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含混不清的声音里,向莺隐隐约约听见自己的名字,缓缓回过神来。
桌上畅谈的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除了连晁,两位家长这会儿都默契地盯着她看。
向莺:“……?”
向莺没听清他们聊的什么,只知道长辈们讨论到她。
向莺一头雾水地问:“什么?”
得知向莺并没在听他们说话,舒敏等待回答的耐心消失殆尽。
小时候逢年过节让孩子带远方来的亲戚出去逛一逛似的张罗道:“连爷爷和小连刚回国不久,你对这熟,你看看附近哪有水果店,带小连去一趟。”
“?”
向莺有点儿想笑。
让她带连晁去水果店。
这附近恐怕没人比连晁更熟了。
向莺稍稍直起身。
还未来得及开口拒绝,连爷爷低沉沙哑的声音见缝插针传来。
“那就麻烦你们了,”像是她已经答应了舒敏的张罗般自若,连爷爷瞪向连晁,“阿晁,还不快谢谢人家。”
连晁懒散的坐姿终于在爷爷不满的眼神里改变,他坐起来,但整个背部还是微微贴在椅子上。
视线从爷爷转到向莺漂亮的脸上,不咸不淡却格外有礼貌地说:“麻烦了,向小姐。”
向莺定定地盯着他看,坐在对面的人故意麻烦她的概率高达99.9%。
和前男友一起出去,对于她来说,算不上透气,算是另一种应付。
连晁对上向莺的眼睛,自然地扬起一个让人挑不出任何端倪的,只有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才会有的微笑。
笑的格外刺眼。
不仅如此,桌底下的鞋尖一直被人抵着。
向莺面不改色地忽然抬脚,稍微用了些力气踩上某人的鞋,忽觉和前任装不熟这件事,也挺累的。
也是见他笑脸在脸上僵了一秒钟,她的眼睛才染起笑:“不麻烦。”
“不麻烦”三字一出,就是应下了舒敏的提议。
边上听见这三字的连爷爷在一旁总算发出爽朗笑声,跟舒敏闲谈说有向莺陪连晁去太好了。
连晁手掌撑了撑桌子起身,蹬腿擦过地面,往后移了些。
走到向莺身边时还不忘提醒:“外面挺冷的,向小姐记得围好围巾。”
闻言,向莺去捞搭在椅背上的围巾的手一顿。原本就打算围围巾的行为,在连晁这句话之后,反而有些变了意味。
十二月的遥州太冷,她没法不戴围巾。
向莺边整理围巾边和连晁一起往店门口走时,听见身后连爷爷调侃连晁从小就是路痴之类的话。
她下意识回头望。
路痴。
向莺不可置信地扫了眼面色自若没听见连爷爷说的话的某人。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听见连晁能和路痴两个字扯上关系。
爷爷是年纪太大了记错孙子了?
连晁可不是路痴。
甚至对于连晁的认路本领,向莺记忆特别深刻,以至于时隔多年她依然能够清晰记起。
大学时有一段时间大头贴热度回潮。
许多商家为了追赶热度在不同的地方开设拍摄大头贴的店铺。
有些是设立自助拍照机,有些是店家把大头贴与其他拍照方式做了结合,开了个照相馆。
他们学校附近也难逃大头贴带来的热度,向莺记得,有好长一段时间,某一家难找的结合了大头贴自助机和拍立得的照相馆宣传传遍整个空间和朋友圈。
喜爱拍照的人、非常要好的朋友、暧昧中的男女以及热恋的情侣等等,都是此类照相馆的受众。
向莺和连晁同样也是其中一员。
那家照相馆店内陈设非常适合拍照是真的,价格很香适合学生党是真的,当然,店所在的位置难找也是真的。
照相馆位置有点儿偏,地图上都难以找到。
当手机里的地图显示已抵达终点时,两人在街边的商铺找遍也没看见照相馆在哪儿。
为此,向莺还问了问身边有去过这家照相馆的同学,具体位置在哪里。
只不过没等到同学的回复,连晁就根据宣传图片里的照相馆周围环境分析出来并找到。
照相馆就在街边一个地下通道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一个能靠照片里的环境就分析出地址在哪儿的人,说是路痴,有谁信。
然而诸如此类认路事件还有许多,有一些向莺已经记不清了,总之,连晁一定是与路痴两个字毫无关系的。
……
甜品店大门被人推开,南方湿冷冬天独有的刺骨霎时扑满人的脸和手。
从室内到室外温度骤降,向莺被冷风刮得眯了眯眼睛。
而连晁安安静静地盯着向莺的背影,乖乖跟在她身后往前走。
直至甜品店的每一扇窗都彻底消失在视野时,前方的人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连晁。”向莺喊他。
许是走在前面的原因,向莺额前的发丝已经有些凌乱,她小半张脸隐在针织围巾下,和煦的冬阳打在脸上,衬得她上挑的眼尾更加张扬。
冷风打在脸上,顺势从衣领灌入,可连晁却丝毫感受不到冷意。
他迎着十二月吹过来似乎带小刺般扎人的寒风,垂眸凝着那双总能扰乱他心绪的明眸。
心底忽地油然升起前所未有的庆幸,幸运地遇见了向莺。
在遇见向莺之前,他的世界一直都是一片荒芜的荆棘丛。
带着密密麻麻的锐利,不许任何事与物靠近。
直到向莺猛然闯进他的世界。
荒芜的荆棘丛就此奇迹般地盛开出无数朵艳丽玫瑰。
凋零、生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于是荆棘丛的尖刺开始变得柔软,开始化作细细小小的,沿着茎干而生的玫瑰茎刺。
“嗯,”连晁轻声回应,“怎么了?”
连晁看似平静的眼神下掀起一阵柔软,向莺愣神一瞬,视线飘向别的地方。
重逢这么久,忽然见到连晁这个表情,她反而有点儿不太习惯。
向莺拢了拢围巾:“你知道水果店离这儿很远吧。”
从甜品店走到水果店,走过去至少需要二十多分钟。
连晁柔软的情绪没持续太久,一眨眼的时间便已经收敛起来。
“是吗?”连晁一无所知地叹了口气,“那看来我们只能慢慢走了。”
向莺抬眼,一双狐狸眼中带着敏锐,早就看穿连晁的意图。
她也没急着戳穿,点点头,平淡转身:“行,那走吧。”
向莺步子才刚往前迈一步,手臂处忽然变得沉重。
连晁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她大衣袖管,让她没法再继续往前走。
“真走着去啊?”连晁说。
向莺偏头,伸手拍开揪着她袖管的手,点了下头继续往前:“可以慢慢走。”
连晁摩挲着手指,迈着步子跟上去:“我就是随口一说,真打算去啊。”
“不是要给爷爷买车厘子么。”
“你不是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爷爷根本没说过要吃车厘子。”
果然。
买车厘子就只是个理由而已。
向莺停下脚步。
冷风被已经走到她前头的人挡了大半。
挡着风的人继续说:“向小姐,带你去个地方?”
#
连晁说的地方,是遥州前几年才开发的一个湿地公园。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儿。
湿地公园景色宜人,除了一些湿地公园常见的植被,这里还种植了许多羊蹄甲树。
现在正值羊蹄甲凋零期,湖面飘满紫红色花瓣,十分漂亮。
向莺曾经说,想看一看冬天凋零的羊蹄甲,粉白色亦或是紫红色落了满地,一定美不胜收。
如果能将落下的花瓣带回家里做成书签也不错,像是在封存那一刻的记忆。
但羊蹄甲的凋零期并不是每个月都有,每次都因为各种事情没能去成,再后来遥州仅有的羊蹄甲也因为城市的发展消失,于是看羊蹄甲凋零的事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所以她怎么也没想到,二十岁时说的话,竟然会在二十七岁的某一天因连晁实现。
这里有整整齐齐的两排羊蹄甲树种植在湿地公园靠近湖边的位置,湖上搭了木栈道供人散步游玩。
紫红色花瓣像地毯,铺了一整条木栈道。
这会儿有风吹过,花瓣就顺着风吹的方向落进布满花瓣的湖里。
和她二十岁想的一样,的确很美。
“朋友推荐的地方,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所以就带你过来了。”
连晁仰头望了眼被风刮得从空中飘落的花瓣,偏头避开。
向莺意外地瞟了一眼连晁,像是有一片花瓣落进心脏里化开,融进带着温度的血液里。
此情此景,要说内心毫无波澜一定是假的。
她和连晁的关系,就像这花从树上凋落,但一段时间后,又会有崭新的花朵冒出头来。
而凋落的花朵,也会去寻找下一棵大树。
“谢谢。”向莺低声说。
连晁低眸瞥她,喉结滚动着,最后却什么也没说,任由这两个字随着风与花瓣一起飘远。
两人最终在一处人少些的地方停下。
向莺也没打算在这多停留,即便是晴天,刮着风的天气也实在是有些冷。
决定拍完照就走。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心情,抬起手机去拍照。
或许真的是和连晁太过熟悉。
哪怕是分开好几年,点开相机的那一刻,向莺几乎是养成了肌肉记忆,下意识就想把手机往前递给连晁。
连晁自然注意到她往前递了下手机又收回去的微小动作。
很有眼力并习惯地主动提出为她拍照。
向莺靠着栈道栏杆站着。
有一片花瓣从树上落下,擦过连晁的发丝,又顺着风吹,在向莺的围巾停下。
像是想成为二十岁的她口中的书签一般。
等到照片拍完,围巾上的花瓣也没再被风吹走。
伸手去拿那片花瓣时,发现它被卡进了围巾的褶皱里。
于是向莺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地带走了一片能做成书签的花瓣。
第二十九章虽迟但到 这章修改了好多遍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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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