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季闻言，面露难色。
如此密度的布防，不仅加大了调度难度，人手也实在不足。
他不由再次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楚辰玖看着顾昭紧绷的侧脸，知道那墨青眼眸中的忧色绝非作伪，心中微动，开口道：“将军既有更稳妥之策，便依他所言尽量调整罢。”
“陛下，”顾昭并未放松，继续道，“微臣还有一请。”
“说来听听。”
“往年外臣入宫赴宴，虽例行搜身，却仍有隐患。若歹人提前将凶器藏匿于宫中某处，宴中借口离席取回，仍是防不胜防。
故而微臣斗胆，欲于皇宫各门入口处专设‘缴械所’。无论品阶高低，皆需经严格搜身查验。凡刀剑、匕首、毒药等违禁之物，一律当场收缴，登记造册，暂存于缴械所，严禁携入宫闱。
内监、宫女、乐师、舞姬等所有宫宴侍从人员，亦需重新严加甄别，根底不清、形迹可疑者，一律不得近前，以确保陛下与宴会安全无虞。”
他略微思忖，“虽惯例有宫人试毒……微臣恳请陛下，重新严选此次试菜宫人，不仅需绝对忠诚可靠，更需略通医理，能辨识常见毒物，届时于陛下侧近侍奉，以防万一。”
听顾昭事无巨细、条理分明地安排着细节，楚辰玖心中既感熨帖，又觉他有些过于紧张，不由失笑：“爱卿，你这般安排，倒显得朕这皇宫如同龙潭虎穴了。缴械所的提议倒是不错，只是这试菜宫人……你莫非是觉得朕身边的护卫，连同你自己，都护不住朕一口吃食了？”
皇帝的笑语让暖阁内紧绷的气氛稍缓。
萧季暗自松了口气，然而又见顾昭依旧肃然，萧季的精神又紧绷起来。
这关乎皇帝的安危，顾昭实难展颜：“陛下明鉴！臣非妄自菲薄。宴席之上，依礼制，即便微臣居上首，与陛下御座亦有三丈之距。若有刺客暴起发难，或是歹人于咫尺之间投毒，臣纵有三头六臂，亦恐救援不及。”
他屈膝跪地，拱手于地，头缓缓垂下，几近地面，神情凝重。
“故微臣恳请，所选试菜宫人，除忠心、识毒外，还需身负武艺，反应敏捷。如此，在突发之际，或可稍阻刺客锋芒，为护卫赢得瞬息之机。此乃微臣肺腑之言，万望陛下恩准！”
看着顾昭近乎执拗的坚持和眼底深切的担忧，楚辰玖心中动容，那点玩笑之意也消散了。
他离座上前，再次将顾昭扶起，语气温柔：“朕知你一片赤诚护主之心。也不好拂了你这番心意，便按你说的办罢，莫要再跪了。”
感受到楚辰玖手上的力道和话语中的无奈与纵容，顾昭耳根微红，这才顺势站起，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丝。
楚辰玖转向萧季和顺喜，吩咐道：“缴械所之设，由禁军全权负责，顾将军从旁协助督办。宫内侍从人员之甄别，试菜宫人之选，由顺喜亲自操办，务求稳妥！”
顾昭、萧季和顺喜应下。眼见诸事议定，三人行礼后缓缓退出暖阁。
殿门外，寒气扑面。萧季朝顾昭作了一揖，便迅速离开了。
顺喜从侍立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一件厚实的玄色貂绒大氅，恭敬地双手奉上：“将军，您的大氅，外头雪又起了。”
顾昭接过，并未披上，只是搭在臂弯，对顺喜道：“有劳公公。试菜宫人之事，事关重大，还要多多倚仗公公。不知公公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将军明鉴，宫里忠心耿耿的奴婢自然不少，可这又要懂些医理药性，又要会些拳脚功夫……”
顺喜眉头紧锁，显然被这“忠心、识毒、通武艺”的严苛条件难住了，绞尽脑汁地想，最后也只是露出为难的表情，“将军，这两点恐怕难寻啊。”
这倒是在顾昭意料之内。“我也觉得有些难。”
他墨青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似是不经意地提起，笑道：“我恍惚记得，宫里似乎有个小太监，好像是叫……小单子？”
“将军好记性，宫里的确是有个小太监叫小单子，在尚御监当职，做些杂役。”
顺喜一愣，有些意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将军怎么记得小单子？”
一个小小杂役太监的名字，竟能从位高权重的将军口中说出，实在令人费解。
“没什么，偶然听人提起过，说他似乎手脚麻利，有些特别。”
顾昭语焉不详，微微一笑，“时候不早，试菜太监一事，就烦请顺喜公公多费心了。”
他略一拱手，顺喜惶恐回礼：“将军言重！为陛下效力乃分内之事，不敢言烦。”
顾昭不再多言，转身步入渐密的飞雪之中，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十五日后，元旦。
似是天公作美，预知今朝乃上元佳节，终日未见雪花飘零，就连那往日呼啸的北风亦知趣地收了声。
晴空如洗，冬阳和煦，碧空如洗，洒下缕缕暖意，令人心旷神怡，满溢着清新雅致的氛围。
至于上元佳节之夜，更是热闹非凡，堪称盛典。
华灯初上，灯火阑珊处，街巷间高悬起一盏盏红艳如火、精巧绝伦的灯笼，犹如点点繁星在夜幕中闪烁，热情如火，跃动不息。
各式花灯交相辉映，流光溢彩，璀璨夺目，远观之，恰似步入了一片绚烂夺目的灯海仙境，令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
尤里安从善交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一刻了。宫中所备的马车已在门外静候，他未作停留，径直登上了车。
长街两旁商铺灯火晕黄温暖，檐下五彩斑斓的彩灯串连成河，璀璨光华流淌不息。
酒楼茶肆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街道上车马辘辘，川流如织，一派喧嚣升腾的盛世气象。
然而，这位曾言心向京都元旦繁华的萨安大人，此刻端坐于锦缎铺垫的车厢之内，耳闻市井鼎沸之声，神色却一派沉静。
尤里安并未撩开车帘去窥探那近在咫尺的喧嚣，俊朗的面容上反而笼着一层恬淡的愉悦，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喧嚣是隔世的风景，独坐便是极乐。
他身旁端坐着一名魁梧男子，栗色长发细密地编成诸多小辫，额前半数发丝被高高拢起，结成一条粗壮的发辫。
他身披瑙色兽皮大氅，双手紧握置于膝上，坐姿紧绷如弓。
“放轻松些，胡克里。”
尤里安察觉到属下的拘谨，侧首笑道，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狂狷的光芒倏忽闪过。
“洛绒的宫宴我也是头一次参与呢，想必定是精彩纷呈，不负所望罢？”
申时六刻，马车缓缓停于南宫门外。因宫内甬道狭窄，不便行车马，又因尤里安贵为十六部萨安，身份尊崇，故而在缴械所只稍作停留，守卫谨慎地搜检过后，尤里安便换乘了宫中特备的八人抬舆轿。
轿辇穿行于宫苑深处。举目望去，处处皆悬挂着精美绝伦的花灯，流光溢彩，映照着朱墙碧瓦。
香烟袅袅，与朦胧花影、璀璨灯影交织缠绕，如梦似幻。
宫女太监们步履轻盈地穿梭其间，人人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共同织就一幅无声流淌的盛世华章。
不多时，太和殿那恢宏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宫殿巍峨，四面出廊，金砖墁地，光可鉴人。
屋顶为单檐四角攒尖式，满覆澄澈明黄的琉璃瓦，中央高耸的铜胎鎏金宝顶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宛若星辰。
殿内殿外，檐下梁枋皆饰以繁复华丽的金龙和玺彩画，藻井天花则是沥粉贴金的吉祥图案，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富丽堂皇与无上威仪。
尤里安来得稍晚，此时殿内群臣已基本落座。
引路宫人躬身，将他引至北面尊位，西向而坐，紧邻那高高在上的帝座，显是对十六部使臣的莫大尊崇。
原本低语交谈的群臣见他步入，议论声为之一滞，旋即又化作更密集的窃窃私语，目光如针，或探究或疑虑地落在他身上。
尤里安对这些细碎声响恍若未闻，不知是全然不在意，还是早已习以为常。
他目光掠过那空悬的龙椅，旋即敏锐地捕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他心念微转，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深邃如寒潭的墨青色眼眸。
顾昭的目光淡淡扫过尤里安，又掠过他身后如铁塔般肃立的魁梧男子，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搭在青花缠枝莲纹茶杯的边沿，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但那笑意如同冰面上的浮光，丝毫未曾渗入眼底。
尤里安亦回以同样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两人之间无形的气场碰撞，激起一片令人窒息的暗涌。
说来也巧，顾昭的席位恰恰位于尤里安正对面，位列东向首位。
按常理，顾昭身为二品将军，座次应稍靠后。
但此番北境大捷，他功勋卓著，楚辰玖特赐此尊位，以示嘉奖。
待尤里安落座，不再望向御座，顾昭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指尖仍在杯沿流连，却被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纤纤玉手轻轻按住。
“哥，今夜切记，一滴酒也不许沾。”
坐在将军身旁的女子着紫菂缠枝纹综裙，轻轻一挑羽玉眉，镂空兰花珠钗于鬓间作一点缀，衬得肌肤赛雪，宛若凝脂。
她螓首微垂，蛾眉轻敛，一双与顾昭一样的墨青色眼眸宛如秋水盈盈流转。
其言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此女子名曰轻弦，字子瑛，正是顾昭的亲妹妹。
虽为女子，但生在顾家将门世家，自幼便与兄长一同习武，武功倒是不错，加之顾家乃五大世家之一，更是将她教养得才情气度兼备，光彩照人。
今日元旦宫宴，特允臣子携家眷同庆。顾昭尚未婚配，便带了这位胞妹前来共襄盛举。
说来也是京中一桩趣谈，这位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于酒宴之上却堪称“不堪一击”，酒量甚至远逊其妹顾轻弦，往往浅酌两杯便已面红耳赤，醉态可掬。
若仅是醉酒酣睡倒也罢了，偏偏顾将军醉后有一癖好——酷爱与人对练武艺。
以其身手，能与之匹敌者寥寥，一旦动起手来，往往难分难解，难以收场。
昔年宫中设宴，顾昭初时尚能自律，未饮丝毫。但离席时实在尽兴，竟破例痛饮数杯，结果归府途中，闻得市井街头有喧哗之声，竟不顾身份，跃下马车便要与那宵小之徒“切磋”一番。
幸得顾轻弦与其副将玄青及时赶到，合力劝阻，才未酿成大祸。
不料此事而后竟传入锡平帝耳中，顾昭被一番训诫。自此，顾轻弦与玄青对顾昭饮酒之事严防死守，不敢再让其沾酒半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