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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普通小孩

这时,一直蹲在一旁,轻轻拍着小谢祈后背柔声安慰的女研究员,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猛地直起身来。

她转头面向谢为和克莉丝汀,语速飞快地解释道:“谢院长,克莉丝汀博士,我是负责这块区域的研究员艾拉。事情是这样的……大概一周前,祈祈在E区活动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B-7号培养舱里的样本,也就是那个001号恒河猴胚胎。那枚胚胎已经发育到接近成熟的阶段……形态已经非常清晰了。”

“祈祈似乎对这个‘小猴子’特别感兴趣,几乎每天都要跑去看它,还会问我们‘小猴子什么时候出生?’,‘它出来我能抱抱它吗?’。但是……”说到这里,艾拉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浓浓的惋惜与无奈溢于言表,“非常遗憾,就在今天,001号胚胎进行最后一次关键的发育阈值冲击测试时,终究没能扛过生命系统的极限,出现了不可逆的衰变。

“我按照实验室的标准流程,对衰变的胚胎进行生物质回收处理的时候,祈祈刚好又像往常一样跑了过来,正好撞见了这一幕……”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角落里缩成一团、止不住剧烈抽噎的小谢祈,“祈祈毕竟还太小了……他可能无法理解实验失败和生物质回收处理这些概念。他看到的,就是他喜欢的小猴子‘没有了’。这对孩子来说,冲击太大了。”

艾拉的叙述始终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与客观,可字句之间难掩一丝无奈。

对他们这群常年与生死博弈的科学家而言,最不稀缺的便是失败,但最珍贵的却是执着。

执着是支撑他们一次次推倒重来的底气,是在无数次废墟上重建希望的动力。一枚实验胚胎的终止纵然可惜,却远不足以让他们乱了方寸。

可落在一个年幼孩童眼里,却是整个认知世界的剧烈崩塌。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直面“死亡”这两个模糊又沉重的字。第一次懵懂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不能被期待。

谢为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伸手捧住了儿子的小脸,让那双盛满泪水和困惑的眼睛直视自己。

“谢祈,听着。”他平静地说,“你不应该哭。”

克莉丝汀的眉头紧紧锁起,不赞同地看着丈夫。她想出声打断,但谢为没有给她机会。

他俯下身,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小谢祈身上,仿佛要穿透孩子脸上的悲伤,将一种残酷的道理狠狠烙印进他的心里:“因为眼泪没有用。哭得再大声,再伤心,小猴子也不会活过来。它死了,就是死了。”

“在这个宇宙里,死亡是一场永远无法回头的单向旅程。它一旦发生,就是不可逆转的终点。”

克莉丝汀的心猛地揪紧,她看着缩在角落的幼子,又看向神色凝重的丈夫,再次想要开口打断。

可谢为接下来的话,却带着沉如山岳的力量,重重砸在了小谢祈心上,震得他抽噎的动作都顿了顿。

“如果你觉得它很可怜,认为它的离去本不该发生,并为其感到痛苦……”谢为的语气微微放缓,可潜藏其中的力量却愈发不容撼动,“那你就必须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得非常、非常强大。”

“强大到足以改写既定的规则,有能力拦下这样无谓的死亡,强大到能牢牢护住所有你视若珍宝的东西,让它们再也不会遭遇这种本可避免的结局。”

“你可以心生怜悯,可以为它悲戚,这是人性里最珍贵的柔软,但比沉溺悲伤更重要的,是要去思考,去学习探索,去追根溯源——它为何会走向衰亡?问题的根源究竟在何处?要如何做,才能杜绝这样的悲剧重演?要如何努力,才能让更多鲜活的小生命,平安顺遂地活下来?”

“谢祈,”谢为郑重其事地叫着他的全名,“你明白爸爸的意思吗?”

小谢祈的抽噎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怔怔地仰望着父亲。方才翻涌的悲伤渐渐熄了腾跃的势头,而父亲掷地有声的话,好似一簇滚烫的星火,猛地点燃了心底另一种更灼热的情绪,两种感受在他稚嫩的心神里激烈碰撞着。

他还没法完全读懂那些话里的深意,却懵懂地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掉再多的眼泪,的确没办法把他喜欢的小猴子带回来了。而爸爸的话里,似乎藏着一条能让小猴子不再死去、能留住那些珍贵东西的路。

周围的研究员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克莉丝汀也忘记了劝阻,紧张地看着儿子。

短短十几秒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小谢祈眼底茫然的水雾一点点散去,漆黑的瞳孔重新凝起光亮,渐渐变得清亮而坚定。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好像……是真的听懂了。

欣慰与心疼共同掠过谢为眼底。他伸出有力的手臂,轻易地将儿子单手抱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宽阔坚实的肩膀上。他再站起身,另一只手自然地揽过身边神色复杂的妻子克莉丝汀。

“好了,没事了。”谢为抱着儿子,搂着妻子,迈开长腿,像往常一样向餐厅的方向走去,“走吧,我们的小祈一定饿了,爸爸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能量布丁。”

趴在父亲宽厚肩头的小谢祈,静静地不再抽噎哭闹。他乖乖接过艾拉递来的软糖,用带着未散的鼻音,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谢谢艾拉姐姐。”

艾拉连忙摆了摆手:“没事的。”

谢祈的目光轻轻越过她,红肿的眼睛望向“小猴子”消失的走廊,投去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纯粹的难过与委屈。而是多了一点异常坚定的东西,像一颗被强行按进土里的种子,在这一刻悄然破土,牢牢扎进了他幼小的心底。

而今二十余标准年弹指而过。生命向来是单程的旅途,如同当年那只恒河猴胚胎的衰变,一旦走过,便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谢祈此刻的立身之处,早已不是当年那座光洁而冷冽的科学圣殿。这里没有流转不息的全息星图,没有井然有序的培养舱,也没有白大褂身影在廊道间步履匆匆。

有的只是锈蚀斑驳的合金墙壁、落满尘灰的废弃仪器,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刺鼻气息。

而他倚在艾拉硌人的臂弯里,任凭耳边细碎的抽噎声拽着他涣散的意识,使他的思绪不受控地溯回多年前。

他想起父亲蹲在面前说的每一句话,想起那只终究没能接触世间的小猴子。

小动物躯体蜷缩在柔软的棉布里,成了他年少时心底第一道无法愈合的疤,也成了他后来所有力量的起点。

他又想起自己曾攥紧拳头,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反复笃定——只要变得足够强大,就能攥住所有即将流逝的生命,就能将死亡拦在身前,就能让那些“不应该”的结局,不再发生。

当年的誓言犹在耳畔,他现在却眼睁睁看着另一场无可挽回的失去,在眼前缓缓落定。

他确实变得强大了。他强大到能轻易左右星际联盟的命运走向,笔尖落下便能定下约束万千生灵的律法,一声令下便可调动千军万马,即便在星际议会被千夫所指、流言如刀,他也能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扛住所有重压与非议,成了旁人眼中无坚不摧的联盟首长。

可这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大,在生死与人性的阴暗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没能护住视若归处的家,没能阻止父母猝然离世的悲剧。他甚至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没能守住那些天真懵懂的孩子,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在黑暗里,杳无音信。

他更没能护住一家人耗尽半生心血、本是为了救赎与希望的研究成果,眼睁睁看着佩雷吉之流,将其变成制造灾难、荼害生灵的利刃。

他什么都做不到,他什么都留不住。

谢祈缓缓阖上双眼,喉间猛地翻起一股腥甜。他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一瞬,才艰难地吐出一口带着血气的浊息。

胸腔里沉的不只是濒死的钝痛,还有纠缠半生的自我诘问。当年他一意孤行,顶着全联盟的非议与猜忌,强行颁布《人工智能全面代替法案》,人人都骂他怨怼联盟、报复世道凉薄,或许沈洛说的才是真相——他只是咽不下那口气,咽不下一腔赤诚初心被现实碾得粉碎的愤懑,更咽不下自己拼尽全力,到头来依旧无能为力的绝望。

犹记当选联盟首长那日,他孤身站在巨大的星弩顶端,星际长风猎猎,卷动他笔挺的衣摆,漫天星辉洒在肩头,对着脚下的亿万生灵,他举起手庄严立誓:愿以自身血肉,护联盟万世安稳,守天下生灵周全。

那么他做到了吗?

征战四方的统帅时期,他铁马金戈,护得边境安宁,似乎做到了;可如今,他身居权力之巅,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又做到了吗?

那些莫名失踪的孩子,还能重新回到暖阳之下,牵着父母的手肆意欢笑吗?那些被排挤打压、落魄流离的研究人员,还能堂堂正正站在光里,重拾当年捧着培养舱、满眼热忱的研究初心吗?

一滴冰凉的泪忽然砸在他发烫的额头上,刺骨的凉。

谢祈早已分不清那是谁的泪。是身旁艾拉压抑的悲泣,还是自己这一生,第一次失控落下的泪。

佩雷吉不知所踪。下一刻会带来什么,无人知晓。他却连抬手擦拭额头泪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四肢百骸只剩一丝残念吊着最后一口气,让他不甘心闭上这双眼睛。

他明明见惯了生死。生死本就是世间常态,是每个生灵都逃不过的宿命终点,他早该看淡,早该放下,又何来顾虑,何来不甘?

可是,可是他现在还有沈洛啊……

一想到那个名字,心头便揪着疼,那点执念像一缕缠骨的轻烟,绕在心头百转千回,怎么都吹不散。

谢祈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悲凉的自嘲。

联盟上下皆道他铁石心肠冷血无情,执掌权柄半生,从无软肋。可到了弥留之际才恍然发现,感情真是宇宙间最强有力的干扰剂,是他穷极一生都没能割舍的劫。

他不是秉持绝对理性吗,居然开始怕死了?

怕死。怕再也见不到沈洛。怕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与心意,永远烂在胸腔里,随着他的骨灰,散进无垠星河,再无迹可寻。

想到这里,谢祈受惊般地睁开眼,黯淡的眸子竟在这一刻迸出一点极亮的光,他的目光穿过废弃实验室的昏暗与尘雾,直直望向一片空茫的远方,眼中的重影叠出沈洛的身影,让他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视线才缓缓沉落,落在身侧的艾拉脸上。

岁月与苦难磨平了她当年的温婉灵动,眼角布满细纹,泪水纵横在憔悴的脸庞上,神色悲怆,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实验室里,那个温柔安慰他的女研究员的模样。

谢祈气若游丝地唤她:“艾拉,软糖……还有吗?”

仿佛他从未经历过后来的颠沛流离、踏入过波谲云诡的权海沉浮,从未见过沙场的血与火,在无数个深夜,独自一人扛起整个联盟的重量,带着满心的伤痕与执念,踽踽独行半生。

仿佛他就只是那个,想要一颗软糖,想要留住珍贵东西的普通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