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张秋词沉默片刻对女子开口道: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心之忧矣,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麻什么来着?”
张秋词想不起后面是什么来了。
女子被他抓耳挠腮的样子逗乐了,衔着泪的笑容如牡丹盛开,美艳不可方物,看得张秋词呆在原地。
“是……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公子是想劝我说人生短暂,纵使重重磨难也要好好活着?”
她脸上的笑容又渐消散了,唉了一声后,“要是凡事真有那么容易忘记就好了。”
“就算忘不掉,也要活着,要好好活着。”
张秋词又想起清荷跟他说过跟女孩子讲话不能只讲道理,他懊恼拍拍后脑勺,女子被他的举动吓得双手环胸后缩。
“你的命是我救的,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总之,你得好好活着。”
张秋词学着清荷样子,却认真看向女子眼睛,一字一句开口。
“公子是要挟恩图报吗?小女子好害怕啊。”女子终于不害怕了,因为她看出眼前之人有点呆愣,所以忍不住开口逗弄起他。
“救命之恩来世当牛做马以报,公子若是不弃,这簪子至少可以换五十两银子,还望公子收下。”
言罢,她歪头从发髻取出金簪,挽着三千青丝如瀑散开。她朱唇含笑将金簪递向张秋词,眉目间似有万般风情。
张秋词面红耳赤挥手连连开口:
“救人性命,怎么,怎么能挟恩图报,这簪子我不能要,子曰:……”
张秋词口中之乎者也不断,逗得女子捂嘴咯咯直笑。
张秋词忽地内心苦涩。
是啊,并没有发生画本中的以身相许,果然现实里普通人救了大小姐都是来世当牛做马的展开。张秋词啊张秋词,你不应该早就清楚这种好事轮不到你吗,在期待什么?难道自己真的想对方以身相许?
他摇晃脑袋不让自己去想。
女子看着像拨浪鼓一样摇晃脑袋的张秋词,想着要不要离他远点,却看见树旁的画作,于是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拿起端详。
“公子不愿收下簪子,就当我以簪易画怎么样?”
张秋词思索片刻,与其让诗社那群纨绔子弟买回去有辱斯文,还不如跟女子换了的好。
当下点点头,从女子手中接过金簪。
女子微微屈膝,行一个万福,道:“公子有缘再会。”随后转身向大道走去。
张秋词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外,恍然想起自己还要买药来着。
……
泥房中,陈清荷将金簪握于手中细细端详,她杏眼睁得巨大,接着一声无奈叹息,瘫软身子却被张秋词扶住。
“怎么了,东西是假的吗?”
陈清荷摇头苦笑,“东西是真的,就是……她说五十两就五十两啊?这大户人家小姐是没进过当铺的,东西进了当铺最少都要对半砍的,唉……。”
她恨恨剜了张秋词一眼,“你知不知道画值多少钱啊?一百两!最少一百两呢,这下没了啊啊啊!都是钱啊!”
张秋词知道这画值钱,但想不到这么值钱,不自觉也跟着“啊”了起来。
“啊什么啊呀,你知道这画的是谁吗?京城四美夏忧清!第一是丞相女儿苏砚禾,但……反正现在夏忧清是京城最美女子,这画对普通人是一文不值没错,对那些想见夏忧清的诗客骚人是有价无市啊,这要碰见没脑子的……”接着陈清荷一副暴殄天物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疯狂数落起张秋词。
“原来她叫夏忧清啊”张秋词不自觉就回想起青丝散乱的瞬间。陈清荷看他一言不发还以为他在反思,只好无奈叹气,心想:早知道这呆子呆头呆脑,就应该自己去才对。
这么一想,又想到那么多钱飞走,气得咬牙又跺脚。
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
“这件事我也有问题,我该跟你一块去的,我去家里给你拿银子,你等着。”她把簪子收进袖子,自说自话就跑出去了。
“儿啊……”奄奄一息的声音将张秋词拉回现实,张秋词赶紧凑到床边,将床头盛着清水的碗递到妇人嘴边。那妇人喝了小半口摇摇头,缓缓开口:“清荷是个好姑娘啊。”
“清荷是好姑娘啊,我知道的娘,我一直有把她当妹妹爱护的,”张秋词一脸义正言辞。
老妇人又气又笑,鼻子哼哼气,自己这儿子是读书读傻还是真天生就呆,无奈转身对着墙,不再理会他一个人在那絮絮叨叨。
……
“站住……去哪里了。”当铺柜前中年面貌的男子,将手中账本放下,对向里屋钻的少女严厉开口。
那要往里屋去的玲珑少女,闻言一愣,乖乖停下转身挠起头来。
“爹,我很乖的,你瞧,我出去收东西了呢!”她纤细小手挥动着手中金簪,“没只想着玩,嘻嘻。”她笑脸盈盈开口。
“嗯。”中年男子点头,接着想了想开口,“真没找那臭穷小子?”
“爹,你说什么呢,他才不是穷小子!”,清荷气鼓鼓的鼓起腮帮子。
“好好好,嗯,东西给我看看。”从少女手中接过金簪,男子细细端详,似有所思地摸起自己胡子,“是好东西……多少银子收的。”
“五十两,爹,我再出去一趟,晚上我不回来吃饭啦!”少女朝中年男子吐吐舌头,像老鼠飞快窜了出去。
中年男子听到五十两时,不禁气血上涌只觉得晕过去了,他向后倒进一旁的木椅,颤颤巍巍掂了掂手中物件的分量,安慰自己这金簪做工精湛……又想起什么,倏地从椅上站起,对着少女快消失的背影大声喊道,“早点回来!”
“知——道——了——爹!”少女拉着长音的清脆声音逐渐远去,身影消失在人流之中。
……
“砰”一声,陈清荷将一个沉甸甸的黄色包裹掷在矮桌上。她红着小脸,气喘吁吁开口:“喏,我爹听说你娘病得严重,说什么也要给五十两。”
她无奈地摇头摊手,“唉,我说我们家生意都不做了么?他非说乡里乡亲的,唉,拦都拦不住……”
张秋词怎会不知道少女父亲是什么为人,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挠头笑着。
“诶,你娘是不是醒过来了?她怎么对着墙睡啊?”清荷踮脚看向张秋词身侧,疑惑开口。
“可能身体不舒服吧,我看她鼻子都呼呼出气。”张秋词学着老妇人的样子,鼻子发出“哼哼”声音,逗得清荷捂嘴想笑又不敢笑。
身后的老妇人“咳咳”咳了起来,她扶床坐起,伸手一把抓住床旁的小木棒。张秋词见此心下一惊,仓皇之下跑也不是,呆也不是,绊得脚上鞋还掉了一只。
陈清荷赶忙伸手指指桌上包裹,又指指门,薄唇似张,小声开口,“快去买药”。
张秋词得救般大叫一声,“娘,我去买药了。”,慌忙拎起桌上包裹跟地上鞋子,蹦蹦跳跳逃也似的逃了出去。见此,陈清荷快步凑上前抚着老妇人的背,许久,老妇人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去。
“清荷啊,老身看不下去了,秋词呆头呆脑成这样,你喜欢他做什么?”老妇人突然打破寂静开口,言语似乎在抱怨自家儿子,但更多像是在试探。
“他也有很多优点啊,比如以前……”,说着清荷忽然发现自己掉进老妇人的言语陷阱,急忙改口,“谁喜欢这,这呆瓜啊,我那是看他呆头呆脑的可怜他,我那是善良。”
她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坚定地补充,“对,是善良。”
老妇人暗底下啧一声,却不拆穿她。伴着咳嗽声,老妇人从枯瘦手腕取下一个银制荷花纹的手镯,老妇人颤着手递往少女手中,眼中像带着回忆开口: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看看合不合适。”
直到老妇人见少女白嫩的小手戴上镯子,才慢悠悠接着开口,“祖传的……”
少女一下就懂老妇人的用意,只觉面上热气上涌,娇俏小脸像刷一下爬上一朵红霞,粉嫩嫩的,嘴上却支支吾吾的说不清话,可爱极了。
“唉,大户人家小姐果然看不上我们小家小户的玩意,罢了罢了。”老妇人装模作样的叹气,伸手像要取回镯子。少女腾的一下站起,背过身不敢看老妇人。
“咦,这是做什么?”老妇人停下手,疑惑的问。
“要。”少女声音小的像喃喃自语。
“老身耳朵不好,你刚才说什么?不要是吗?”老妇人忍着笑,却装模作样把耳朵凑过去。
“我说要,我要。”陈清荷咬着薄唇,用大三分的语气害羞开口。
老妇人微笑点点头,躺回床上“那秋词就交给你了。”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陈清荷警觉地去摇晃老妇人身体。
“别摇了,再摇就摇死了。”老妇人语中带着无奈。
闻言陈清荷停住手,腆脸吐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