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天空出奇地晴。
林疏影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画袋,里面空空的,只剩下那台录像机。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ICU的窗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闭上的眼。
“走吧。”江寻站在她身侧,声音很轻。
“嗯。”林疏影点头,却没有动。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用力。
“你在怕什么?”江寻问。
“怕走了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林疏影说。
江寻愣了一下:“你还想回来?”
“不是我想回来。”林疏影看着那栋楼,“是她还在里面。”
“她已经走了。”江寻说。
“我知道。”林疏影点头,“可我总觉得,她还在等我。”
“等你什么?”江寻问。
“等我……跟她好好告别。”林疏影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脚往前走。
每走一步,她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被一点点扯断。
走到医院大门外的斑马线前,她突然停住。
“这里。”她轻声说。
“什么?”江寻问。
“我被撞飞的地方。”林疏影笑了一下,“你看,地上还有轮胎印。”
江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几道已经模糊的黑印,被雨水冲刷得七零八落。
“那天,”林疏影说,“我手里拿着她的照片。”
“我在想,她看到一定会骂我,说我把她拍丑了。”
“然后我就被撞飞了。”
“你说,”她转头看向江寻,“这是不是报应?”
“报应你什么?”江寻皱眉。
“报应我没有好好陪她。”林疏影说,“报应我那天没有守在她床边。”
“你已经守了她很久了。”江寻说。
“不够。”林疏影摇头,“远远不够。”
她抬脚,跨过那道斑马线。
像是跨过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回到家,屋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
书桌上摊着她没画完的日出,颜料已经干了,边缘结成了一块一块的。
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被风吹得起皱的便利贴——上面是苏念的字迹:
“疏影,记得喝牛奶。”
林疏影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下:“她管得真多。”
笑完,她又红了眼眶。
“我回来了。”她在心里说,“你怎么不来管我了?”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连钟表走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把画袋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把那台录像机拿出来,放在枕边。
“从今天起,”她轻声说,“你就睡这儿。”
说完,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
却没想到,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梦。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窗外的天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像极了那天她们在画室里画的那张《晚霞》。
林疏影盯着那片晚霞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台录像机。
她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画面一晃,出现的是苏念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冲镜头比了个“V”。
“疏影,”画面里的苏念说,“你看,我又活过来了。”
“你要是敢不来看我,我就把你画的丑照全发给陆星眠。”
“还有,”她顿了顿,“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
“等我好了,我要检查的。”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疏影盯着屏幕,突然笑了一下:“骗子。”
“你根本就没好。”
“你也没检查。”
她伸手,轻轻摩挲屏幕上苏念的脸。
“可是我还是会照做。”她轻声说,“谁让你是我的女主角。”
第二天,她去了学校。
画室在顶楼,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样的阳光。
只是画架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支她扔在地上的画笔。
手抖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可以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答应过她的。”
她把画布固定在画架上,挤出一点白色颜料,蘸了点松节油。
画笔刚触到画布,她的手就猛地一抖,白色的颜料在画布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像一条被折断的河流。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眼前闪过ICU的灯,闪过海边的日出,闪过苏念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疏影。”
有人在叫她。
她猛地抬头。
画室门口站着一个人——陆星眠。
“你怎么来了?”林疏影问。
“来看看你。”陆星眠说,“顺便……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林疏影问。
“海边那天,我拍的照片。”陆星眠说,“还有一些……她的。”
林疏影接过信封,指尖有些发抖。
“我洗了两份。”陆星眠说,“一份给你,一份……我自己留着。”
“你也……”林疏影抬头看她。
“我也很喜欢她。”陆星眠笑了一下,“不过不是你那种喜欢。”
“她是我见过最……亮的人。”
“像太阳。”
林疏影低头,打开信封。
照片一张张滑落出来。
有苏念坐在轮椅上,面朝大海的。
有她站在苏念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的。
还有一张,是苏念回头看她的瞬间——
她的眼睛里,有光。
有藏不住的爱意。
“你看。”陆星眠说,“她那时候,很开心。”
“嗯。”林疏影点头,“我也是。”
“那你就画下来。”陆星眠说,“画她最开心的样子。”
林疏影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好。”
她重新拿起画笔,蘸了点橘黄色的颜料。
这一次,她的手还是在抖。
但她没有停。
她在画布上,一笔一笔地画——
画海。
画天。
画太阳。
画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
画那个站在她身后的自己。
她画得很慢。
很慢。
每一笔,都像在和过去告别。
又像在和未来打招呼。
画到一半时,温知夏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画室里的那一幕——
林疏影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画布上是一片还未完成的海。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下来,在她的侧脸上投出一片光影。
她的右手微微发抖,却握得很稳。
“你来了。”林疏影回头,“下课了?”
“今天调休。”温知夏说,“来看看你。”
“看我有没有偷懒?”林疏影笑。
“看你有没有好好活着。”温知夏说。
“我在努力。”林疏影说,“你看,我在画画。”
温知夏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着画布。
“画得很好。”她说。
“她会喜欢吗?”林疏影问。
“会。”温知夏说,“她会说——‘这是我吗?我怎么这么好看?’”
林疏影笑了:“她会。”
“疏影。”温知夏突然说。
“嗯?”
“对不起。”温知夏说。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林疏影说。
“可我还是想说。”温知夏说,“对不起,我没有救回她。”
“你已经很努力了。”林疏影说,“比任何人都努力。”
“你知道吗,”温知夏说,“她最后一句话,是叫你的名字。”
林疏影的手,猛地一抖。
颜料在画布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说,”温知夏的声音低下来,“‘疏影呢?’”
“我说你去给她买蛋糕了。”
“她笑了一下,说——‘她又乱跑。’”
“然后她就睡了。”
“再也没醒过来。”
画室里,安静得可怕。
林疏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哭。
“知夏姐。”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谢你,让她走得很安静。”
“谢谢你,帮她守了最后一段路。”
“也谢谢你,”她顿了顿,“还活着。”
温知夏愣住了。
“我那天在手术室里,”林疏影说,“听到你在外面喊我的名字。”
“你声音很抖。”
“我那时候就想——”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会很难过。”
“她也会很难过。”
“所以我就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你看,我很听话的。”
温知夏的眼眶,突然红了。
“你确实很听话。”她说,“比她听话多了。”
“她最不听话。”林疏影说,“她说要陪我一辈子,结果先走了。”
“那你就替她,”温知夏说,“把一辈子过完。”
“好。”林疏影点头,“我会的。”
日子,在一种奇怪的平静中,慢慢往前挪。
林疏影每天都会去画室画画。
她画海,画天,画太阳,画城市,画街道,画人群。
画所有她和苏念没来得及一起看的风景。
她的右手还是会抖。
但她不再害怕。
她把每一次发抖,都当成苏念在她耳边说话。
“疏影,你画错了。”
“疏影,你别皱眉,不好看。”
“疏影,你画得真好。”
她会笑着回一句:“闭嘴,你这个骗子。”
然后继续画。
有时候,陆星眠会来陪她。
她会坐在一旁,拿着相机,拍她画画的样子。
“你干嘛?”林疏影问。
“给未来的大画家拍纪录片。”陆星眠说,“你不是说,要给她拍成长纪录片吗?”
“那你是导演?”林疏影问。
“不。”陆星眠摇头,“她是导演。”
“她在上面看着。”
林疏影抬头,看向窗外的天。
“那她现在一定在骂我。”她说,“骂我画得太慢。”
“那你就画快一点。”陆星眠说。
“不。”林疏影摇头,“我要慢慢画。”
“我要把每一笔,都画清楚。”
“这样,她在上面看的时候,就不会错过任何细节。”
半年后,美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
那天,林疏影正在画室画画。
快递员敲开门,喊了一声:“林疏影,有你的快递!”
她愣了一下,放下画笔,走过去签收。
信封上,“XX美术学院录取通知书”几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拿着那封信,手有些发抖。
“你看。”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天,“我考上了。”
“你说过,要在我录取通知书上签名的。”
“你骗人。”
她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不过没关系。”她说,“我会在每一张画里,都签上你的名字。”
“这样,别人看到的时候,就会知道——”
“这些画,有一半,是你画的。”
又过了几年。
林疏影成了美院里小有名气的画家。
她的画,大多以日出和海为主题。
有人问她:“你为什么总画日出?”
她想了想,笑着说:“因为有人说,想和我一起看一辈子的日出。”
“那她呢?”那人问。
“她啊。”林疏影抬头,看向远处的天,“她在上面看。”
“看我有没有偷懒。”
某天,她在画展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女孩,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在她身后,面朝大海。
背后是刚升起的太阳。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谨以此片,献给我生命中最亮的那束光。”
她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你看。”她轻声说,“你现在,真的成了很多人的光。”
“那你呢?”她又问,“你有没有,看到我?”
展厅的灯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她没有哭。
只是笑了一下。
“没关系。”她说,“你慢慢来。”
“我也慢慢来。”
“反正,余生很长。”
“我可以等。”
很多年后,林疏影站在海边。
她不再是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了。
她的头发长了又剪,剪了又长,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她的右手,还是会在画画时微微发抖。
但她已经可以很熟练地用左手去稳住它。
她站在沙滩上,手里拿着那台旧录像机。
机身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侧面的贴纸也早就没了。
但它还能开机。
她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画面一晃,出现的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女孩——
她坐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冲镜头比了个“V”。
“疏影,”画面里的苏念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
“等我好了,我要检查的。”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疏影盯着屏幕,笑了一下。
“你看。”她说,“我都做到了。”
“我好好吃饭了。”
“我好好睡觉了。”
“我好好画画了。”
“你什么时候来检查?”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带着一点咸味。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天。
太阳正缓缓升起,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你看。”她轻声说,“今天的日出,也很好看。”
“你要是看到,一定会说——”
“‘疏影,你画得比太阳好看。’”
她笑了一下,眼眶有些红。
“骗子。”
“你说要陪我看一辈子的日出。”
“结果你先走了。”
“不过没关系。”
“我会替你看。”
“替你看很多很多次。”
“直到有一天——”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那台录像机。
“直到有一天,我来陪你。”
海风,带着她的声音,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处的太阳,越升越高。
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她眼里的光。
那光里,有悲伤,有怀念,有遗憾。
也有——
活下去的勇气。
和,对未来的期待。
余生很长。
她会继续画。
继续看日出。
继续,把她们的故事,画进每一张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