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缓缓驶出停泊舱，冲破大气层。
舷窗外的天空从浅蓝渐渐变成深蓝，最后彻底化作墨黑。起初只有几颗零星的星辰怯生生地浮现，微弱的光点散在黑幕里，没过多久，星辰便密密麻麻蔓延开来，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银河横亘在天际，光带朦胧而耀眼，晃得人睁不开眼，却又忍不住沉醉在这宇宙独有的壮阔里。
等到耳畔的引擎轰鸣渐渐化成背景音，秦跃才真正明白，迈苏此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说来话长”，究竟含有多少未曾言说的过往。
藏在平静语气下的故事，远比他之前脑补的任何版本都要复杂、沉重，细想起来，竟让他头皮发麻，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你的意思是——”秦跃忍不住把声音拔高了几度，难以置信地瞪着迈苏，“你怀疑佩雷吉在给你父亲卖命？！”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连控制台前专注操作的池声都微微顿了顿指尖，不过星舰的航行轨迹依旧平稳，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迈苏靠在舱壁上，双手随意插在黑色作战服的口袋里，一条腿微微曲起，鞋跟轻轻抵在金属地面，姿态十分松弛淡然：“结合你刚才说的所有情况，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确定——是的，没错。”
“……”
秦跃身形微微一晃，神情变得有些恍惚，一时难以消化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佩雷吉，基因伦理与人口管理委员会会长，联盟政坛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根正苗红的元老级人物。
这人往权力塔尖坐了大半辈子，手里攥着联盟人口管控、基因伦理审定的生杀大权，是那种站在演讲台上，能穿着熨帖的定制礼服，对着全联盟公民侃侃而谈“秩序与伦理”、“正统与忠诚”的人物。
他的名字刻在联盟律法的附注里，画像挂在中央洲的政务大厅，是联盟秩序光鲜的门面。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把“忠联盟”刻在人设里的政治老鬼，暗地里居然在给阿尔法星系的反叛军首领当走狗？
这反差就像是众人日日对着庙堂里金身庄严、香火缭绕的泥菩萨顶礼膜拜，转头却撞见这尊高高在上的神祇，私下里竟与山匪称兄道弟，还暗中帮着土匪算计信徒的香火钱。
太过骇人听闻的真相轰然砸下，秦跃坚守了几十年的秩序、规则与是非观，瞬间崩裂。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连脚下的地板都变得不真切，心神久久无法平息。
就在这时，坐在控制台前专注操纵星舰的池声突然开口，恰到打破了这份沉默：“秦副总督，你应该听说过阿尔法星系吧？”
秦跃回过神，皱着眉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听过一些片面信息，但……了解得不算全面。”
他隐约记得，那里似乎没有联盟的律法管束，也没有稳定的资源供给，充斥着未知与混乱，是联盟公民避之不及的蛮荒之地。
“阿尔法星系的总人口数量，不及联盟的万分之一。”池声的声音很平静，“再加上数百个标准年的演变，那里的生存环境早已被破坏殆尽，不适合普通人类长期居住。高强度的宇宙辐射无处不在，星球表面的土壤寸草不生，淡水与能源资源稀缺匮乏，整个星系的生态系统濒临崩溃，能在那里活下来的人，都是被极端环境反复筛选、打磨过的。”
池声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快速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星舰微微偏转方向，灵巧地避开了前方漂浮的陨石碎片，星舰随即重新调整航线，平稳地朝着既定的方向飞去。
确认航行安全无误后，他才继续开口：“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起兵反抗联盟，而迈苏的父亲卡厄，就是这场反叛的领头人。不过……仅凭他们那点微薄的人口，就算倾尽全星系的力量，也无法组建起足够规模的军队，想要对抗疆域辽阔、军力强盛的联盟，无异于以卵击石，毫无胜算可言。”
秦跃静静听着，眉头皱得更紧。
这些隐秘的过往，联盟的官方史料里从未记载，他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详细的讲述。
“直到二十标准年前，EEFC技术横空出世。”池声的指尖在面板上敲出一串指令，调整了星舰的飞行速度，让航行更加平稳，“这项技术，对走投无路的阿尔法星系而言，就是雪中送炭，是打破当下困局的唯一突破口。”
“追根溯源，这一切还要从第十次科技大爆发说起。”池声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怅然，“那次科技爆发之后，联盟的科技水平飞速提升，可资源分配却严重失衡，贫富差距被拉到了极致。精英阶层靠着手中掌握的技术与权力优势，率先迁往环境宜居、资源丰富的核心星系，享受着科技带来的所有便利，却把那些无权无势的穷苦百姓，有意无意地尽数遗弃在了环境恶劣的阿尔法星系，任由他们在辐射与匮乏中自生自灭。”
“这份被抛弃的怨恨，是埋在阿尔法星系民众心中，数百年都散不去的怨怼。”
迈苏接过话头：“就如池声说的那样，阿尔法星系的辐射是一种残酷的自然选择。活下来的人都经历了最严苛的适应性进化，我们普遍更高大、更强壮，身体的耐受度远超普通联盟人……寿命也比你们更长。”
说着，迈苏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也略粗。他微微攥了攥手，又缓缓松开：“但相应的，我们在外观、生理机能，甚至精神层面，都和普通联盟公民产生了无法磨灭的差异……我父亲他们那一辈人，自诩为‘新人类’、‘进化者’，觉得自己是被环境筛选出的强者，是更高级的存在，可在联盟眼里，我们就是——”
迈苏的话语突兀地停住。
“异种。”池声替他说完了这个词。
秦跃的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同情，唏嘘，还有几分对联盟过往的愧疚，一时之间让他百感交集：“这……”
迈苏看着池声挺拔的背影，没有说话。
“陨石撞击阿尔法星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池声继续沉声说道，手指在操控面板上敲出一串指令，调整着星舰的飞行速度，“那场史无前例的灾难，摧毁了阿尔法星系仅剩的生存根基，引爆了他们数百年积累的苦难、不甘与愤怒。原本，卡厄对联盟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哪怕被遗弃多年，他依旧盼着联盟能念及同胞情分，伸出援手，救助受灾的民众……可联盟的视而不见，既砸碎了那点希望，也断了阿尔法星系与联盟之间，最后的一丝情分。”
秦跃的脑子转得飞快，过往零散的信息与池声的讲述瞬间串联起来，他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键，猛地坐直身体，语速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EEFC技术的核心是脱离母体培育胎儿，如果能利用这项技术，在实验室里大批量培育人类，就能快速解决阿尔法星系兵源不足的致命问题，搭建起军队的人口基础，这就是他们盯上这项技术的原因！”
可他又立刻皱起眉，满脸不解地反驳：“但这根本不现实啊！一个人从胚胎长大成人，需要十几年的时间，周期太长了，远水解不了近渴，还不如直接研发一批人工智能军队来得实在，效率高，忠诚度也有保障，绝对不会有二心。”
迈苏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我父亲一开始，也没对这项技术抱太大希望，周期太长，赶不上反叛的速度。是佩雷吉主动找上了门，声称研发出了一种能植入人体的控制芯片，还跟我父亲承诺，这会是一支绝对忠诚、完全受他掌控的军队，指哪打哪，毫无二心。”
他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再忠诚，能有人工智能的代码忠诚？代码不会有私心，不会被利益诱惑，远比这些虚无缥缈的芯片靠谱得多……说句实在的，在这一点上，我反倒挺赞成谢祈提出的那部《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起码比这些歪门邪道的技术实在。”
秦跃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细节，眼神一凝：“听你这意思，你们和谢祈，早就认识？”
迈苏轻轻点头，没有否认：“嗯，认识。”
不等秦跃继续追问，池声又淡淡插了一句：“我们三很久以前，一起并肩作战对抗过虫族，在虫族巢穴里出生入死，算是有过过命的交情。”
池声说这话时，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控制台前，指尖在按键间行云流水地起落。只是冷硬凌厉的气场，在话音落下的刹那莫名柔和了几分。
身旁的迈苏在这一刻破了功。
他极轻极轻地侧过头，瞳孔里映着池声半张线条利落的侧脸。他看得专注又小心，眼底含着不敢声张的贪恋，目光缠缠绵绵，活脱脱一个偷瞄心上人的少年。
池声像是后颈长了眼，毫无预兆地斜睨了过来。
迈苏瞬间像被当场抓包的窃贼，耳根唰地漫开一层薄红，慌忙收回视线，佯装去看舷窗外流动的星河。但那绷了一路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
池声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地操纵着星舰：“不过仔细想想，战争本就损耗巨大，每一场战役都会造成大量的人力减员，EEFC技术，或许也是卡厄为了弥补战力、留的后手吧，只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违背了伦理，走偏了方向，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迈苏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说来……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
他没说这个“他”是谁，可秦跃心里清楚，池声也心知肚明。
星舰内再次陷入安静。池声分神侧过头，皱着眉头看了迈苏一眼。
迈苏却已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池声的肩上。那里别着一枚勋章，精致的星徽在操控面板冷白微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表面，随即收回手，故作随意地笑了笑：“嘿，池统帅，麻烦专心点，军部马上就要到了，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提前祝大家四月鱼块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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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