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湿地公园离开后,向莺还是扯着连晁去超市买了几箱车厘子回来。
尽管连爷爷并未提过他要吃车厘子这事儿。
向莺连晁两人回去时,长辈们仍然没聊尽兴,这会话题已经扭到冬至该怎么过上。
向莺在这个问题的讨论声里坐下来。
往年的冬至,她都是自己在家煮点汤圆,给舒敏沈婧婧打个电话就算过去了。至于向钱那儿,偶尔会来一两个电话,喊她回家一起过个冬至。
说是回家吃团圆饭,但向莺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家这个字缺少任意一笔,都无法再组成家字。
在她心里,从七岁那年开始,向钱家就已经隐隐约约和她划清界限了。
冬至好像怎么过都没差。
长辈们讨论到一半,被才停好车姗姗来迟的连晁打断。
连晁爽利地拉开椅子坐下,身上还带着在外面沾上的冷气,开口提醒:“爷爷,您忘了让我定饭店的事儿了?”
经连晁这么一提醒,连爷爷终于想起来前段时间张罗着让连晁定饭店的事情,忙点头玩笑道:“对对对,瞧我这记性,再过几年该什么都记不得了。”
“既然是冬至,那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他们爷俩冬至也凑不出多的家人,相遇即是缘,正好人多热闹。
“不了不了,太打扰你们。”中国人最擅长客套话,舒敏没立马答应。两位长辈互相推让一番,最终以舒敏失败告终。
她说不过的,连晁爷爷说过了。向莺暗自想,姜还是老的辣在此刻具象化。
一直到两位长辈和颜悦色地告别,耳边滔滔不绝的聊天声才终于停止。
耳根总算得了个清净,向莺过年走亲戚终于结束般长舒口气。
方才长辈们聚在一起聊天,她不好独自都开。
现在聊天结束。她趁着羊蹄甲花瓣还保持着原有的色泽,在收银台下的柜子里翻找出一本厚重的甜品书,将花瓣夹在纸巾中间,塞进书本其中一页。
舒敏仔细盯着那片花瓣思考许久,还是没忍住问:“你们去哪儿了?”
向莺抽空抬眸看了眼舒敏,手上动作没停,小心翼翼合上书本。
她不打算给舒敏任何浮想联翩的机会,只说:“当然是超市。”
“超市附近有这花?”
向莺起身把夹着花瓣的书摆放回原位,随口胡诌:“当然有。妈,你是太久没回国了吧?”
舒敏半信半疑:“是吗?”
随后又低头去点弄手机。
大约两分钟后,桌面上属于向莺的手机消息提示音适时响起。
舒敏给她发了一份重新修改过的回国游玩计划,改动的地方很多。大部分计划里有她的那一部分被修改成了远在法国的洛朗。
并且其中一天的日程地址修改成冬至要去吃团圆饭的饭店。
有一些字眼醒目的像是在提醒她别忘了这件事情。
向莺想抬手揉揉太阳穴,只觉头疼。
两家人非亲非故,算什么团圆饭。在她看来此行程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舒敏连同着游玩计划一起发过来的,还有一个微信名片。
对方头像是漫版蜘蛛侠,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动漫截图头像,而是找了画手特意画的。
几乎是把年轻与个性融为一体。
她自认为足够了解连晁,于是第一时间便自信地将被推过来的微信号使用者是连晁的可能性排除。
然而在点开那张名片的时候她又开始反问自己,哪来的自信?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足以改变一个人大部分的习惯。
她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认为连晁会一成不变?就好比她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最后向莺是从舒敏的嘴里得知微信使用者是谁。
“这是连爷爷,你记得加一下。”舒敏说。
#
冬至前夕,向莺和舒敏一起在机场接到了姗姗来迟的洛朗。
除了带洛朗熟悉熟悉遥州的环境之外,他们还顺道去了趟超市和商场,去取定好的要在明天冬至给连家爷孙俩准备的礼物。
连爷爷是个格外追赶潮流的小老头,他会在朋友圈分享各式各样的网络热梗。譬如搞抽象,譬如xx基础,xx就不基础之类的。
完完全全的5G冲浪选手。
某些时候向莺会怀疑爷爷是不是只是长得比较着急,实际上他们根本是同龄人。
爷爷在前一夜把几人拉到同一个微信群里,给群起了个名字,叫做F(4)。
冬至这天,他早早就在群里艾特所有人,让大家别忘了今天一起吃饭。
向莺才睡醒就看见连爷爷的消息,点进群里礼貌地回复了个ok的表情。
消息才发出去,底下立马紧跟上一条一模一样的消息。
向莺手一抖。
画面跳转进那人主页。
屏幕散发出的亮光从天花板上淌下。
不知是不是拉黑的缘故,头像毫无变化,六年前是什么样,现在依然是什么样。
向莺仰躺着点开退出再点开那个人的头像好几次。
直到窗外的阳光愈发强烈,沿着窗帘的缝隙悉数涌进来,填满整个昏暗的房间。
饭店是连晁早就定好的。
距离向莺家不算远,驾车路程十几分钟基本上就能到。
他们到时,连晁和连爷爷已经等在饭店大门外等候。
连晁难得极有眼力地上前帮忙拉开车门。
向莺坐在里边,依稀能看清连晁的嘴型,但听不太清,到最后,连嘴型也随着舒敏的动作被完全挡得严严实实。
只不过无论连晁说了什么,她都能从舒敏走向大厅的背影里看出,舒敏和连晁很聊得来。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连晁讨长辈欢心的本事如此厉害。
“故作姿态。”
是不是全世界看待前任都不怎么顺眼?
向莺准备下车时暗戳戳小声吐槽了句。
没料到连晁早就折返回来,此刻他脊背微躬,手掌正抵着车门边沿。
向莺仰头便骤然迎上张被放大的脸。
熟稔的香味被冷风裹挟着毫无保留的不停钻入鼻腔,像是要将那味道一点儿不剩的匀给她。
向莺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在狂风呼啸的今天。
扶着车门边框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狂跳的心脏分不清是因为近在咫尺的脸,还是因为刚吐槽完对方的心虚。
只是,这个距离实在是、太暧昧了……
外头的寒意被人挡去大半。
视线也完全被眼前人遮挡。
连晁一袭黑衣逆光而站,他嘴角带着微不可察的弧度,给人一种在笑的错觉。
连晁垂眸注视着她。
好像是在细细打量她的漂亮。
向莺今天精心打扮过,卷发低低扎成丸子垂在脑后,妆容淡雅恰到好处,细长的睫毛向上翘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
“你干嘛…堵这儿?”
出神几秒后向莺终于率先反应过来,上半身不自在地往后撤。
连晁慢她一步收回视线。
“进去吧。”
“哦。”
向莺走在连晁身后,不自觉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个遍。
人高腿长,故意走得很慢。不觉得外面也真的很冷吗?
向莺开始暗暗跟他较劲,不动声色加快了步子,一场单方面的无声博弈。
将将超过他的时候,连晁喊住她。
“向莺。”
她扭头。
连晁垂了眼睫,她顺着对方的眼神看过去。
紧接着一朵迷你的、还不如手掌大的花束就毫无预兆地暴露在她视野。
“冬至快乐。”连晁说。
向莺身形被高大的男人笼罩,迷你花束塞到她手里。
连晁清了清嗓子,面色如常:“路上看到顺便买的。”
她很喜欢养花。
向莺握着马蹄莲一时没反应过来,忽而联想到每一年冬至都会出现在家门口的花束。
竟然是来自于他吗。
直到走进饭店大厅,她也没从不可思议中缓过神来。
向莺盯着手中那一小束马蹄莲,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蹭过花瓣,掀起一阵痒意。
二零二四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她内心深处一隅熄灭已久的灯光似乎重新散发出了微弱的亮光。
不停闪烁在北半球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晴天。
#
几位长辈走在前头,话题由互相介绍身边人转到饭店的环境装潢。
这家中餐厅位置很少,也因此出了名的难订。
两位小辈在长辈们身后并肩而行,连爷爷说这家餐厅连晁约了很久才约上。
身侧穿着黑衣的人迈着长腿,插兜悠悠跟在长辈身后,偶尔躬身往前凑回应几句。
向莺听着长辈们的讨论环顾四周。
总有种莫名的安心。
服务员嘴里边讲解着餐厅的设计理念,边领着一行人往里走,他们一路穿过几张桌子,来到高高搭起的石阶前,又从石阶上到第二层。
餐厅环境装潢的确绝佳,江南风味十足,装修精致到每一个角落都是精心设计过并加入了一些个人小巧思的。
尤其是包间。
在第二层做了个悬空平台,那儿分不清是哪种木材搭建起了一个露天包间,私密性其实不算强。但胜在餐厅一共只有三层,除了第三层的客人从台阶上下之外,基本上不会被打扰到。
包间空间不小,连晁抢先一步替向莺拉开椅子,向莺象征性地表达了感谢。
几人全都入座后仍空出几个位置。
服务员递上菜单,大家点菜不像商务饭席那么讲究,长幼有序地点完菜后,又开始从法国生活聊到养老规划。
向莺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两位长辈是在国外待的太久没说过中文,才像现在这样恨不得把几年来的话一次性说个痛快。
向莺和连晁没什么好聊的,她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毕竟是前男女友的关系,总是有点尴尬的。
除去长辈们中途聊嗨提了一嘴孩子们格外般配外,一切都是非常和洽。
直到不速之客的到来——
毋庸置疑,在见到成宜卉的那刻向莺是出乎意料的。
也许是两家人其乐融融一起吃饭的画面给成宜卉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感,以至于让她不管不顾地进来打断他们的说地谈天。
场面一度沉静下来。
只剩下成宜卉的寒暄与连爷爷和蔼爽朗的笑声。
向莺垂眼沉默地听着。
她心知肚明成宜卉和连晁青梅竹马,连爷爷喜欢成宜卉也实属正常,毕竟是看着从小长到大的小孩。
但向莺心里莫名的不是滋味,也许是受了连晁的影响,也许是受了成宜卉的影响。
那感觉就像你在夏天抱着一碗不愿与人分享的没处理干净的杨梅,看见小虫子才后知后觉它有多膈应人。
成宜卉和爷爷寒暄的差不多了,转过头来对她笑的灿烂:“好久不见呀,向小姐。”
向莺漂亮张扬的眼睛淡淡凝着对面看着乖巧的女人。
看吧。
成宜卉就像是一个天生的演员,只要她想,便能在长辈面前不着痕迹地抹去她们之间所有的矛盾。
并且表现出一副用富足的金钱与爱意养护出来的富家女孩不谙世事的单纯模样。
让人不知道该从何找到突破口,撕开她虚伪又华丽的伪装。
向莺自诩是一个颇为擅长虚与委蛇的人。否则她也不可能在不公的职场里一步一步爬到组长的位置,并忍受占着有点关系就颐指气使的领导至今才愤然离职。
但每当面对成宜卉和连晁,那项虚与委蛇的技能就好似一夜之间消失殆尽,让人不知道该从何拾起。
究其根本,也不过是不愿两字。
她还是维持了最基本的体面。
向莺毫无温度地弯了弯唇角,微微颔首以此给予成宜卉一个回应。
大家冬至欢愉 岁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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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