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尘墟星域到了。”
杰尼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
倘若仔细听的话,能品出杰尼的语气是紧绷的,其中蕴含的提醒不言而喻——准备好,前面可不是什么星图上标注的安全航道,而是一片连希望都不愿停留的荒芜。半步踏进去,生死全凭天意。
沈洛站在舷窗前,指尖轻轻抵着舱壁,缓缓抬眼望向窗外。
本该是璀璨的星海不知何时被抹去了所有生机,只余下一片狰狞模样。
这片星域的边缘,漂浮着漫无边际的废墟残骸。在大块的金属碎片上,扭曲变形的钢架与管道死气沉沉地垂落着,锈迹斑斑的端口裸露在外,更多的碎片早已被星际风暴和经年战火碾成了细碎的废铁,只剩一团模糊的金属轮廓,在幽暗的星隙间缓缓转动,找不到一丝属于文明的痕迹。
放眼望去,无半分星光,亦无一缕星云,连最微弱的宇宙辐射都不愿在此处停留,徒留无边的空茫与寒凉。
沈洛默然不语。舷窗的玻璃映出他朦胧的半张侧脸,让人一时难以猜测他在思索什么。
杰尼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老大?”
这一声唤,终于拉回了沈洛的思绪。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舱内待命的众人。
杰尼坐在主控台前,手指悬在操作键上,眼底满是紧张;莫崖靠在舱壁旁,双手抱胸,神色也难掩一丝凝重。
“杰尼,莫崖,你们留守星舰。”沈洛掷地有声地下令,“杰尼,务必实时锁定谢祈的位置,每一秒的数据都要同步传输,不得有半分差错。信号哪怕有一丝波动,也要立刻排查,不能丢失他的任何踪迹;莫崖,你配合杰尼,全程保持与秦跃的通讯联络,绝对不能中断。哪怕要手动搭建信号塔,也要把信号稳住,听清楚了吗?”
“是!”杰尼和莫崖齐声应道。
接着,沈洛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一旁身形魁梧的青年身上。
迪克如今也站得笔直,下颌紧紧绷着,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连耳尖的绒毛都透着紧张。
“迪克,你跟我走。”
迪克闻言,应激似的从座椅上弹起来,一言不发地跟在沈洛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星舰,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铁锈、尘土与腐朽的阴冷气息便扑面而来。
脚下是碎石遍布的尘墟星域,地面坑坑洼洼,深浅交错的印痕在地面上蜿蜒,瞧着像是被巨型机甲反复碾过,又挨了千百轮无差别的炮火洗劫。
每一步落下,碎石便在脚下簌簌轻响,仿佛这片死地在低声呜咽,将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荒凉与苦楚,细细诉与来人听。
沈洛微微眯眼,抬手挡了挡扑面的尘沙,目光顺着灰蒙蒙的天幕往前延去,却望不到一丝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隐隐出现一片残破的建筑,在压抑的天色下,愈显颓败荒凉,透着一股阴恻恻的气息。
那是一片早已废弃的工业厂房,巨大的钢架歪歪斜斜戳在地上,上面爬满了锈迹。有的被生生拧成诡异的弧度,有的干脆拦腰折断,好似一具被抽干血肉的巨兽枯骨,即便彻底死寂,仍僵着最后挣扎的姿态。
屋顶不知所踪,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横梁,孤零零地架在半空中。风从钢架的豁口间穿掠而过,卷着细碎的钢屑发出尖细的嘶鸣,听着像极了濒死之物在暗夜里拖着重伤之躯的低吟,听着叫人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意。
墙面千疮百孔,密密麻麻的弹孔嵌得满墙都是,能量炮灼过的黑痕爬满了半面墙,焦黑的色块层层叠叠压下来,墙皮大片大片地卷落、崩裂,大半墙体早已塌成一堆断壁残垣,露出内里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空间深不见底,不知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凶险。
越靠近,地面越是狼藉。碎裂的砖石、拧成麻花的钢筋、早辨不出模样的机械残骸……乱七八糟地铺了一地,均被岁月裹上了厚厚的锈蚀层,原本的金属光泽全褪得一干二净,只剩灰败的锈色与尘土缠在一起。
风势也愈刮愈烈,从断墙的缝隙里倒灌而入,呜呜地卷着残片打转,真是把这废地的荒凉与死寂,渲染到了极致。
迪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堪比换季感冒的寒颤。他本人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闯过比这还凶险的黑市,早把胆儿练得像鞋底橡胶一样厚。
可今儿这尘墟星域不同,那股死寂的压抑实在是让人心里发毛。
迪克鬼使神差地分神瞥向身旁的沈洛,见对方面无波澜,似乎毫无惧色,当即把脊梁骨挺直了三分,脸上努力挤出一副“我超勇”的表情,假装自己半点没被这破地方影响情绪。
临近厂房外围,竖着一道高高的铁丝网,约莫三四米高,几乎贯穿了整个建筑群的外围。网由粗糙的铁丝拧成密集的网格,而铁丝早已生锈。
网格里密密麻麻嵌着碎玻璃,青碧、赭褐、墨黑杂在一处,在昏昧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所有锋口都朝上斜支着,利如碎刃。
最让人为之胆寒的是,玻璃的缝隙间还挂着干涸的暗色痕迹,虽然分不清是血渍还是别的什么,但那痕迹的存在,就让这道铁丝网更添了一层恐怖的意味。
迪克仰头盯着那道诡异的铁丝网,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不是吧老大,首长居然被关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这地方连傻鸟都不愿意路过吧?别说傻鸟了,我看连星虫都得绕着走。”
沈洛也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敲击着裤缝,目光从废墟顶部的横梁缓缓扫向底部的碎石,又从底部折回,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片刻后,他沉声道:“地下。”
“啊?”迪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没明白沈洛的意思,“老大,你说啥?地下?什么意思啊?”
“地上这些,都是幌子。”沈洛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石头的重量。他的指尖摩挲着石头表面的纹路,目光紧锁着眼前的建筑群,“真正的基地藏在地下。这些厂房、废墟、铁丝网,都是障眼法。上面越破,看起来越危险,越没人敢靠近,下面就越藏得住。”
说完,沈洛手腕轻扬,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朝着铁丝网砸去。
“啪——”
石块刚一接触网面,一道刺眼的蓝白色电弧瞬间炸开!
那光芒亮得刺目,好似一条愤怒的电蛇,沿着铁丝网格噼里啪啦地窜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石块瞬间被强大的电流弹飞,滚落在几米外的碎石堆里,表面还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迪克又是一哆嗦,后颈唰地窜上一股凉气。
这要是不小心蹭上一下,可不是破皮流血那么简单,只怕连骨头茬子都得给电焦了。
“有电。”沈洛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思考着破局之法。而后,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迪克,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诚恳的表情。
迪克瞬间警惕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太了解沈洛了,每当他露出这个表情,十有**是要坑人了。
只听沈洛问:“迪克,你之前说,愿意跟着我上刀山下火海,对吧?”
傻子迪克脑子一热,压根没多想,只觉得老大这是在考验自己的忠心,当即点头如捣蒜,拍着胸脯保证:“那必须的!老大你说啥就是啥!我迪克什么时候皱过眉头?别说上刀山下火海,就是闯龙潭入虎穴,我也第一个冲在前头!”
沈洛眼底终于闪过的一丝细微的笑意。
五分钟后。
沈洛踩着迪克的肩膀,稳稳地悬在铁丝网前。他的上身微微前倾,重心牢牢压在迪克的肩膀上,腰腹收紧,保持着平衡。
沈洛一只手紧紧攥住网框上没有玻璃覆盖的金属边框,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向最近的一块碎玻璃,动作放得十分轻缓,既是怕不慎触到电流,也是不愿被那锋利边缘轻易划伤。
脚下的迪克咬着牙,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两只手死死扶住沈洛的小腿,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因为过于用力而一根根暴起。
他的呼吸粗重,好似一头负重的老牛,声音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老大……我感觉我肩膀快被你压碎了……跟被电钻钻似的……疼死我了……你这吨位,也太沉了点吧……我这肩膀都要废了……”
沈洛指尖扣住玻璃边缘,试着往外一掰,那碎片嵌得死紧,竟分毫不动。他的指尖依旧稳稳地扣着玻璃,面不改色地忽悠道:“给你加工资,撑住。”
迪克眼睛一亮,当即忘了肩膀的酸痛,忙不迭地问:“加多少?老大你说个数,只要你敢给,我就敢接着!”
“加到你满意。”
“得嘞!”迪克立马来了力气,咬牙硬撑,腰板都挺直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站直些借力,好让沈洛能更轻松地操作。
可就在这时,他的脚不慎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膝盖一弯,重心也随之失衡。
“哎——!”
迪克惊呼一声,身子一歪便不受控地斜了下去。
两人一块儿摔落在地。亏得沈洛反应快,失衡那瞬立刻手掌撑地,勉强稳住了重心。可掌心还是狠狠磕在粗砺的碎石上,立刻硌出几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他也只是微顿了一瞬,便迅速站起身。
迪克倒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都带着哭腔:“老大!你没事吧?要不要紧?我是不是把你摔疼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沈洛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电网,眉头皱起,眼底流露出一丝烦躁,“这个法子行不通,再想别的办法。”
迪克也跟着爬起来,揉了揉酸痛得快要散架的肩膀,又揉了揉发软的膝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脖子,故作轻松地说:“没事老大!咱们再来一次!肯定能成!这次我肯定把脚踩稳了,绝对不滑了!你放心,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帮你翻过去!”
沈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他。
迪克胸膛挺直,眼神坚定,满是视死如归的劲头:“为了老大你的幸福,我拼了!”
看着他这副憨直又赤诚的模样,沈洛沉默两秒,最终叹了口气:“……那你注意点,别再打滑了。”
迪克深吸一口气,稳稳扎了个马步,双手撑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豁出去的姿势,眼神坚毅得可以直接被拉去拍征兵宣传视频。
沈洛再次踩上他的肩膀。这一次,迪克牙关咬得咯吱响,脸涨得通红,居然还真稳住了身形,一步都没晃,硬生生扛住了沈洛的重量。虽然腿在微微发抖,但脊背却是直的,显然是拼尽了全力。
沈洛这一次动作愈发利落沉稳。他重新扣住那块碎玻璃,指腹加力,锋利边缘瞬间划破指尖,一道血口应声绽开,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漫下,染透了半片玻璃。
他眉头未蹙,只不动声色换了个角度,将手指卡进玻璃与铁框的缝隙间,指节骤然发力,狠狠一撬!
“咔。”
一声轻响,碎玻璃终于松动。
沈洛指节再沉,接连几下便将嵌得紧实的玻璃从网格里硬生生撬了出来,随手往旁一抛,碎片砸在碎石地上,叮铃脆响,在死寂里荡开一圈浅淡回音。
他这才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到指根一道深口,皮肉微微翻卷,鲜血涌得稳而急,顺着指尖一滴滴坠下,在灰白碎石上砸出一串暗红点痕,转瞬便被尘土半掩。
沈洛毫不在意地在衣摆上蹭了蹭,俯下身,从迪克肩上跳下来:“先休息一下吧。”
迪克早已撑到脱力,闻言“咚”地一屁股砸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摊被抽光了力气的烂泥。宽厚的肩膀上印着两道深深的鞋印,还沾着几滴沈洛滴落的血,红得扎眼。
沈洛在他身旁静静落座,流血的手随意搭在膝头,任血珠慢悠悠滚落,在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痕。他全然未作处理,目光越过狼藉的废墟,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眼神空茫又悠远,仿佛穿过了这片死寂的荒芜,落在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旧时光里。
沉默漫开许久,他才轻轻开口:“迪克。”
“在!”迪克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动作太急差点闪了腰,连忙撑着地稳住,一脸热切待命。
沈洛仍望着远处,侧脸浸在昏灰的天光里,轮廓冷硬,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身处死地却心如止水的状态,仿佛废墟的荒凉、风的呜咽、血的滴落,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距离。
“等会儿,”沈洛侧过头,看向迪克,“哥跟你说件事呗。”
迪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的热切,甚至有点迫不及待:“老大你说!我听着!”
沈洛却站起身,语气恢复如常:“先干活,把缺口清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