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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余生很长

出院那天,天空出奇地晴。

林疏影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画袋,里面空空的,只剩下那台录像机。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ICU的窗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闭上的眼。

“走吧。”江寻站在她身侧,声音很轻。

“嗯。”林疏影点头,却没有动。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用力。

“你在怕什么?”江寻问。

“怕走了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林疏影说。

江寻愣了一下:“你还想回来?”

“不是我想回来。”林疏影看着那栋楼,“是她还在里面。”

“她已经走了。”江寻说。

“我知道。”林疏影点头,“可我总觉得,她还在等我。”

“等你什么?”江寻问。

“等我……跟她好好告别。”林疏影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脚往前走。

每走一步,她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被一点点扯断。

走到医院大门外的斑马线前,她突然停住。

“这里。”她轻声说。

“什么?”江寻问。

“我被撞飞的地方。”林疏影笑了一下,“你看,地上还有轮胎印。”

江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几道已经模糊的黑印,被雨水冲刷得七零八落。

“那天,”林疏影说,“我手里拿着她的照片。”

“我在想,她看到一定会骂我,说我把她拍丑了。”

“然后我就被撞飞了。”

“你说,”她转头看向江寻,“这是不是报应?”

“报应你什么?”江寻皱眉。

“报应我没有好好陪她。”林疏影说,“报应我那天没有守在她床边。”

“你已经守了她很久了。”江寻说。

“不够。”林疏影摇头,“远远不够。”

她抬脚,跨过那道斑马线。

像是跨过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回到家,屋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

书桌上摊着她没画完的日出,颜料已经干了,边缘结成了一块一块的。

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被风吹得起皱的便利贴——上面是苏念的字迹:

“疏影,记得喝牛奶。”

林疏影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下:“她管得真多。”

笑完,她又红了眼眶。

“我回来了。”她在心里说,“你怎么不来管我了?”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连钟表走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把画袋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把那台录像机拿出来,放在枕边。

“从今天起,”她轻声说,“你就睡这儿。”

说完,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

却没想到,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梦。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窗外的天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像极了那天她们在画室里画的那张《晚霞》。

林疏影盯着那片晚霞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台录像机。

她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画面一晃,出现的是苏念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冲镜头比了个“V”。

“疏影,”画面里的苏念说,“你看,我又活过来了。”

“你要是敢不来看我,我就把你画的丑照全发给陆星眠。”

“还有,”她顿了顿,“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

“等我好了,我要检查的。”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疏影盯着屏幕,突然笑了一下:“骗子。”

“你根本就没好。”

“你也没检查。”

她伸手,轻轻摩挲屏幕上苏念的脸。

“可是我还是会照做。”她轻声说,“谁让你是我的女主角。”

第二天,她去了学校。

画室在顶楼,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样的阳光。

只是画架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支她扔在地上的画笔。

手抖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可以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答应过她的。”

她把画布固定在画架上,挤出一点白色颜料,蘸了点松节油。

画笔刚触到画布,她的手就猛地一抖,白色的颜料在画布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像一条被折断的河流。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眼前闪过ICU的灯,闪过海边的日出,闪过苏念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疏影。”

有人在叫她。

她猛地抬头。

画室门口站着一个人——陆星眠。

“你怎么来了?”林疏影问。

“来看看你。”陆星眠说,“顺便……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林疏影问。

“海边那天,我拍的照片。”陆星眠说,“还有一些……她的。”

林疏影接过信封,指尖有些发抖。

“我洗了两份。”陆星眠说,“一份给你,一份……我自己留着。”

“你也……”林疏影抬头看她。

“我也很喜欢她。”陆星眠笑了一下,“不过不是你那种喜欢。”

“她是我见过最……亮的人。”

“像太阳。”

林疏影低头,打开信封。

照片一张张滑落出来。

有苏念坐在轮椅上,面朝大海的。

有她站在苏念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的。

还有一张,是苏念回头看她的瞬间——

她的眼睛里,有光。

有藏不住的爱意。

“你看。”陆星眠说,“她那时候,很开心。”

“嗯。”林疏影点头,“我也是。”

“那你就画下来。”陆星眠说,“画她最开心的样子。”

林疏影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好。”

她重新拿起画笔,蘸了点橘黄色的颜料。

这一次,她的手还是在抖。

但她没有停。

她在画布上,一笔一笔地画——

画海。

画天。

画太阳。

画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

画那个站在她身后的自己。

她画得很慢。

很慢。

每一笔,都像在和过去告别。

又像在和未来打招呼。

画到一半时,温知夏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画室里的那一幕——

林疏影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画布上是一片还未完成的海。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下来,在她的侧脸上投出一片光影。

她的右手微微发抖,却握得很稳。

“你来了。”林疏影回头,“下课了?”

“今天调休。”温知夏说,“来看看你。”

“看我有没有偷懒?”林疏影笑。

“看你有没有好好活着。”温知夏说。

“我在努力。”林疏影说,“你看,我在画画。”

温知夏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着画布。

“画得很好。”她说。

“她会喜欢吗?”林疏影问。

“会。”温知夏说,“她会说——‘这是我吗?我怎么这么好看?’”

林疏影笑了:“她会。”

“疏影。”温知夏突然说。

“嗯?”

“对不起。”温知夏说。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林疏影说。

“可我还是想说。”温知夏说,“对不起,我没有救回她。”

“你已经很努力了。”林疏影说,“比任何人都努力。”

“你知道吗,”温知夏说,“她最后一句话,是叫你的名字。”

林疏影的手,猛地一抖。

颜料在画布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说,”温知夏的声音低下来,“‘疏影呢?’”

“我说你去给她买蛋糕了。”

“她笑了一下,说——‘她又乱跑。’”

“然后她就睡了。”

“再也没醒过来。”

画室里,安静得可怕。

林疏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哭。

“知夏姐。”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谢你,让她走得很安静。”

“谢谢你,帮她守了最后一段路。”

“也谢谢你,”她顿了顿,“还活着。”

温知夏愣住了。

“我那天在手术室里,”林疏影说,“听到你在外面喊我的名字。”

“你声音很抖。”

“我那时候就想——”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会很难过。”

“她也会很难过。”

“所以我就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你看,我很听话的。”

温知夏的眼眶,突然红了。

“你确实很听话。”她说,“比她听话多了。”

“她最不听话。”林疏影说,“她说要陪我一辈子,结果先走了。”

“那你就替她,”温知夏说,“把一辈子过完。”

“好。”林疏影点头,“我会的。”

日子,在一种奇怪的平静中,慢慢往前挪。

林疏影每天都会去画室画画。

她画海,画天,画太阳,画城市,画街道,画人群。

画所有她和苏念没来得及一起看的风景。

她的右手还是会抖。

但她不再害怕。

她把每一次发抖,都当成苏念在她耳边说话。

“疏影,你画错了。”

“疏影,你别皱眉,不好看。”

“疏影,你画得真好。”

她会笑着回一句:“闭嘴,你这个骗子。”

然后继续画。

有时候,陆星眠会来陪她。

她会坐在一旁,拿着相机,拍她画画的样子。

“你干嘛?”林疏影问。

“给未来的大画家拍纪录片。”陆星眠说,“你不是说,要给她拍成长纪录片吗?”

“那你是导演?”林疏影问。

“不。”陆星眠摇头,“她是导演。”

“她在上面看着。”

林疏影抬头,看向窗外的天。

“那她现在一定在骂我。”她说,“骂我画得太慢。”

“那你就画快一点。”陆星眠说。

“不。”林疏影摇头,“我要慢慢画。”

“我要把每一笔,都画清楚。”

“这样,她在上面看的时候,就不会错过任何细节。”

半年后,美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

那天,林疏影正在画室画画。

快递员敲开门,喊了一声:“林疏影,有你的快递!”

她愣了一下,放下画笔,走过去签收。

信封上,“XX美术学院录取通知书”几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拿着那封信,手有些发抖。

“你看。”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天,“我考上了。”

“你说过,要在我录取通知书上签名的。”

“你骗人。”

她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不过没关系。”她说,“我会在每一张画里,都签上你的名字。”

“这样,别人看到的时候,就会知道——”

“这些画,有一半,是你画的。”

又过了几年。

林疏影成了美院里小有名气的画家。

她的画,大多以日出和海为主题。

有人问她:“你为什么总画日出?”

她想了想,笑着说:“因为有人说,想和我一起看一辈子的日出。”

“那她呢?”那人问。

“她啊。”林疏影抬头,看向远处的天,“她在上面看。”

“看我有没有偷懒。”

某天,她在画展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女孩,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在她身后,面朝大海。

背后是刚升起的太阳。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谨以此片,献给我生命中最亮的那束光。”

她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你看。”她轻声说,“你现在,真的成了很多人的光。”

“那你呢?”她又问,“你有没有,看到我?”

展厅的灯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她没有哭。

只是笑了一下。

“没关系。”她说,“你慢慢来。”

“我也慢慢来。”

“反正,余生很长。”

“我可以等。”

很多年后,林疏影站在海边。

她不再是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了。

她的头发长了又剪,剪了又长,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她的右手,还是会在画画时微微发抖。

但她已经可以很熟练地用左手去稳住它。

她站在沙滩上,手里拿着那台旧录像机。

机身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侧面的贴纸也早就没了。

但它还能开机。

她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画面一晃,出现的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女孩——

她坐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冲镜头比了个“V”。

“疏影,”画面里的苏念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

“等我好了,我要检查的。”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疏影盯着屏幕,笑了一下。

“你看。”她说,“我都做到了。”

“我好好吃饭了。”

“我好好睡觉了。”

“我好好画画了。”

“你什么时候来检查?”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带着一点咸味。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天。

太阳正缓缓升起,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你看。”她轻声说,“今天的日出,也很好看。”

“你要是看到,一定会说——”

“‘疏影,你画得比太阳好看。’”

她笑了一下,眼眶有些红。

“骗子。”

“你说要陪我看一辈子的日出。”

“结果你先走了。”

“不过没关系。”

“我会替你看。”

“替你看很多很多次。”

“直到有一天——”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那台录像机。

“直到有一天,我来陪你。”

海风,带着她的声音,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处的太阳,越升越高。

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她眼里的光。

那光里,有悲伤,有怀念,有遗憾。

也有——

活下去的勇气。

和,对未来的期待。

余生很长。

她会继续画。

继续看日出。

继续,把她们的故事,画进每一张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