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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私茶

游匪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得了一瞬喘息。

她转过头,只见一个人在朦胧的水雾间从另一艘船上走过来,玄青色的劲装在月光下浮出细密的水波暗纹。青年约莫十九岁,高鼻薄唇,脸上还有青涩的胡茬,他不像其他水匪扎着黑色头巾,而是用一支银簪绾住乌发。额前垂下一缕碎发,夜风一吹,扫过眉骨。

“少帮主。”乌海平收敛长刀走上前。

乌行雨黑漆漆的瞳孔扫了一眼身陷囹圄的游匪菱,而后垂眼听身侧的耳语。

“私茶?”他好奇道。

乌海平笑:“是啊少帮主,那个瘫子说能帮我们处理这批茶叶。我听说过顾渚紫笋和密云龙,那可是皇帝才能喝到的,价值千金。”

“我看不如留下他的命,其余的杀光便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见血,他自然而然开始磨刀霍霍。

眼见自己就要命丧当场,游匪菱慌忙出声:“别,别,绕过我这条贱命。”

见乌行雨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乌海平便解释道:“这个小姑娘是个滑头,贴着假胡子假扮成老头上船,不知道心里打什么鬼主意。她为了保命把这个瘫子推出来,让他替她死,约莫是个背弃主子的丫鬟。”

“你胡说八道!”

游匪菱将乞求的目光转向乌行雨,她脸上模糊了一片绯红的血渍,对上后者的目光后殷切地笑了出来。

乌行雨靠过来,手扶着原本架在游匪菱脖颈上的刀刃缓慢往内移动,直到那抹危险的凉意紧贴着颈间肌肤,后者紧闭上眼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留无用之人,你会什么?”他道。

游匪菱瞪大了眼睛,话脱口而出:“我会偷,金银财宝,刀枪剑戟,美人书画,只要您想要的我都能偷。”

见乌行雨蹙眉,她又道:“我师父是窃贼飞头獠,我虽不会杀人,但是轻功不错,若得用愿投至少帮主麾下,听候差遣。”

窃贼飞头獠,他们这些水匪行走海上倒是听过这个奇人的名字。四处劫船也鲜少遇到一个身上有功夫的,乌行雨垂眼思索片刻,半晌吩咐左右的水匪卸下禁锢游匪菱双臂的手,将她们一并带到了自己的船上。

临走前,游匪菱被摔在了甲板上,双腿绵软无力。

乌行雨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年轻少年的脸笑起来带几分青涩的邪气,他取下手帕擦了擦游匪菱脸上的血迹,可于后者而言,手帕与匕首在此刻毫无分别。

“你记好你说的。”

他笑笑。

*

海蛇帮的船比他们来时所坐的船要好很多,形似画舫,最底下是放置货物的船舱,专门派人看守,二层则是供休憩的厢房。

游匪菱坐在一只小马扎上,船一晃,油灯也跟着晃,影子在舱壁上摇。

“你不必怪我,生死当前,谁顾得上谁。”

她垂着眼,用手中石块一点一点去砸小马扎上快要松脱的铁钉。

两人被困在狭小的舱房里,逼仄的空间迫使着他们只要一抬眼便会面面相觑。淡金色的光晕涌动着,呼吸收紧又松开。

“游姑娘说得对,所以偷窃你不以为耻,反以为救命的稻草,吾佩服。”谢镜楼轻声道,乌行雨给了他纸笔,命他一夜之间画好货船的结构图纸并标注私茶的位置。

游匪菱听出他的讽意,可眼下身陷囹圄也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她锁紧双眉,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怪我,大敌当前,你何必小气?我一看那些水匪就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朝令夕改......等到了扬州......”

谢镜楼放下笔,平静地注视她:“游姑娘弃我于不顾,要用我这条无用的命来换自己的生路,难不成我只能接受你随意的雷霆雨露,生气便是小气?”

闻言游匪菱愣住,她没想到谢镜楼竟还是情牵着这件事,她一时语塞,又听得他以平静的口吻继续道,“若今日是我弃你于不顾,要用你命换我生,只怕你会破口大骂我到不堪入耳,并说做鬼也不放过我。”

“做鬼的明明是你!”游匪菱气急,抱起双臂便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她自幼会来事,一张嘴巧舌如簧,黑的能说成白的,还没有被人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到无言以对的时候。

“游姑娘。”身后传来一道呼唤。

她没有应答。

“游姑娘。”又是一声。

游匪菱还是没有说话。

“游匪菱。”等到第三声,伴随着一双手拢住耳朵强转过她的脸,眼前谢镜楼平静的眼睛像一汪深深的潭水,长而翘的睫宇是密林,风吹过时枝叶沙沙作响,落花满地,升起薄雾。而游匪菱的脸就在潭水的中央。

他手上还有墨的香气,指腹按在游匪菱的脸上顿了一下,而后一点一点擦去上面的血痕。

“汝之狡,甚矣;汝之愚,亦甚矣。事有缓急,不可躁也。”

灯花炸了一下。

“若有下次,我可不能保证你是否还能活下来。”

他道。

游匪菱愣住,手握成拳,用手背轻轻蹭了蹭他方才擦拭过的地方,思考谢镜楼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在骂她愚笨,还是在威胁。是在恳求她的保护,还是要求她的依仗?

她能依仗他什么?一个坐车椅的残疾之身,再聪慧过人也矮了旁人一截,只能为人鱼肉罢了。

可残疾之身用聪慧破局保命,而游匪菱,只能交付灵魂。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澎湃的水声,摇晃的车厢都让她快要吐出来,可是没吃东西,也吐不出来什么。

迷糊中谢镜楼的声音遥遥从头顶传来:“这批私茶若是想过扬州,一是继续水路,二是转陆路,依照海蛇帮方便估计会选水路。船引、船牌原本的货船上都有,只是要过关口的吏役就没那么容易了。从天长县走就需要在官路这里做工夫,或者利用水路盲区偷渡,你觉得海蛇帮会选择哪一条?”

游匪菱思索片刻,出声道:“偷渡?”

“是。”谢镜楼又道,“可有了我他们就无须这么麻烦。”

他将画好的纸细细折起,“天长县的知县姓刘,他手底下有个师爷,多年前赶考时受过陆家的恩惠,我或许能说得上话。”

眼前游匪菱早已神思天外,谢镜楼琢磨一下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轻咳一声道:“这件事只有我能做,游姑娘别指望顺手牵羊,自己脱身。”

后者愣了一下,眼底流露些许心虚的神色。五指鬼使神差地爬上车椅的扶手,抚摸着,像是擦去上面的灰尘,游匪菱笑道:“我怎么会这样呢?那些水匪都不是好人,在这艘船上,唯有你我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又怎么会抛下你于不顾呢?”

“方才在帮主面前说的话都是缓兵之计,凭公子与我的本事必能逃出生天,且将他们一军!”她的脑袋在车椅推手上蹭了蹭。笑嘻嘻的。

谢镜楼语气平淡,抬手将车椅滑走,叫她险些扑了空。

“你变脸还真快。”他道

游匪菱以手作梳捋了捋发丝,语气硬邦邦的:“这世道旁人变脸更快,你若赶不上,便只有死路一条。”

“谁强我就臣服谁,谁弱我便利用谁。谁在我身下我就踩着上去,”她垂眸在肩头编辫子,“你掐着我的命脉,想听好听的我就说好听的,想听难听的,我也能换一张脸。”

狭小的船舱,她的声音撞在舱壁上,又撞回来。谢镜楼便过脸,见她端着一张单纯无害的笑脸,几根发丝无辜地落在脸颊旁。

他的心一沉再沉,打捞起来还是湿漉漉、沉甸甸的,鲠在喉头。

此人,还是这么能装。

见谢镜楼没说话,游匪菱以为他还在生气,腆着张脸靠过来,道:“你别觉得我说的都是歪理学说,人啊,要学会卖乖讨巧,来笑一个?”

她龇着牙示范。

谢镜楼不搭腔,游匪菱的脸便飘到了跟前。

“来啊,笑一个。”手指强硬地按在了他两侧嘴角,谢镜楼被迫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怪表情。

而始作俑者却笑得更加开怀,活像个调戏小倌儿的虔婆。

笑累了,游匪菱的目光下移,落在他的双腿上,好奇问:“你这腿还能好吗?”

闻言谢镜楼的眸色暗了瞬,原本搭载膝盖上的手,五指慢慢回拢,“也许吧。”

房中陷入沉默。

“你放心等我们逃脱银蛇帮,我一定找人帮你治好腿。”游匪菱拍着胸脯许诺。

谢镜楼看着她,心想这又是她为了当下情形顺口胡诌的托辞,信则无,不信也无。

不过,他还是敛下眉峰,抿出一个笑容。

*

次日水面上下起了小小的雨。

都说春雨贵如油,下起来要连绵个好几日。乌行雨执伞站在甲板上,盯着水匪一个一个将货物搬下来,迷蒙的雨丝间,船缘边的身影格外惹眼。

游匪菱两条乌黑的辫子搭载胸前,她拨了拨眼前遮眼的发丝,也看见了他。

乌行雨转过身,避开她的目光,不想后者自己追了上来,钻进他的伞里,殷切地打着招呼:“少帮主,你在呢?”

乌行雨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下着雨呢,你也不怕着凉,我来拿着伞。”游匪菱积极地想要从他手中夺下伞柄,可伞柄被他拿得死死的,只得无功而返。

他深吸一口气,道:“不劳姑娘费心,伞我还是拿得动的。”

游匪菱咬了下唇瓣,压低声音道:“少帮主有所不知,扬州的盐水鹅最为出名,鲜嫩爽口,肥而不腻,加上清甜的藕粉圆子,便是神仙也耐不住这一遭。我做东,出了码头请少帮主一顿。”

乌行雨眯了眯眼,转头看她,这个人是个滑头,心里还不知道藏着什么注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笑。

游匪菱蹙眉,小步跟在他身后:“少帮主怎能如此说我,我是有要事相告。私茶随着海蛇帮的船靠岸到了扬州,接下来该往何处去,又该如何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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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