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你来我往,激烈交锋几近半个时辰。
胡克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兽皮背心背后也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他虬结的肌肉上。
他沉重的喘息声愈发清晰可闻,动作明显变得迟滞,挥刀的力量和速度也开始减弱。
反观顾昭。其气息平稳依旧,额间不见半点汗迹,身法反而更加从容不迫,剑招也越发游刃有余。
那双墨青色的眼眸冷静地分析着胡克里的一招一式,仿佛刚才那番持续了许久的激烈缠斗,只是为他活动开了筋骨。
胡克里心中焦躁,却知道久战必败,便想迅速结束战局。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忽然暴起,横刀凶猛一扫,逼得顾昭连连后撤了两步。
随即他暴吼一声,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臂之上,竟不再防守,猛地一个大跨步突进,手中横刀高举过顶,挟着开天辟地般的威势,直直朝着顾昭的脖颈悍然劈下,似有取其首级之意!
众人惊呼起来,那凛冽的杀气甚至让近前几席的臣子隐隐感到皮肤刺痛。
高座之上的楚辰玖蹙起眉来,不经意间捏紧了手中的压手杯,妹妹顾轻弦更是惊得猛地站起身来。
然而,顾昭岂会被这破绽百出、急于求成的攻击击中?
只见顾昭眼中寒光乍现,不退反进。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右侧偏去,锋锐的刀锋贴着他的左肩衣襟掠过,竟生生被他躲了过去。
就在胡克里因全力劈砍而招式用老、重心前倾的瞬间,顾昭左脚足尖在金砖上轻轻一点,身体轻若无物般向上飞起,在间不容发之际,他准确无误地踏在了那横刀刀背之上!
胡克里只觉刀上一沉,心中大骇,立刻想要收刀,却已是不及。
顾昭借这一踏,一个翻身,凌空一个灵巧的旋转,瞬间便越过了胡克里的头顶,稳稳落在了他的身后。
胡克里惊诧之际,完全是凭着多年厮杀的本能,瞬间扭身回旋,想要抬刀格挡,但一切都太迟了——
“长亭”剑冰冷的剑锋已经贴上了他的颈侧,此刻正幽幽地散发着寒意。
胡克里相信,顾昭只需轻轻一送,自己便会即刻血溅五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胜负已是显而易见。
原本是死寂一片,但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掌声与喝彩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太和殿。
群臣纷纷起身,激动地为这场惊心动魄、精彩绝伦的比武叫好。
顾昭手腕一翻,“唰”的一声,长剑丝滑入鞘。
“克里兄,承让了!”
他左手成掌,右手成拳,双手在胸前合抱,对着僵立当场的胡克里微微一躬身,朗声道。
对方面色由赤红瞬间褪为惨白,再由惨白转为难看的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也只能极其僵硬地对着顾昭抱了抱拳,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哼。
顾昭笑了笑,上前一步,抬手随意地拍了拍胡克里紧绷如石的肩膀。
“克里兄技艺精湛,可若比起你的兄长……似乎还有些差距呢。”
他的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虽然很快淹没在震天的掌声中,却似乎化成了一根针,狠狠刺入了胡克里的心底。
顾昭笑着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席位,跟顾轻弦一同落座。
胡克里此刻方才回过神来,不禁浑身一颤,瞬间被巨大的羞耻感吞噬。
他此刻才想起来,当时与顾昭交战的十六部领兵,正是他的兄长——胡达洱!
当时胡克里虽未亲临战场,却依然知晓双方在战场上的交锋你来我往,可谓是不相上下。
说来也是很不服气。他明明自小与兄长一同习武,但或许是年纪稍小,又或是因为他天生愚笨,总之样样都与他兄长相差甚远,始终被其光芒掩盖。
方才与顾昭缠斗了近半个时辰,虽最终惜败,但交锋时间之长,依然隐隐有些自得,以为能与其战至如此地步已属不易。
可在顾昭此话之下再一琢磨,此刻无异于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对方竟是一直在留手,只为了给他,给十六部,留几分颜面!
胡克里脸色灰败,头颅低垂,几乎不敢再看顾昭,更不敢看席上的尤里安。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垂头丧气地回到尤里安席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低沉,充满了羞愧与惶恐。
“萨安,属下无能……”
尤里安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试从未发生,而是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了一盏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轻轻晃动着。他并未看跪在地上的胡克里,而是将目光投向场中正接受众人欢呼的顾昭。
“无妨。”尤里安似乎早已预料到结局,语气平淡无波,未显露丝毫情绪。
“是你自己心思浮动在先。顾将军非但没怪罪于你,反而陪你玩了这么久,已是给足了面子。”
胡克里本就不是顾昭的对手,更何况他前面舞刀也耗了不少体力。胜了,是意外之喜;输了,也在情理之中。
总而言之,他们十六部没有什么大损失,尤里安这才允了这场切磋。
胡克里闻言,脸色更是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些什么,尤里安直接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他。
“起来,入座。”
萨安没有任何怪罪之说,胡克里如蒙大赦,却又觉无地自容,只能强撑着站起身,低着头,默默退到尤里安身后侍立,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御座之上,楚辰玖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一直悬着的心也落了地,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待殿内的欢呼声稍歇,他站起身来,朗声笑道:
“真是精彩绝伦!两位皆乃当世猛将,刀光剑影之间,不相上下,看得朕亦是心潮澎湃!此等武艺,实为我洛绒与十六部之幸事!”
殿内气氛再次热烈起来,群臣纷纷附和,笑语喧阗,觥筹交错之声渐起,似乎纷纷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比武当作了一场助兴的**插曲,恢复了原先的其乐融融。
“啪——啪——”
一阵缓慢、清晰,甚至带着某种古怪韵律的鼓掌声,突兀地、极其响亮地在大殿中响起,一下,又一下,却并不热烈,反而透着一种冰冷。
殿内刚刚升腾起的欢声笑语再次戛然而止,鼓掌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更加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疑,或困惑,或一丝不安,均循着那掌声的来源望去。
只见尤里安端坐席上,正缓慢而有力地鼓着掌。
众人的目光丝毫未能停下他的掌声。他脸上非但没有因胡克里的失败而显露半分恼怒,反而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片刻后,掌声终于停歇。尤里安的目光扫过御座上的楚辰玖,又落在顾昭身上,深邃的眼眸深处隐隐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陛下抬举了。顾大将军英勇无双,胡克里岂能相比?”
他刻意顿了顿,笑意更深,“哪里是不相上下?分明是顾将军手下留情,让着胡克里罢了。”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在场明眼人都听得出其中绵里藏针的锋芒。
比试之道,讲究的是全力以赴,方显对对手的尊重。
尤里安此言,表面夸顾昭武艺高强、气度宽宏,实则暗指顾昭对胡克里和十六部的轻视与不屑。
楚辰玖神色不变,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温和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轻易化解了这无形的刀锋:
“萨安此言差矣。胡克里的刀法刚猛凌厉,只要勤加砥砺,假以时日,定能更上一层楼。况且比试之前,胡克里已先为诸位献上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刀舞,也耗费了不少气力。若论公平,倒是你们吃亏了。”
他将目光落在略显狼狈的胡克里身上,巧妙地将轻视与不屑的指责,转化为对胡克里先前表演的肯定,也体贴地为其败落找了一个体面的借口。
“陛下圣明。方才见识了克里兄舞刀时的凛冽气势与精湛技艺,子渊不敢有半分轻慢。方才也不过是凭借几分运气,侥幸险胜一招罢了。”
顾昭适时接口,语气真诚而谦逊。他微微欠身,姿态也是无可挑剔。
此话既给了胡克里台阶,也堵住了尤里安的暗讽。
尤里安对这番解释不置可否。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目光幽深地看向顾昭,话锋再次变得锐利:
“顾将军武功盖世,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依我看,这偌大的洛绒,怕是离不得顾将军坐镇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满殿洛绒臣子,最终落回楚辰玖身上。
此言一出,殿内刚刚回暖的气氛瞬间又凝滞了几分。
前番暗指洛绒傲慢,此刻又直言洛绒安危系于顾昭一人,其言下之意,咄咄逼人,几乎是将“洛绒无人”的轻蔑摆在了台面上。
“萨安过誉,顾某愧不敢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洛绒子民千千万万,英才辈出,其中资质卓绝、能力超群者不胜枚举。顾某不过其中尔尔,安敢妄称国柱?未来必有远胜于顾某之人涌现,萨安不妨拭目以待!”
顾昭神色一凛,霍然起身,对着尤里安的方向郑重一拱手,墨青色的眼眸锐利如鹰隼般直视对方,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游刃有余。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既维护了洛绒的尊严,又展现了泱泱大国的自信与气度。
尤里安嗤笑一声,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淡了下去,只深深地看了顾昭一眼,便不再言语。
楚辰玖适时举杯,悠扬的乐声重新响起,丝竹管弦掩盖了方才的暗涌。
宫人穿梭添酒,群臣重新欢笑,宴席又恢复了表面的觥筹交错与热闹喧嚣。
可尤里安显然对眼前的歌舞升平毫无兴趣。他微微侧首,坐在他斜后方的胡克里立刻会意,倾身向前。
“今夜事毕,将你安插的人手全部撤掉。手脚干净些,莫要留下任何痕迹,授人以柄。”
尤里安有些不耐地,用低如蚊蚋、仅容两人听闻的声音吩咐。
胡克里闻言一愣。“萨安,属下并未安排任何人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