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心中猛地一沉，心中疑窦丛生。
是谁将这开刃凶器带进了守卫森严的宫宴？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负责守卫和呈递刀剑的宫人，却已无暇细究——
胡克里那狂暴的刀光，正裹挟着杀气，一步步、有意无意地朝着御座的方向席卷而去！
其刀光霍霍，步步紧逼，那冰冷的刀尖正在每一次的旋身劈斩中悄无声息地缩短与龙椅的距离！
顾昭的手心已渗出冷汗，身体紧绷如弦，几次欲要暴起护驾。可胡克里的刀势极为狡猾，每每刀尖即将触及危险距离，便又猛地一个回旋，转而扫向别处，仿佛只是刀路使然，令人抓不住把柄。
他将杯中茶一口饮尽，欲平息心中不安，目光转向尤里安。
那人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其指尖在空杯沿上轻轻敲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惊心动魄的刀舞与他毫无干系，神色间不露丝毫心绪，令人难以窥测其心中所想。
这是十六部的策划吗？意欲假借舞刀之名，行雷霆一击？尤里安执意留下过节，莫非就是为了等这宫宴之机？
抑或这仅是胡克里舞刀之戏，并无他图，只是他顾昭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
尤里安既提出欲留在洛绒过元旦节日，那么为表敬意，洛绒会邀请十六部使臣参加元旦宫宴也是在意料之中。
若十六部借此机会，对楚辰玖实施刺杀，亦非全无可能。
虽然他不知道十六部是否会冒此风险，可若其骤然发难，自己赤手空拳，纵然能挡下第一击，也难保万全。
顾昭这样想着，心中暗自警醒，万万不可有所懈怠。
正当胡克里步步紧逼，直趋主位，刀光如匹练般直刺而出，刀尖距离御座前的金阶已不足三丈之时，顾昭终于出手了。
他并未起身，而是轻捏压手杯于掌中，虎口紧贴杯沿，手腕微曲复又以一个极其隐蔽而迅猛的角度，骤然发力。
那压手杯如离弦之箭，一瞬间自他手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青影飞出，带着刺耳的尖啸破空而去，精准无比地撞在胡克里横刀的刀身中段。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胡克里只觉虎口剧震，那沉重的横刀竟被这小小瓷杯撞得猛然一偏，刀尖险之又险地擦着御座前的蟠龙金柱掠过，深深刺入旁边的猩红地毯之中。
“铮——！”
所有人的目光都骇然聚焦在那兀自震颤的刀身和地上碎裂的瓷片上。乐声戛然而止，满殿的喝彩声也化作了一片倒抽冷气的死寂。
胡克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震得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他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虎口和偏离的刀，重新站稳身形后，便猛地抬头，面上显出几分不悦之色：“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滞成冰。群臣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顾昭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从容笑意。
他整了整衣袍，对着胡克里抱拳，声音清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恕在下失礼。实在是因为阁下的刀法太过精妙绝伦，也叫在下心痒难耐，欲与克里兄切磋一二。”
未等胡克里发作，也未等群臣反应过来，御座上的楚辰玖已然开口。
“萨安，胡克里的刀法确实非同凡响。萨安能得此等猛士追随，实乃幸事。”
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未曾发生，温和地对着尤里安微笑道。
“不过，顾将军所言亦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
“刀剑之道，一人独舞固然精彩，但双雄争锋，更能尽显其精髓奥妙。朕以为顾将军这提议甚好。不知萨安意下如何？”
他的目光落在尤里安脸上，表面是征询，更多的却是无形的压力。
胡克里面沉似水，紧握着刀柄，目光征询地看向尤里安。
尤里安垂下眼睑，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抬眸间，他神色淡然若水：“既然陛下有此雅兴，那便依陛下之意罢。”
顾昭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的副将玄青。后者心领神会，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席，身影迅速消失在殿门外。
他则从容离席，步履沉稳地走到大殿中央，与胡克里相对而立。
将军抬手，状似随意地摸了摸左耳垂上那枚金镶红玛瑙耳坠。
“在下习武，剑术领悟更深。若以此技向克里兄讨教，不知克里兄可会介意？”
胡克里此刻战意已被彻底点燃，他一把扯下身上厚重的瑙色兽皮大氅，露出内里一件紧身的棕色兽纹皮质背心。
虬结的肌肉在灯光下块垒分明，右臂上那只狰狞的虎头刺青更显凶悍。
“切磋比试，各展所长，顾将军请便！”
就在两人对话之际，玄青的身影已如疾风般掠回殿中，怀中稳稳抱着两件兵器——一柄带鞘长剑，一把制式横刀。
他与顾昭眼神交汇，无须言语便领会，立刻将那柄古朴的长剑双手奉上。
顾昭接过长剑，左手拇指缓缓抚过剑鞘。
鞘身并非华丽雕琢，而是由某种深色硬木制成，上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如同古树虬枝般的凸起纹理，交错层叠，触手温润又带着岁月的粗粝感。
没有宝石镶嵌，也无金银点缀，唯有这独特的天然纹路和沉淀的包浆，透出一种返璞归真、内敛深沉的古朴韵味。
“噌”的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响彻大殿。顾昭手腕微震，长剑悍然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满殿灯火下流淌着幽冷而慑人的寒光，锐气逼人。
胡克里看着那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顾将军在战场上威名赫赫，以一杆月更长枪横扫千军而闻名。今日怎用起剑来？”
关于顾昭战场上的英姿，他虽未亲见，却早已如雷贯耳。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沙场征战，自然是长枪更好使。但此刻殿内切磋，空间有限，刀剑相交，更显灵巧精妙。”
顾昭顿了顿，持剑而立，气度沉凝，“再说，我若以长枪对你这横刀，未免有仗兵器之利、胜之不武之嫌。用剑，方才公平。”
“将军此话未免言之过早，胜负还犹未可知！”
胡克里说着，他猛地将横刀在身前划出一个半圆，刀锋直指顾昭，摆开了进攻的架势。
脱去大氅，不仅是为活动方便，更是表明他全力以赴的决心。
顾昭笑笑，手腕一翻，剑尖斜指地面，介绍道：“此剑名为‘长亭’，乃家父所赠。虽非神兵利器，亦随我多年，日日砥砺，不敢懈怠，至今仍可削金断玉。克里兄可要小心了。”
他话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凛然自信。胡克里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大意。
平日里他比试输了，丢了自己的脸面还不要紧。今日一战，关乎的不仅是个人荣辱，更是十六部的颜面。
见双方凝神对峙，气势已成，楚辰玖朗声道：“既是切磋助兴，点到为止，切不可伤及性命。两位，开始吧！”
楚辰玖话音未落，胡克里率先出刀，脚下猛蹬金砖，魁梧的身躯挟着狂风之势，三步并作两步，三两下便已抢到顾昭近前。
他手中横刀化作一道凄厉的银虹，带着劈山断岳般的恐怖力道，当头就朝顾昭狠狠劈下。
刀风呼啸，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顾昭神情自若，身形如柳絮般向左侧轻盈一滑，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开山辟石的一刀。
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襟掠过，凌厉的劲风刮得他鬓发飞扬。
胡克里仿佛早已料到顾昭的闪避方向，刀势未尽，手腕诡异一翻，沉重的横刀竟如灵蛇般在半空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由劈转削，斜斩顾昭腰腹。
其变招之快，狠辣异常。
顾昭神色依旧从容。面对这追魂夺魄的第二刀，他并未退却，腰肢弯折如弓，险之又险地让那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与此同时，他右手握着的“长亭”剑终于动了。
“铮——！”
一声比方才胡克里舞刀时更加清冽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电光火石之间，顾昭的剑锋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胡克里横刀之上，一股精纯而刁钻的劲力瞬间爆发。
胡克里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刀柄传来，虎口剧震，刀势竟被这轻巧的一点硬生生荡开，刀身不受控制地向侧方偏出。
他心中大骇，顾昭便趁他刀势偏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腰身如弹簧般猛然挺直，手中“长亭”剑化作两道迅若流星的寒芒，快如闪电，直刺胡克里胸腹要害。
众人虽只是观看，却都惊出一身冷汗来。
胡克里微微诧异，反应终究慢了半拍，仓促间只能勉强回刀格挡。
只听“铛铛”两声急响，火星四溅！
胡克里被顾昭剑上蕴含的强大力道震得气血翻涌，脚下踉跄，“噔噔噔”连退十几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后背已惊出一身冷汗.
局势瞬间逆转，从胡克里暴起发难，到被顾昭两剑逼退，不过瞬息之间。
殿内群臣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专心致志地看着这场关乎两国的切磋。
偌大的太和殿内，只剩下兵器碰撞的余音和那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胡克里连退十几步后，猛地一脚重重踏在身后的金砖上，借力稳住身形。
他眼中凶光更盛，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手中横刀不再追求招式精妙，而是化作一片狂暴的刀轮，左右横扫，以力破巧。
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微尘，带着一往无前的蛮横气势，竟生生将顾昭的剑势强行撕开！
将军不愿硬撼其锋芒，身形轻盈地向后飘退两步，化解了这股狂暴的冲击力。
胡克里得势不饶人，再次咆哮着挥刀猛扑而上。
刀光剑影在大殿中央激烈碰撞，清脆的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火星不时迸射而出。
顾昭身法灵动飘逸，剑走轻灵，招招精妙，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胡克里势大力沉的劈砍，并寻隙反击。
胡克里则仗着力大身沉，刀法大开大阖，刚猛无匹，每一刀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试图以绝对的力量压制顾昭的灵巧。
所幸太和殿空间足够开阔，才容得下如此激烈的缠斗。否则，光是那四溢的劲风和激荡的杀气，就足以掀翻案几，震裂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