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你看这文章,你快过来看看。”
“林大人,考生的文章我已经不看了。”
但开口官员已经将墨卷递到李大人的身前,那李大人抿抿嘴,不屑地将卷纸拿起。只一眼便被内容吸引,接着就是一阵长长沉默。
“确实有可取之处,此子之才,或不在我之下”
那林大人白了他一眼,这李大人真爱睁眼说瞎话。就他肚子那点墨水,叫他看只是例行公事,怎么还叫唤上了。却还是赔着笑开口:
“那今年的状元……”
“今年状元郎早已有了人选,相国公子张星……”
“啊?”一声疑惑的惊呼打断了李大人的发言,众人将目光移向发出声音的颜大人。那颜大人见四散而来的目光,伸手将一份墨卷摆到案前,众人围了上去,又一人惊怒道:
“啊?乌龟,是谁敢如此无礼?!”
先前被打断的李大人不悦开口“咳咳,看清楚开口。林大人,祸从口出。”
那林大人小心地把压着考生名字的挡纸用清水打湿,薄纸上渗透出一个名字——张星眠。
林大人倒吸口气接着开口“原来是相国公子巨作啊,我说这乌龟怎么画的那叫一个栩栩如生呢?”
“林大人果然是可塑之才啊!”李大人点点头。
“嘿嘿”林大人腼腆笑了笑,接着像想起什么笑容快速消失转而皱起眉头“可金科状元的卷纸是要面圣的,这恐怕……”
“不是有这张吗?”李大人指指手中林大人递来的墨卷。
“喔这,不太好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
九月十五当日寅时,衙役在黄缎装饰的木棚张贴了金榜。苏州城原本万里无云的天色骤然惊变,天边白云如清水被砚台搅动层层晕开墨色。
“嗒”的一声在一个破碗上响起,地上的乞者疑惑抬头望天。接着越来越多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落在市集上、击在每一个行色匆匆躲雨人身上。
“好大的雨——!”
被打湿的行人发现身上湿了惊叫着四散避开,许多人就近躲进茶楼里。雨水沿着屋檐滑落于地,带着自然韵律敲在青石砖上荡起细微水花。远望茶楼就像蒙上一层卷不起的透明珠帘。
屋檐下的人群换下淋湿衣物,有人忽然发现大雨中的木棚前还有一道身影,交头侧耳议论起来。
那人立在雨中,里衣湿得灌雨水,尽管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雨水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可他却还是无动于衷。他猛的眨眨红肿双眼。又在金榜上,扫着,反复看着,却看不到熟悉的名字。
“没有……没有。”他口中喃喃,身体摇摇欲坠。却还要强撑一步上前。细细看着,金榜触感冰凉,但他感觉自己的心更为冰冷,“没有,没有……”
屋檐下的人群中有一人对着雨中身影左顾右盼,随后他惊喜的大声朝那身影开口:
“张秋词?秋词兄!真的是你啊,快进来避雨啊!”
茶馆里,众人围着铜制茶壶下的火炉烤火闲聊。张秋词蹲在屋檐下的雨帘前拧着衣物,面无表情。
“秋词兄,还记得我吗?”
张秋词耳畔响起似曾相识的爽朗少年声线,抬起头。
一个身穿红衣,清癯俊秀男子与他对上目光——是刚才喊他进楼的男子,张秋词愣愣,忽地想起什么疑惑道:
“沈言?”
红衣男子哈哈笑起道:“多谢秋词兄还记得沈言!”
言罢他又轻叹一声面上换上愁容“秋词兄,可惜小弟名落孙山啊,不知秋词兄可有高中?”
张秋词呆呆摇头,接着疑惑道:“沈兄弟不是在将军府任职,怎么也来科举?”
“啊这,啊,秋词兄,不提这岔了。将军府小弟是呆不了……哈哈,秋词兄,反正落榜了,小弟正打算去京城去找些营生做做,不如结伴同游,相互也有个照应?”
张秋词站起身要开口婉拒,沈言一步上前把他拉到人群的火炉旁,迎面一阵温热,张秋词唉了叹一声。
“秋词兄,你别着急拒绝我啊,你想,我们在这苏州城都呆二十多年了,我想秋词兄一定有听过“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吧?那是多少读书人向往的场景啊!”
沈言偷偷瞥了眼张秋词,见对方脸上全无反应,于是接着开口:
“秋词兄,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是心怀不甘……秋词兄那天能去将军府面考一定已经是囊中羞涩。想要再科举不是也需要很多钱吗?这京城的工价可比苏州高多了。”
张秋词早就听老先生说过京城繁华,又听沈言说京城怎么好怎么好。心头一动,薄唇微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是啊,自己家中老母还卧病在床。自己怎么能,不禁握紧拳头。
“你想去跟他去就去吧。”
一道清丽声音自张秋词身后响起。
倒是沈言先闻言转身,眼眸骤然睁大,不觉绛唇失声微张。
只见一个穿青裙,发髻两侧绑着淡绿飘带的清妍少女,双手各执一把淡黄纸伞立在张秋词身后。
沈言怔怔望着陈清荷,失神喃喃“秋词兄,这位美丽姑娘是……”
“清荷你……”张秋词惊讶转身开口。
“你娘交给我就好!张大哥你放心去就好啦。”少女将张秋词推向沈言,声音活泼悦耳却难掩失落。
“清荷……”张秋词心头微酸,目光真挚注视清荷,心下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一句“谢谢……”
“秋词兄,我忽然觉得苏州呆着也挺不错的……”沈言凑近张秋词对他耳畔小声嘟喃,随后他感觉背后传来一阵刺骨寒意。
沈衍轻轻回首,只见清荷冷笑看他,她用手巾一遍又一遍擦着干燥纸伞。
佳人含笑本应明艳动人,可沈言却感觉她像在擦一把带着血的刀,明丽黑眸像在注视一个死人一样。
沈言不禁汗流浃背,颤声道:“秋词兄,我突然又想去京城了,我,我们快出发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
京城,芸山阁,天字厢房。
一鼎紫金香炉从龙型小口中升腾出一道浑白雾气,将屋内映得云雾渺渺、恍如仙境。
一个白衣青年跪在绘有千里江山图的松木屏风前,而屏风后是一位精神饱满面色不怒自威的老人。
老人坐在椅上,用手中茶盖刮了刮茶盏上的茶叶,轻声开口:“偷摸着出来就别搞这套了。”
“礼不可废……”
“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叫我黄先生就好。不必理会那些规矩……说说查得查得怎么样了。”
青年下意识拱手,又收了回去。
“是,相国在要求张星眠跟苏砚禾结交后,张星眠确实跟夏忧清没有接触了。直到相国丞相联姻不知道为什么破裂后……”接着他不安看了看椅子上老人的脸色。
“嗯……还敢卖关子?”
“怎,怎敢在皇上面前卖关子,只是相国动向实在叫人琢磨不透……”青年“噗通”一声磕头跪在地上。
老人摇摇头。似无奈指指青年,一副你看你这样子,心里却是很满意的点头:“接着说。”
“那苏小姐在那之后有去找过夏忧清一次,谈了什么,我不知道……接着不知道是谁告诉张星眠,苏砚禾找过夏忧清,张星眠又偷偷约见夏忧清,我不清楚是张星眠的意思还是谁的意思……”
“喔,他们真敢……”椅上的老人倏地身子仰前,好似要站起一般。
见此青年着急补充“并没有真见上,并没有真见上!张星眠不知为什么没有赴约,二人没有真见上。”接着伸手上前像要搀扶。老者这才摆摆手,坐回椅子。
“黄先生,既然您这么担心相国府跟将军府搞到一块,为什么不……”青年皱眉疑惑道。
“这点风吹草动就要胡乱杀人,那金銮殿不得成“红銮殿了。”青年身后忽传来一阵苍苍笑声,随后一个戴着竹面的老者蹚过他的身侧。
椅上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嘴上却是不讨饶:“你怎么来了,谁叫你来的!”
面具老者自顾自找个椅子坐下:“怎么?脚在老夫腿下,老夫不能来吗?死过的人没什么好顾忌的。”
黄先生对着地上青年问:“你还能回去吗?”
“恐怕不能了,我在将军府暴露了,夏忧清很早就怀疑我,只凭“喜欢”这种借口已经应付不了。”
“行吧,行吧,那你先出去。”黄先生挥挥手,青年却还跪在地上。“黄先生”只好摇摇头小声道“你弟的事会安排的。”
青年长呼口气,挪步退出屋外。
黄先生转向边上的竹面老者,接着严厉道:
“你就不怕再死一次?”
黄先生在看到面具下的老眼也正正注视自己时,又哈哈笑着开口:
“还戴着干什么,朕面前还戴着?”
“面具戴习惯了,摘不下了。”
“好好好,那说说你来做什么。”
戴面具的老者捋了捋白须低声沉吟道:
“老夫本在京城游玩,本不应打搅黄先生清净。”说到这,他叹了声“只是不愿明珠蒙尘,特来,特来……献宝。”他后面几个字声音低了几分,似是面上无光。
黄先生似不在意的举起茶盏小抿一口,悠哉悠哉道:“喔——什么宝贝,拿出来看看。”
“老夫,老夫要献的是人宝,是能安天下,定社稷的栋梁之材。”
“人材?哈哈哈,不急,不急。老头,先看看这个。”黄先生将桌上一份考生墨卷推向面具老者。
戴着面具的老者拿起卷纸看了看,皱眉道:“不错,不错。这篇文章胸有鸿鹄而厚积薄发,想必是状元文章了吧?”
“不错,不错,只是你绝对猜不出作这篇文章的是谁?”
“是张星眠吧”
“哎哟,老游,你还有闲心关注金榜啊——”
“黄先生”自然知道老者此行目的,虽然他看的见的耳朵只有一双,但他看不见的耳朵很多很多。
“得得得,老夫告诉你相国府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给我徒儿张秋词弄一个官当当。”
面具老者停了停接着补充道:“他会让你满意的。”
“成交”
“老夫以为,张相国还没有那方面想法……至少从现在的表现来看没有……”
“怎么说?”
“因为他在向皇上示好,据我所知——张星眠没有见成夏忧清就是他在阻拦。而让张星眠参加科举也是他的意思,为什么?他在想方法向皇上表明。他,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不然相国的儿子为什么要去科举?”
“黄先生”也觉得老者说的有些道理,于是点头接着问:“江南,那……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做?”
两人像是回到了四十多年前。“黄先生”面色凝重的看向一侧的戴面具老者。
戴面具的老者却是不言不语。
“黄先生”呵的尬笑摇摇头,心中暗骂这一个两个的。
他拍了拍手,屏风后走出一个端着笔墨、宦官服饰的太监。
“黄先生”面色严肃,眼中精芒闪烁,已耄耋之年身躯却是尽显王霸之气!此刻他仿佛又回到金銮殿上,下方百官俯首,他赫然开口:
“写!”
“盖闻致治之本,惟在得人;济世之要,莫先尚德。朕临御四海,夙夜求贤,冀得隽良。
今有布衣张秋词,乡野处士,神识清举,器宇端方。
朕嘉其才品兼优,堪膺任使,特越次擢用,
封其——”
“黄先生”停了停,笑着将头扭向面具老者:“要什么官?”
“老夫以前什么官给他什么官呗。”面具老者声音渐小。
“大了。”“黄先生”皱眉为难开口。
“……”戴面具的老者不语
“江南,这么相信自己眼光??”
“看见他,老夫就想起年轻的自己。老夫半截入土的人了,没时间等他跟一群老油子争来争去。十年前,一颗老石头掉进水里沉了下去,现在一颗更大更硬的石头又会砸出什么样的水花……”
戴着面具的老者哑声说着,浑浊老眼似回忆起什么忽地湿润起来。
闻言“黄先生”心下决断,正过身对公公接着喊道:
“封其——
——御史中丞,执皇令,行天命,督查天下文武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