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候攥着她的手,站在那儿沉默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温润的嗓音,在走廊上响起。
“我在等你。”
程烟也没挣扎。
只是好笑地抬起眼看他:“等我做什么呢?”
她佯装认真思考道:“叙旧吗?”
“让我想想,我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呢?是师生情谊,巧取豪夺,还是杀父之仇?或者见死不救?”
周时有眼神凝住。
这字字句句,杀得他措手不及。
程烟眼睛雪亮,直直地望向他,笑意却不达眼底:“可是这哪一件拎出来,对周总来说,都不算光彩吧?”
周时有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终是觉得苍白无力。
他低垂着眼:“我有我的难处,当年……”
“当年周总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她拔高音阶,清亮的嗓音却是不屑极了:“现在也算得偿所愿,拥有这样光鲜亮丽的身份,再隐晦难看的出身和经历,也不足为提了,难不成……周总还有怀旧的癖好?”
似乎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程烟挑唇嘲讽道:“周总当年要是手段够狠,等我人死债消,我们之间倒也不必如此。”
她缓缓说道:“恻隐之心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你可要小心啊,毕竟今天的风光来之不易,哪天翻船了,追、悔、莫、及——”
字字珠玑。
耳边如同一记闷雷砸来。
他像跌入寒潭中一般,一字一句,都叫他窒息发凉。
那双大手颤了颤,渐渐松了开来……
时隔多年,旧事重提。
她没有疾言厉色,她说话的语速甚至很平缓。
她只是轻飘飘地在讲一件黑色笑话。
是他的笑话。
周时有喉咙生涩,做过荒唐事,当然是心虚的。
他们之间,不仅隔着一场处心积虑的欺骗,还横隔两条人命。
所以即使对方露出的是那样平缓的笑,他看在眼里也只觉得讽刺,扎得他心脏都在疼。
好半晌,他才动了动唇:“祎祎,过去的事伤到你,我很抱歉……”
漆黑的眸子下,他眼神里透出丝丝深情,交织着无奈:“以后,有我在,你不必吃这样的苦头。”
程烟一动不动看着他,满眼都是疏冷,她说:“你配这样叫我吗?”
她第一次录节目,沈如晶各方面安排得再周到,录节目前再怎么彩排,也总有细节不那么熟练的时候,鞋子尺寸并不合脚,脚趾早已磨破,耳朵后的皮肤泛红,假金属的耳坠挂在耳垂上,又重又痒……
她在台上谦卑恭敬地对脚本,编导在台下扯着嗓子喊,她也只是笑着应对,以最好的状态展现。
录完节目,她站在角落里,一整个人瘫软下来,脸都笑僵了,满眼疲惫。
周时有都看在眼里。
他记得她以前是个很娇气又挑剔的人。
喝水一定要三十八度五,鸡蛋要吃九分零两秒的。
衣服鞋子包包全是国外私人订制空运过来,衣食住行,程松平样样都给她最好最精致的。
她该一辈子都是娇贵的小公主。
程松平生前在瑞士给她留的信托基金,足够她一生衣食无忧。
在他看来,即使程家破产。
她也不至于这样委屈过活。
程烟却垂眸不屑:“周总如今也是不食人间烟火了,娱乐圈里,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可是天大的恩赐,说来还得感谢周总的慷慨。”
“如果你愿意……”
“我不愿意。”程烟抬起眸子看着她,冷意渐浓:“周总。”
那句周总,像是警钟,敲响了灵魂深处的清醒。
他是睥睨商界的圣火集团总裁。
和当年穷酸的白衣少年,天差地别。
心却空洞不堪。
凭手段和阴谋诡计得来的东西,连自己都惶恐。
这一场等待,终是不欢而散……
保姆车已经停在一楼门口。
程烟和谢枝刚到楼下大厅,许程就拿着东西,快步追了上去,“程小姐,留步。”
夜晚的大厅更加空旷,有回声。
两人回过头去时,许程正喘着大粗气跑上来,“还好赶上了。”他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您好程小姐,我是周总助理许程,这是我们周总让带给你的。”
谢枝接过打开,纸袋里,装着一些外伤药。
程烟随意扫了一眼,谢枝就明白过来,又塞回给许程,冷冷说道:“你拿去回吧,我们不需要。”
许程看向程烟,有些为难:“程小姐,周总说了,今天要是没送出去,我也不用回去了。”
程烟笑得和和气气,说的话却半点儿没客气:“那就请你转告你们周总,惺惺作态只会让人更恶心。”
当着许程的面,程烟从谢枝手里拿着那袋药,头也不回往外走去,经过门口垃圾桶时,她毫不犹豫把纸袋丢了进去。
许程回到驾驶座里,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男人:“周总,程小姐她……”
“没收?”
许程眼神犹豫……
半晌,周时有问道:“她说什么了?”
老实说,许程跟了周时有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谁在他老板面前这样放肆。
他手紧了紧:“……她说…惺惺作态,只会让人更恶心。”
车内幽暗,凉意蔓延整个车厢。
他缓缓动了动唇:“开车吧。”
车窗外高楼林立,夜晚的城市霓虹灯闪烁。
周时有揉了揉眉心,胃里忽然升起一阵不适……
她一直是倔强的,他一直知道。
第二天录综艺时,周时有没再来。
不同批次的服装却重新调整送了一批过来。
细节到连耳饰头饰这些,都用的真金属道具。
化妆间里,难免有人开始讨论起来。
“哎,菲菲姐,你说,今天这些服装道具,怎么忽然全都换啦?”秦可儿八卦心起来。
化妆师给周菲带上最后一只耳环。
周菲跟没听见似的,挥挥手示意她,“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你去看看程烟那边。”
秦可儿撇撇嘴,她是出了名的八卦。
见周菲不搭理她,又把目标转到了程烟身上:“哎,程烟,你对这事什么看法?我听说昨天你还遇见圣火的周总了,他是不是因为你......”
程烟还没开口,周菲就接过话来:“可儿,我记得你昨天在台上的状态不太好,编导在台下喊了你好几次,程烟是新来的,可以理解,你都是台里的老人了,业务还这么不熟练,有这功夫不如多看看脚本,省得哪天不小心叫人顶了。”
“哎呀菲菲姐,我就随口问问,你今天怎么上纲上线……”秦可儿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周菲挑眉。
“没什么,我去看脚本了。”说完。秦可儿一股烟儿离开了。
程烟这时抬眸看过去:“谢谢你,菲姐。”
周菲站在门口,没所谓笑着:“原本我也以为,这些东西是圣火周总那边的意思,可是今早才知道,天心娱乐的池总,昨晚突然注资投了我们项目,让人连夜送来这些东西……”
程烟听完一愣。
周菲似乎在甄别她的反应:“你不知道?”
程烟摇了摇头。
她的确不知道昨天在这儿,和周时有碰面的小插曲,已经传到陆星野耳朵里了。
这男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周菲笑了笑:“早些年机缘巧合下,我在京城一处俱乐部里,见过池总身边一个男人,那个人他钱夹里,夹着一张照片……”
程烟长睫凝滞了下,眸色一转,笑吟吟说:“菲姐,你记错了吧。”
“可能是吧……”周菲这时回过神来:“你准备一下,一会儿要开始了。”
“好。”
程烟手里拿着脚本,视线落在化妆台上的满目琳琅。
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
沈如晶那边耳朵灵得很。
不知道哪阵风,就把节目现场发生的小破事儿吹了过去。
晚上程烟回到酒店。
洗漱完累得瘫在沙发里,谢枝拿着精油正给她按摩捶腿。
沈如晶在电话里问她:“听说今天出了点儿小插曲?”
程烟装傻:“你说那小姑娘啊,后来周菲姐过来处理的,你别说她这人真不错。”
“徐盛都跟我说了,刚毕业的小姑娘,你也不用放心上,欸…你别跟我打岔,我问的是她吗?听说圣火的周总过来,你俩还碰上了?”
“…碰上了。”程烟含糊其辞。
当天那些工作人员描绘的有声有色。
沈如晶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一针见血问道:“你跟周时有认识?”
终于问到重点——
电话这边沉默了一秒。
程烟思来想去,干脆坦白:“他是我高中时期家教老师。”
沈如晶在脑子里,反复循环了三遍这句话的含义。
圣火集团如日中天的总裁周时有,嗯,是程烟当年的家教老师……
家教老师……
周时有还有这爱好???
早知道她还上赶着找徐盛干嘛?
王牌经纪人脑子已经快速运转。
程烟像知道沈如晶在想什么似的,先她一步截断她思绪:“……但我和他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了。”
冷漠又无情。
“程烟,就是说有没有可能……”那声音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程烟冷酷说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