏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在外面等!”
ICU的门在她面前“砰”地一声关上,红灯亮起。
那盏灯,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疏影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抢救”“ICU”这些词,可每一次,当它们真的发生时,她还是会被吓得浑身发抖。
时间在ICU门口被拉长成一条黏稠的线。
墙上的钟表指针缓慢移动,每走一格,都像在她心上踩一脚。
走廊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有家属在另一头小声交谈,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只有她,仿佛被隔绝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
她不敢坐下太久,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手机被她攥得发烫,却一条消息也没发出去。
她怕,怕自己一低头,ICU的门就开了,而她错过那一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红灯终于熄灭。
门开了,温知夏走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她怎么样?”林疏影冲上去,声音发哑,“是不是……”
“暂时保住了。”温知夏打断她,“但情况很不乐观。”
“暂时保住了”四个字,让林疏影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你先坐下。”温知夏扶住她,“别在这儿倒下。”
“什么叫‘很不乐观’?”林疏影在长椅上坐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器官在衰竭。”温知夏靠在墙上,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写满疲惫的脸,“这次抢救,把她最后一点体力也耗尽了。”
“那还能撑多久?”林疏影问。
温知夏沉默了。
“可能几天,也可能……”她顿了顿,“今晚。”
走廊突然安静得可怕。
林疏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却死死咬着牙:“那就先撑过今晚。”
“先撑过今晚,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林疏影几乎以ICU门口为家。
白天,她在外面守着,只要有护士出来,就立刻上前问一句:“她怎么样?”
晚上,她就蜷在长椅上,把外套当被子,手机握在手里,生怕错过任何消息。
她的精神和身体都已经到了极限。
黑眼圈深得像用墨涂过,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这样下去不行。”一天中午,江寻来送资料,看着她这副样子,皱眉道,“你得回去休息。”
“我回去了,她醒了怎么办?”林疏影摇头,“她第一眼看不到我,会害怕的。”
“她要是知道你这样,只会更难受。”江寻说。
“那你帮我个忙。”林疏影突然抬头,眼睛亮了一下,“你能不能帮我去打印几张照片?”
“什么照片?”江寻问。
“海边日出那天的。”林疏影说,“我想等她醒来,给她看。”
“我可以去。”江寻说。
“不用,我自己去。”林疏影站起来,“顺便给她买点她爱吃的小蛋糕。”
“你确定你还能走得动?”江寻有点担心。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林疏影笑了一下,“我撑得住。”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雨。
林疏影拎着一个小袋子,从打印店出来,袋子里装着刚打印好的照片和一块小蛋糕。
照片上,苏念穿着白色的裙子,坐在轮椅上,面朝大海,背后是刚升起的太阳。
“你看,”林疏影边走边笑,“你笑得像个傻子。”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加快了脚步。
医院离打印店并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她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也许她现在就醒了呢?
也许她正在到处找自己呢?
也许……
她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突然加快了脚步。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
林疏影停下脚步,站在斑马线前,手紧紧攥着包带。
包里的照片被她压得有点皱,她下意识伸手去抚平。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在耳边炸开。
“小心!!!”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飞。
身体在空中翻滚,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嗡鸣。
手里的包飞了出去,照片散落一地,被溅起的雨水打湿。
她重重摔在地上,意识像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苏……念……”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完整的念头。
与此同时,ICU内。
苏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病人手指有自主活动!”护士立刻上前,“医生,她好像要醒了!”
温知夏正在旁边写病历,听到这句话,立刻放下笔,走到床边。
苏念的眼皮轻轻颤动,过了几秒,终于缓缓睁开。
“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先别说话。”温知夏俯下身,“感觉怎么样?”
苏念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她环顾四周,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疏……影……”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她去给你买东西了。”护士连忙说,“一会儿就回来。”
苏念听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她……又乱跑……”
她闭上眼睛,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医院另一头的抢救室里,那张她最牵挂的脸,正毫无血色地躺在病床上。
雨,终于下了下来。
细细的雨丝打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被车撞飞的包静静躺在路边,照片散落一地,被雨水晕开了颜色。
其中一张,是海边日出那天拍的——
两个女孩,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在她身后,面朝大海。
照片上的笑容,被雨水模糊成一片。
卷一,在这里,戛然而止。
ICU里,苏念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抢救室里,林疏影被推进去,生死未卜。
命运的弦,被拉到了极限。
下一秒,不知道是断,还是……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