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自然明白顾轻弦话中之意,讪讪地摸了摸左耳垂上那枚殷红如血的玛瑙耳坠,笑道:“放心罢,我知晓轻重,早已命人将酒换成了茶。”
他朝杯中努了努嘴,“喏,你看。”
有了前车之鉴,他自然是不敢再轻易沾酒。况且今日宴会还有十六部的人在,他必须保持清醒。
此既为防范宵小之辈之图谋,亦为免在宴会上失态,丢了洛绒的脸面。
顾轻弦朝他杯里望去,只见杯中液呈淡淡青绿之色,表面还浮了一层薄薄的茶沫,确非酒浆,也就松了口气。
当然,顾昭并不只为了提防十六部,同时还是在警惕席间那两位。
他目光微移,掠过尤里安,落在他下首相邻席位的一对男女身上。
男子身着松霜绿藤纹云袖袍,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与御座之上那位相似的桃花眼似乎天然含笑,宛若夜空皓月,熠熠生辉。
女子坐在男子左手边的席位上,貌若王嫱,颜如楚女。一袭繻黄万字曲水织金连烟长锦裙华贵雍容,发间的鎏金穿花戏珠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如花解语,似玉生香。
观其二人相貌,颇有相似之处,眉宇间亦与楚辰玖有一些相似,其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们正是楚辰玖的兄弟姊妹,洛绒的康王殿下与璕安公主——楚锦源和楚锦宣。
楚锦源,字少康;楚锦宣,字璕淞。二人皆为先皇的贵妃所出,与楚辰玖同父异母。
楚锦宣较楚辰玖年长两岁,又先于楚锦源五年出生,故而被尊为长公主。
他们虽为同胞姊弟,性格却相差甚远。
弟楚锦源性子温顺,与楚辰玖性格略有相似之处,但有些过于随和,常常缺乏主见。
姊楚锦宣则正正相反,性子强势果决,同时又极具野心,其气度才干,竟隐隐有些帝王之相。
也正因姊弟性情之别,加之血缘至亲,楚锦源对这位长姊素来言听计从,依赖甚深。
恰在此时,太监传谕,圣驾亲临。
楚辰玖身着杏黄色龙纹常服,在百官肃然跪叩中,步履沉稳地登上御座。
他温润的目光扫过殿内,接着温言令众臣平身,举盏与群臣共贺。
在繁琐的礼仪过后,楚辰玖宣布宴会开始。
乐伎手捧乐器,袅娜而出。顷刻间,琵琶如珠落玉盘,古筝似清泉穿石,悠扬的乐声如潺潺溪流,充盈于殿堂的每一寸角落。
虽因国丧未满,未设舞伶助兴,但那曼妙的乐音足以令人心驰神往,恍见仙子凌波,衣袂飘飞,宴席间的气氛也渐渐暖和融洽起来。
楚锦宣对乐曲兴致寥寥,只端着那只青花灵芝纹压手杯悠然品茗。
她虽善饮酒,却更钟情茶道,尤爱京都红茶的醇厚。
此茶茶汤色泽乌润,红艳如晚霞,故名为“赤霞”。其特有的焦香麦芽气息萦绕鼻端,乃是红茶中的上品。
楚锦源身体微微向□□,以折扇半掩着面,在悠扬乐声的遮掩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低声欲言:“阿姊,我们……”
未待其言尽,楚锦宣就抬手打断了他。
她从容放下压手杯,侧首看向胞弟,面上带着一贯的温柔笑意,声音轻缓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锦源,少安毋躁。你自幼在这宫宴中长大,今日不过多了几位远客,无须如此拘谨。”
楚锦源闻言,垂眸片刻,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不远处的尤里安,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些许:“阿姊所言极是,是我多虑了。”
他随即坐正身体,做出凝神聆听乐曲的姿态。口中虽应承着,心绪却难以完全平静,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初时是出于谨慎的扫视,然目光再及,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再也移转不开。
对面坐于顾昭身侧的女子,云鬓花颜,皓齿含贝,脸若芙蓉。
其腰身纤细若柳,非但不显柔弱,反倒蕴含着一股烈焰惊鸿般的飒爽英姿。静坐时如幽兰含芳,动念间似惊鸿掠影。
他知道顾昭尚未娶妻,家中唯有一妹。
楚锦源曾于五年前的元旦晚宴上惊鸿一瞥。今朝复见,周遭的灯火锦绣、丝竹管弦尽皆褪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清丽的身影。
是她……
楚锦源心口如擂鼓般急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直至一曲终了,殿内掌声四起,他才恍然惊醒回神。
他慌忙间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一股热意瞬间涌上脸颊,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心旌摇曳所致。
乐姬们一曲奏罢,袅袅退至一旁。紧接着,一位身形精悍、手提长剑的武官昂然步入殿中,于中央站定。
乐声再起,这一次的曲调多了几分金戈之气。
那武官闻声而动,手腕一抖,长剑如龙出渊,寒光乍起,身随剑走,大开大阖间气势如虹,尽显武者雄风。
楚辰玖方才沉浸在美妙的乐曲里,此刻方回过神来,正欲提起玉箸,品尝今日宴上的珍馐美味。
这时,一直侍立在旁的一名小太监机敏地趋步上前,手中捧着一柄银箸,于楚辰玖欲落箸之际,轻声禀道:
“陛下,容奴婢先行试毒,以确保佳肴无恙。”
这名小太监约莫十六七岁光景,面容清秀,瞧着倒是温顺机灵,举止恭敬却不显畏缩。
楚辰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待他仔细试过几道菜肴后,随口道:“你叫什么名字?瞧着有几分伶俐,原是在何处当值?”
“回陛下,奴婢名小单子,原在尚膳监做些粗笨活计。”
小单子未见胆怯,恭恭敬敬地回答,随后将试菜的银箸收回,“陛下,膳食已安,可以用膳了。”
楚辰玖尝了一口菜肴,细细品味,温和道:“今夜宴会之后,你且回去收拾一番,明日便来养心殿当差罢。”
小单子受宠若惊,连忙伏地叩首谢恩:“奴婢遵旨,谢陛下隆恩!”
当殿中众人或沉醉于剑舞的雄浑气韵,或专注于案上珍馐之时,唯有一人显得意兴阑珊。
尤里安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随即抬手,止住了欲上前续酒的宫女。
他慵懒地以肘支桌,掌心托着下颌,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尖点在空杯的杯沿上,微微用力,将那精致的瓷杯推得倾斜,仅余杯底一角虚虚点着桌面。
接着,那修长的手指开始不紧不慢地拨弄杯沿,让空杯在指尖下无声地旋转起来。
尤里安这样拨弄着瓷杯,却依旧觉得百无聊赖,仿佛眼前的一切都索然无味。
待那舞剑的武官一个漂亮的收势,长剑归鞘,向御座躬身行礼时,殿内响起一片喝彩。
可就在这喝彩声将落之际,尤里安指尖的动作倏然停住,空杯一瞬间定在桌面之上。
他抬起眼睑,目光直直投向御座,唇角勾起一个带着明显的弧度,清朗而带着异域腔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余音:
“亲爱的洛绒陛下,”
他语速缓慢,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惋惜。
“恕我直言,此等剑舞,柔若风中柳絮,全然不见筋骨力道,实在是令人昏昏欲睡,乏味得紧啊。”
他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原本洋溢的节日欢愉仿佛被骤然冻结,丝竹之声戛然而止,群臣脸上的笑容僵住,纷纷屏息凝神,目光紧张地在御座与尤里安之间逡巡,空气仿佛凝固成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上。
顾昭墨青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杯壁温润的瓷质触感此刻像烙铁般灼烫着他的神经,令他握着青花缠枝莲纹压手杯的手指悄然收紧了一些,指节也因用力而显得有些泛白。
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尤里安和其身后沉默如山的胡克里。
莫非十六部贼心不死,想借这宫宴之机撕毁和议,骤然发难?顾昭已经在心中盘算起来。
若对方真敢有异动,他必须在禁军赶来之前拼死护驾。
御座之上,楚辰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更显从容。
他仿佛未曾察觉殿内陡然升起的紧张气氛,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声音温和依旧:
“未能让萨安尽兴,倒是朕安排不周了。既然萨安觉得乏味,可有何想法?但讲无妨。”
尤里安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他姿态慵懒地抬起手,随意地向后一招。
一直坐在他身后的胡克里立刻站起身来,向前踏出一步。
沉重的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右拳紧握,重重地按在左胸心脏位置,摩擦着瑙色兽皮大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行了一个标准的十六部觐见礼。
那身大衣在宫灯映照下泛着野性的光泽,其魁梧的身躯和粗犷的装扮与周围金碧辉煌的环境形成强烈反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洛绒陛下,我这名随从名为胡克里,身手尚算过得去。虽然舞剑非他强项,但刀术一道,倒有几分粗浅功夫。让他以此技为陛下和诸位大人助助兴,如何?”
尤里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审视与玩味。
“当然可以。”楚辰玖只略一沉吟,便含笑应允,侧首吩咐侍立在一旁的顺喜去叫人取了一把刀来,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安排一场寻常的助兴表演。
不出片刻,胡克里的手里就多了一柄平直且略显窄长的横刀。
胡克里稳稳握住刀柄,将横刀放在掌心掂量了几下,感受着它的分量。
随后,他双手抱刀,对着御座方向再次躬身一礼,以示准备就绪。
乐伎们得到示意,纤指轻拨,丝弦复动。
这一次的曲调较之方才,少了几分婉转悠扬,多了几分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意。
胡克里闻声而动,刀身映着满殿灯火,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其刀尖犹如蛟龙腾云,步伐若疾风掠地,魁梧之躯于殿内辗转腾挪,每出一招皆若惊雷贯耳,令人叹为观止。
他动作雄浑而灵动,宛若与那横刀血脉相融,厚重的兽皮大衣丝毫未减其威,反倒在他的动作下猎猎作响,添了一股狂野剽悍的气势。
刀光在他周身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网,大开大阖,势若奔雷,每一招劈砍都带着斩断山岳的威势。
沉重的刀风刮得近前几席的宫灯烛火摇曳不定,锐利的刃尖割裂空气,激起阵阵“铮铮”之鸣。
群臣何曾见过如此凶猛霸道的刀术,无不面露讶色,纷纷看得目眩神迷,拍案叫绝,惊叹与喝彩声瞬间如潮水般涌起。
然而,在这片叫好声中,顾昭的脸色越发凝重,剑眉也渐渐紧锁。
楚辰玖原本温和的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不论是舞剑抑或是舞刀,归根到底都是技艺表演。
宫中用于表演的刀剑,无论形制如何,皆以安全为上,刀刃不开锋是铁律。
用这种刀剑舞动时,应只有破风声,绝不该有如此清晰刺耳的金属撕裂空气的“铮铮”厉鸣!
那凛冽的锋芒与刺耳的破空声,绝非表演用刀所能发出。
胡克里手中的横刀,分明是开过刃的真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