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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小猴子

艾拉?

谢祈在混沌的思绪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可它就好比一粒沉在记忆深水区的沙砾,被思绪的暗流偶然卷起,却怎么也捞不上来。

是军队里听过?还是研究院的旧时光?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句轻声的呼唤?

谢祈抓不住那道念头。思维沉滞又迟缓,意识陷在黏稠的沼泽里,每一次转动都要耗去十倍的力气。好不容易挣扎出一点微光,刚要成形,便又被黑暗狠狠拽了回去。

身体内部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握着一把钝刀,一寸寸割裂神经与肌肉的牵连。麻木自四肢百骸缓缓上涌,他试着蜷起指尖,手指也纹丝不动。

隐约有佩雷吉的声音飘过来,像是在吩咐着什么,但奇怪的是,周遭没有半分回应的声响。

这人在自言自语?

谢祈艰难地掀开眼缝。视野里漫开一片模糊的白,头顶灯光刺得他眼眶发晕。他费力地眨了眨眼,慢慢收拢涣散的焦距,才看清佩雷吉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那扇厚重铁门仍在微微晃动,余震未歇。

下一秒,他猝然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麻木而空洞的眼,属于一个女人。她立在几步之外,瘦削的身躯裹在白大褂里,松垮的衣料挂在嶙峋的肩骨上,面色憔悴不堪。

古怪的事,在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正翻涌着一种近似于失控的情绪。

她的唇在抖,指尖在抖,整个人都像秋风里瑟瑟的枯叶,控制不住地战栗。

艾拉死死盯着眼前满头是血的谢祈。栗色发丝被鲜血黏在额角与脸颊,眉眼间依稀能看见谢为与克莉丝汀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纵使被极致的虚弱与狼狈层层包裹,眼底仍燃着不肯弯折的倔强。

就在艾拉怔神的一瞬,谢祈脑海中那扇尘封了无数岁月的门,轰然被撞开。

那些本以为早已在记忆深处腐烂湮灭的画面,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生命科学院长廊里凛冽的臭氧气息,一排排泛着冷光的培养舱,穿梭其间的白大褂身影,还有一双永远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他记起来了。他怎么能把她忘了呢?

那个总会蹲下身,与年幼的他平视,给他买最爱的甜味软糖,用温软嗓音轻声唤他“小祈”的女研究员。

她那会该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年纪,可现在……时间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艾拉姐姐?”谢祈的声音轻得好似薄暮时分最后一缕游丝,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满室的死寂吹散,他微微倾身,“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听到谢祈的呼唤,艾拉脸上那层被岁月碾磨、被苦难焊死的麻木,猝然裂了缝。被无尽的死亡糊上的硬壳,从最深处开始龟裂、崩塌、剥落。

干涸得早已发涩的眼眶,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烫穿,大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砸在衣襟上。

她张了张嘴,喉间却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破碎的气音,哑得如同破风的旧笛,断断续续,连不成调。

艾拉急切地扑过来,小心翼翼地托起谢祈的头,让他软软靠在自己小臂上。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托着他的后脑勺,指腹一触到那些被鲜血黏成硬块的栗色发丝,再摸到他渐渐褪去温度的肌肤,心头猛地一紧,恐慌地意识到,怀里这个生命,正在一点一点从指尖流逝。

她再也绷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出了声。

那哭声全然不似人声,是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像沉在深渊里的哀嚎,揉和了无尽的悔恨与后怕,以一种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力道,疯狂地从胸腔里冲出来。

艾拉哭得浑身发抖,肝肠寸断。

谢祈靠在她微凉的臂弯里,恍惚间,竟像是跌回了小时候。

是那时,难受的是他,轻声哄着的是艾拉。

而今,痛不欲生的人成了她,他却连抬手轻轻拍一拍她肩头,说一句“我没事”的力气,都再也没有了。

小时候。

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的生命科学院还飘着淡淡的臭氧离子味,与精密配比的营养基液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科技与生命交融的气息。

谢为和克莉丝汀领导的“体外胚胎全周期培养”技术,在丰沛资源的浇灌下迅速成长——能量场子宫的模拟精度被优化至惊人的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动态神经刺激图谱在无数次迭代中趋近完美,超流体营养输送系统的微循环控制精度更是达到了纳米级,足以把控单个细胞的代谢需求,模拟母体子宫内每一丝最细微的神经信号传递。

走进核心实验室,入目便是整齐排列的培养舱,舱壁上浮动着多层全息界面,实时刷新着生命体征能量流谱、神经网络拓扑图、基因表达的三维影像等等,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符号在光影里跳跃,勾勒出一个个正在成形的小小生命。

那是人造的子宫,承载着未来的希望。

而小谢祈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天天长大。

他凭借着精致的外表,和那双融合了谢为与克莉丝汀所有优点的漂亮眼睛,成了生命科学院里最耀眼也最受宠爱的存在。

研究院里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整日与数据、仪器、公式打交道,见多了冰冷的科研与理性,唯独对这个小团子掏心掏肺地疼。

谢祈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小天使。他那纯真无邪的笑容和充满求知欲的眼神,总能瞬间融化高强度科研给他们带来的疲惫。

无论他跑到哪个实验室,总会有人暂停手头正在建模的复杂算法,或是正在观测的细胞活动,笑着向他伸出手:“小祈来啦!快来让我抱抱!”

他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珍宝,在这座满是理性与精密计算的殿堂里,他是唯一不需要理由、纯粹被爱着的存在。

年幼的谢祈总爱穿着特制的微型科研服,迈着还不稳当的小短腿,“噔噔蹬”跟在父母身后,穿梭在这座充满科技感的圣殿里。

他睁着大眼睛四处打量,头顶是缓缓旋转的全息星图,悬浮屏投射着遥远星域的画面,机械臂操作着仪器,研究员们步履匆匆,周遭是数据包传输的细微声响,还有专家们讨论高维公式的低语——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着迷。

谢为和克莉丝汀工作繁重,常常在实验室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精力旺盛的小谢祈,便成了最不知疲倦的探索者,在划定的安全区域里到处游荡。

他有时会蹲在玻璃观察窗外,盯着里面细胞分裂的微观景象看得入迷;有时则扒着低温样本库的门缝,好奇地望着里面缭绕的白气。

但更多时候,谢祈会跑到培养舱区域,小脸贴在透明的舱壁上,鼻尖压得扁扁的,瞪大眼睛观察里面蜷缩在培养液里的胚胎,一看就是大半天。

只有到了休息时间,谢为才会像捉实验室里调皮的小猴子一样,从某个角落或某个研究员怀里“逮住”玩得正欢的小谢祈,轻松地将他往胳膊下一夹,任凭小家伙咯咯笑着踢蹬小腿,溜达着去找同样刚放下工作的克莉丝汀汇合。

这是属于他们一家三口最温馨的时光。

可就在这一天,当谢为和克莉丝汀处理完一组棘手的能量场耦合数据,像往常一样准备启动“寻子程序”时,却意外地发现,在平时孩子最常去的E区培养舱观察廊,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智能系统在定位评估小谢祈的处境后,将紧急通讯直接接入谢为和克莉丝汀的神经接口:“警报。目标‘小祈’生命体征异常波动,情绪指数断崖式下跌为‘深度悲伤’。目标位于初级生物样本回收处理通道。”

不好的预感席卷全身。夫妻俩对视一眼,脚步匆匆,朝着通道方向快步赶去。

最终,他们在通往初级生物样本回收处理区的走廊尽头,发现了小谢祈。

眼前的景象让谢为和克莉丝汀的心同时一紧。

那个永远像小太阳一样,走到哪里都带着笑声的孩子,此刻正蜷缩在墙角,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小谢祈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黏在泛红的眼睑上,小脸憋得通红,整个人都裹在浓浓的悲伤里。

几个平时极其疼爱谢祈的研究员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半圆,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无措。有人拿着全息投影的卡通动物试图逗他,还有一位女研究员蹲在他面前,拿出他平时最喜欢的甜味软糖,用最温柔的声音低语着安慰。

可小谢祈把自己封闭在小小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完全陷在了悲伤的泥潭里。

“小祈?!”克莉丝汀从未见过谢祈哭得如此伤心,即使是出生时,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呜咽了几声。母性的本能驱动她立刻就要冲过去。

“莉莉,等等。”谢为伸手轻轻拦住了她。他的眉头微蹙,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但科学家的绝对理性推倒了属于父亲的心疼。

他示意妻子稍安勿躁,自己则稳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在哭泣的孩子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谢为没有像克莉丝汀想的那样,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让他在自己的胸膛上哭个够。他在小谢祈面前缓缓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蜷缩在角落的孩子保持平视。

他也没有用哄孩子的语调,声音同平日与研究院们说话一样低沉平稳:“小祈,抬头,看着爸爸。”

听到父亲熟悉的声音,小谢祈的抽噎顿了一下。他慢慢抬起被泪水糊满的小脸,眼里盛满了无法理解的悲伤和茫然。

谢为伸出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珠。他不急着询问,耐心地等待,直到小谢祈的抽噎渐渐平复,这才开口:“好了,现在告诉爸爸,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伤心?刚刚那么多哥哥姐姐关心你,跟你说话,你都不理。这不是我们礼貌的小谢祈。”

旁边一位试图解释的男研究员刚张了张嘴,谢为便微微抬手,示意他暂时不要说话。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儿子脸上,像在等一个他认为一定会有的回答。

小谢祈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小嘴扁了扁,刚要开口,新一轮的悲伤又汹涌而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断断续续地哭着,反复呢喃着:“小……小猴子……呜呜……小猴子……”

“小猴子”三个字,像是按下了名为悲伤的开关,刚刚平复些许的情绪再次决堤,豆大的泪珠砸在谢为的手背上。小谢祈憋红了小脸,放声大哭:“小猴子……没有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