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晁实在是太沉,向莺几乎耗尽了力气。
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最里面的那件衣服也被汗水浸得黏在身上,双手叉着腰喘着粗气短暂休息。
所有的理智在力气回升的一瞬缓慢回笼,向莺瞥向靠在墙角的连晁。
他的帽子早就滑落,头发也在上楼的过程中变得稍稍凌乱。
连晁肤色本就白皙,发了烧失去血色,脸色变得有些惨白,平日里的微漠与不好惹悉数褪尽,狼狈得让人眼底生出心疼。
向莺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关心则乱四个字的含金量,思绪和行为都开始有条理。
她不该贸然把人带上楼。
向莺把连晁留在原地,独自一人上楼,麻利地拿了手机,再翻找出体温枪。
考虑到连晁穿得不多天气又冷,又从衣柜翻出一件厚棉袄才下楼。
向莺没再盲目地随意移动连晁的位置,给他测了体温,马不停蹄地拨了120。
等救护车的间隙向莺也没闲着,她单膝蹲下收起她三分钟前扔在他帽兜里的雨伞和挂件。
接着取下挂在臂弯的棉袄,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上。
冰凉的指尖在触及连晁的脖颈,仿佛整个人被他滚热的体温裹挟,空气都涌上腾腾热气。
向莺给他披好棉袄后飞快缩回手,大拇指无意识蹭过留有温热的指尖。
她收回手的刹那,连晁发出低低的啜泣。一声接一声的啜泣在空荡安静的地方,被拉长,被放大。
向莺精神再次绷紧,生怕一不留神错过连晁的其他动静。
冷风吹不进楼梯间,伸手去轻拍他脸颊的时候,向莺手背不可避免的沾到一层几乎看不见汗渍。
湿哒哒地黏在掌指关节。
男人滚烫的鼻息完完全全围裹了女人温热的气息。
她顾不上自己会不会被窝在墙角的人传染,只希望他别昏死过去,能快点恢复意识。
“连晁,醒醒。”楼梯间内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
在空气中飘飘荡荡又时远时近,有些缥缈,最后轻柔地晃进连晁耳里。
连晁在一声声呼唤里用尽力气去抬起沉重的眼皮。
像烈阳遽然入侵常年无光的裂谷,来势汹汹地从罅隙挤进,灼得人眼前的景象模糊,两眼发酸。
连晁就是在一片混沌虚无之中,轻轻抵上向莺肩头。
“爸,我好想你……”
“别丢下我。”
……
这一晚连晁额头的温度穿过向莺身上的层层布料,一直残留在肩膀。
一场来去匆匆的病让向莺的生活短暂回归平静。
好朋友们不在,她便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情,忙完回到家就只剩下吃饭、洗漱、睡觉。
等到第二天又继续去忙店里的事儿。
向莺早上有事出去了一趟,下午才回店里。
“姐,回来啦。”同事端着一杯咖啡从她面前走过去。
向莺笑着回应,才踏进来就说:“圣诞的装饰元旦过了再撤吧,大家不用重新忙活元旦的——”
话没说完,视线飘到靠收银台旁的圣诞树上多出来的挂件。
向莺走过去,用手指挑起平安果顶端的挂绳问:“这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被问到的店员想了想:“好像在这挂了有一会儿了。”
“人走了吗?”向莺又问。
“啊?”店员反应慢半拍,“应该走了吧。”
向莺点点头,交代完刚刚中断的话。
下午两点多,店里的客人少了许多。向莺得了空,坐在窗户旁边盯着窗外看。
连晁或许是痊愈了,还能来给她送平安夜或圣诞节礼物。
城市浓烈的圣诞气息正在款款褪去,有人从窗边路过,推门进来,携了阵寒风进来,撩动平安果挂件上的链条。
进来的客人在收银台前停留片刻,一前一后和小年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窗外的街道没有行人了。
向莺的注意力移到边上的动静。走在小年前面陌生男人朝她投来长久的一眼,从她身侧走过才收起视线。
向莺没太在意,只是问小年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今天下午没课了,早点过来玩一会。”小年往椅子上坐,好奇地扭头看看收银台,“向莺姐,桌上的苹果铃铛是顾客落下的吗?”
“别人送的。”向莺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年诧然:“竟然是送的。是给送你的吧向莺姐,谁出手这么阔绰啊,金子随便送!”
“六百多一克呢。”
金子。
吗?
向莺眨眨眼:“小年,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会看错的。”小年说得坚定。
“我之前在首饰店兼职过一阵子,挂件上的铃铛呀链条呀的都是发亮的金黄色,光泽很柔和,很好辨认的。”
“而且金子落地的声音是很沉闷的。”
小年说的细节向莺还真没注意过。不过依照连晁的个性,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连晁在送礼方面丝毫不吝啬。
#
深夜,向莺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中央,只露出一个脑袋。
平安果挂件静悄悄躺在床尾,在明亮的灯光下呈现出刺眼的黄色。
过了一会儿,向莺猛地阖眼,身体往后倒。
如此贵重的礼物,对她来说毫无疑问是有负担的——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馈连晁。
作为一名合格的前任,她实在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收下。尽管礼物很令人心动。
向莺闭着眼躺了片刻,重新坐起来。淡黄色床单上的挂件被她框进摄像头里,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婧婧。
【?】沈婧婧回了个问号,下一秒电话就像炮仗似的打过来。
沈婧婧直奔主题:“什么情况啊小满,来自旧人的礼物?”
向莺面对这个礼物有点头大:“除了旧人,似乎也没人会把金子包装成一个普通的手工礼物了。”
沈婧婧认可并扔出一句:“小满,你要不要再仔细看看,按连晁这种一掷千金的手笔没准上面的珍珠也是真的。”
一句话换来了长久的沉默。
“不会吧?还真是啊?”
沈婧婧反应过来,语重心长地叮嘱:“你可不能因为这点小钱就轻易被打动!”
向莺轻笑起来:“放心吧,我真没复合的打算。”
“我准备找个时间把东西还回去。”
向莺不仅是语言的巨人,更是行动的巨人。挂断和沈婧婧的电话后,她在通讯录黑名单某个人的主页界面停留了很久。
斟酌许久过后把连晁拉出了黑名单。
三秒过后,连晁的消息弹出来。
连晁:【2235】
“?”向莺手指悬在对话框上。
2235是什么意思?登陆什么软件的验证码吗?合着不删她是把她拿来当备忘录了。
向莺忽略掉验证码,手机键盘刚跳出来,又收到连晁的消息。
连晁:【?】
连晁:【微信bug?】
向莺单刀直入:【你明天有时间吧?我有点事儿要和你说。】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临近元旦,有点忙。】
向莺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表示理解。准备告诉他换个时间也可以,聊天界面接着跳出一条新信息。
连晁:【但是你问,我就会有。】
向莺:【那明天中午十二点在我甜品店附近的小餐厅见?】
连晁:【好。】
连晁:【明天见。】
发完消息的向莺长舒口气。聊天结束,最开始的那份忐忑也随之消失。
她拎起挂件举到吸顶灯下,最下方和一颗珍珠紧紧贴在一起的铃铛毫无规律地在光下晃动,从黑夜晃到天明。
“像这间上一个租户也是做餐饮行业,水电都是商用标准,下水管也装了隔油池,你做甜品店的话这边外摆区域也能摆桌子,都是跟物业那边报备过的。像墙面啊,地面啊也都不需要你再去折腾,之后就稍微刷刷漆啊,装饰一下什么的直接就能开业的。”房东说。
这间店面是向莺着手选址以来最满意的一间,在次商圈,距离商圈走路大约五分钟能到,周边环境也很好。
唯一的不足是没有外窗。但问题不大,砸外墙装外窗都能商量都能解决。
向莺有开店经验便没太过纠结,基本上确定了这间店面。大概了解完后,向莺细细与房东核实了一些核心问题,洽谈好所有细节后,直接就补协议签合同了。
分店选址总算尘埃落定,向莺回了趟甜品店,抵达旁边的餐厅时迟了六分钟。
餐厅靠街边是整整一面的玻璃墙,店内景象一览而尽。
向莺几乎是一秒就通过透亮的玻璃在芸芸众生里找到连晁。
短而利的黑发,白皙的皮肤,立体的眉骨,高挺的鼻梁还有在远处看也清晰地泛着粉的嘴唇。尤其是耳朵上的几个耳钉最醒目。
连晁坐在椅子上散漫地翻着菜单。翻到底了就直接盖上,把整本菜单翻个面重新翻。
向莺加快了步子。
外头的风把她的发型吹得凌乱,准备推开小餐厅的门之前,她对着隐约能照映出她脸的玻璃理了理头发。
确定头发不再凌乱了,向莺才推门而入。店里足够的暖气四面八方地扑过来,将她身上的寒气洗了个干净。
向莺直奔连晁所在的方向。纤细的手刚搭上椅背,还不来得及把它拉开,连晁停止了翻页。
他的手机摆在四方桌中心点处,黑色大衣袖子下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屏幕上,数字正好跳动——
12:07
“你迟到了。”连晁抬起头看她,“这本只有二十页的菜单,我翻了183次。”
嗯 这章我有点满意!请品鉴!这里,楼梯间向莺喊连晁的时候,连晁其实是把向莺的声音听成了爸爸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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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