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词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泥沙随着门沿簌簌而落,他无奈地挥挥袖,将身上灰尘抖落地上,随后往屋里走去。
走进屋内,空间不大,布局简朴,只有木桌、木床和石火灶。木床上躺着一位老妇人,边上立着一位约莫十七八岁身着青裙的少女,少女面容姣好、气质清丽。
张秋词把画放在木桌上,默不作声地将身上白衣换下叠好,放在一旁。边上少女擦完老妇人脸庞细汗,为她盖好被子,接着走到张秋词身边轻声开口:
“怎么样,顺利吗?”
“姑且算顺利吧”
“那你怎么看上去不高兴的样子”,少女瞧见他脸上挂着些许泥沙,从怀中掏出丝巾往他脸上擦去。
张秋词忽然闻见一阵香气扑面,连连后退。
口中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闻,屏住呼吸涨红了脸,看到他这副模样,少女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清荷,你爹知道你偷偷来吗?”张秋词挠挠头想半天不知说什么,却说出这么一句。
少女名叫清荷,是苏州陈记当铺掌柜的女儿,跟张秋词是青梅竹马,虽说是青梅竹马,但也只是张秋词家里当东西当的多了,难免熟悉。
听见张秋词这么来上一句,少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摇摇头道“我才不要听他的。”接着又叹了口气,“我不喜欢我爹,他太聪明太计较,我娘也是。”
“聪明不好吗?”张秋词不太懂陈清荷的意思,他心想:人不是越聪明越好吗?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清荷不说话。
陈清荷对张秋词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哭笑不得,用无奈的语气接着说:
“老爹老娘老吵架啊,我爹总觉得自己为这个家付出的更多,就喜欢对我娘颐指气使,他们好的时候就特别好,就很不要脸的那种,坏的时候就……”
少女两手比划成两小人,就像他爹他娘两个人推搡,接着板起面孔夹着嗓子发出公鸭子一样的声音恶狠狠说:
“没有我,你们娘俩都得喝西北风!”
接着又用阴阳怪气的声音自己回答自己:“西北风,西北风!”
她把手堵住自己的耳朵,使劲摇晃脑袋,随后耸肩,无奈的摊手。
“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张秋词顺着陈清荷的话说。
“所以,我以后一定要找个听我话的,还要不聪明的”陈清荷说这话的时候,咬着牙,娇憨小脸变得郑重其事,她认真看着张秋词的眼睛,想从中看点什么出来。
但只有看不尽的深邃,空,太空了。
张秋词被盯着冷汗直流,急忙说要出去当点东西买药。
少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他,无奈摇头叹气:
“当铺不收废物的!”
她伸出食指在自己娇嫩小脸上刮着:“还是说……张大哥,你想光着身子回来吗?羞羞脸,嘿嘿。”
张秋词将矮桌上的画递给陈清荷。
她耷拉着一只眼皮,不屑地接过,在打开之后又把脸凑近细细端详,半晌只慢慢地感叹一句:“画的真好。”
张秋词见此试探性地问道:“那这画除去这借的衣服还有剩余吗?”。
少女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接着又着急补充,“你可别去我家换,要去诗社,那边才子好这口,可能会多给点。”
张秋词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这样一张画居然值一两银子?
他连忙对着陈清荷连连作揖,在少女鄙夷的目光中,拿着画就夺门而出。
闹市上人来人往,周遭伴着走街串巷叫卖声,张秋词的面前是一座小竹楼。
竹楼帘子映着各种游学子弟的身影,儒衣高冠,在楼外也能听见关于天下局势或者风花雪月的高谈阔论,这是他一直向往读书人的世界。
他深吸口气正打算迈进竹楼,一只黄瘦的手臂将他拦了下来。
“公子……呃呵呵算命吗?”
一个穿着破旧衣衫,面貌四十左右的道士堵在他的面前。因为离得近,张秋词都闻到一股腐烂的酸臭味,他挥挥手,捏鼻后退几步“道长,我现在有正经事要做,没空陪你,多有得罪。”
“你叫张秋词对不对……哎,我们有缘,啊哈哈,免费给你算命”道士嘿笑伸手抓住张秋词右手,另一手挠着屁股,朝外大咧咧走去。
张秋词只觉手像被铁铐拴住一般,被他跌跌撞撞拉在街上。走到昏暗巷子才挣脱开来,他不悦皱眉开口:“道长,尽快吧,家里等着我抓药回去呢。”
那道士用手擤了擤塌红鼻下的鼻涕,乐呵呵唱道:“缘非缘,福非福,官至相国拥佳人。劫非劫,祸非祸,无官无禄注孤生。”
唱完歌谣,他转身摇摇晃晃地朝光亮处走去。
“官至相国拥佳人?”
张秋词怅然若失的念着道士所唱的歌谣,忽的想起什么,转身要往诗社走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觉隐隐不对,一探袖子,果然画不见了!于是他急忙对着道士模糊的人影追去。
直追出城,来到郊外一片荒林。
那道士只像散步一样走在前面,可张秋词却一点接近不了他。
“呼……呼”张秋词瘫在林前的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实在是追不上了,可他嘴上却还叫骂着“贼……贼道士”
就这样躺了一会,地上的张秋词忽然听耳边传来一声叹息,随后他就看见自己的画如落叶扬在林间,掉在一棵树杈上。
他撑地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走上前去,将树杈上的画卷好,却在转身离去之际,听见一阵呜呜咽咽的女子啜泣声。
他好奇地扒开身前的草丛。
只见一棵及腰粗细的歪脖树上挂一道白绫,一曼妙婀娜的女子背影,正踩在石头上。此刻,她踮着脚要往白绫够去,张秋词一下明白这是遇见自寻短见的人,观望四下无人,一咬牙冲了上去,将那石头上的女子扑倒在地。
两人翻滚几周,“砰”的一声,一齐怀抱着撞在那颗歪脖树上,树上骤然荡下许多落叶落到二人身上。
张秋词艰难地扶着树干坐起,揉揉脑门才看清自己腿上的女子,不禁啊了一声,袖中画卷落地展开。
那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此刻蜷缩着身子,如同一只酣睡的小猫。
她精致脸蛋双目闭合,眉头微微锁着,仿佛做了场醒不来的噩梦,让人不禁心起爱怜。
这女子竟跟画上女子是同一个人?!
张秋词心中暗暗感叹:这么美丽的女子,就算西子复生也不遑多让了吧?
张秋词还在想着,那女子睫毛微颤,她缓缓扶额坐起,却是茫然地看向一旁的歪脖子树。
可回应她的,只有悠悠几片绿叶落下。
“姑娘……可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张秋词问。
女子不语,望天怔怔出神。
张秋词挠了挠头,只好尴尬地笑着。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髧彼两髦,实维我仪。
至死矢靡它。”
女子歌声清丽婉转,仿佛带着画面的魔力一般,张秋词恍惚间看见一艘木船驶过飘扬芦苇的河岸,一位风度翩翩美少年立在船头,岸上女子对少年发出不嫁宁死的誓言。
“原来是爱而不得吗?”,张秋词心中似有所动,原来如此美丽的女子也会为感情而烦恼么。
“姑娘,活着总是有希望的,死了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美丽女子扭过头,只听见她轻声道:“他要结亲了,对方是丞相女儿,不会有希望了。”
即便她扭过头,张秋词也能看见面颊上挂着的晶莹泪痕。
真是痴情姑娘,他忽然又想到自己:老娘病倒,自己也没有特别的营生手段,活着已经是很痛苦了,但能因为痛苦就去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