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
乌行雨放下茶杯,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游匪菱还没吃好,两颊塞得满满,大快朵颐,好不快哉。她就这么鼓着腮帮含糊不清道:“我打听到天长县的知县姓刘,他手底下有个师爷,师爷父母双亡却有个顽劣不堪的弟弟,最好寻花问柳。扬州风月为甚,他在倚翠楼有个相好,原来是个瘦马......”
话说一半,她伸长脖子使劲儿咽。
乌行雨看不下去,道:“咽完再说。”
见对面的人吞得艰难,他还将茶往跟前推了推。
游匪菱喝尽了茶,道:“我们可找到这个瘦马给他设个局,让刘知县为我们写个条子给税吏。”
“这就是你的法子?”乌行雨不置可否。
游匪菱抬了抬眉稍:“少帮主水上待惯了,地上是还得看我。”
闻言乌行雨抿唇笑了笑,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一串黑色的墨玉珠,道:“事成之后,你先要什么。”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游匪菱笑吟吟,提起茶壶将乌行雨的杯子斟满,“也没什么,我都许诺今后以海蛇帮马首是瞻了自然也不会提过分的要求。只是——”
她抬起那双过分圆的眼睛,轻声道:“这批私茶所得的利,我要拿一半,哦不三成即可。”
游匪菱打量着说这话时乌行雨的神情,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意料之内。半晌,他发出声轻笑,道:“还没有人像你一样大胆,能从海蛇帮手里捞银子。”
本以为计划落空,没想到乌行雨竟意外地答应了。
他抿着嘴,弯起唇角:“这是你那位雇主的主意?”
游匪菱愣了一下,道:“当然不是。”
她双臂搭在桌案上,用手拖着腮帮,笑:“少帮主难不成还指望他,他坑我至此,哪有什么雇佣情谊?等我到了扬州,就把他卖进倚翠楼,也是个好去处。”
“你去哪了?”
游匪菱刚回到船舱便跟谢镜楼撞了个面对面,后者安静坐在车椅上,一双眸子黑沉沉地裹住她。
“我去给你买早点了,”她有些心虚,不过很快掩了过去,兴奋地打开提回来的食盒,与谢镜楼介绍,“这是笋丁包子,这是翡翠烧卖......你不能下船,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
谢镜楼扫了一眼那些吃食,继续问:“你跟谁一起的。”
“我一个人啊。”游匪菱埋着头。
“不会,这些吃食你一个人吃不完。”他道。
游匪菱翻动食盒的手愣了一下,旋即解释:“怎么会,你还是不了解我,我饿的时候能吃下一头牛。”
谢镜楼看着她,心底溢起温怒:“游匪菱,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吞咽了下,“这回你又想把我往哪里扔?”
“你吃的满面油光,乐不可支的回来,我就知道并非那么简单,”谢镜楼移动车椅到她面前,迫使她无法避开自己的目光,“你去找乌少帮主了对不对?你与他说了什么?”
被踩中的游匪菱噎了一下,她拼命拍着胸口,想趁此机会去编个天衣无缝的借口。
谢镜楼漠然将水递给她,而后道:“我是个残人,生死做不得主,你昨夜还说要护我,今日便去找了乌少帮主私语,恕我不能信你。”
游匪菱垂下眼,比起自己,谢镜楼显然更容易帮乌行雨顺利拿到过关的条子,自己那些伎俩不过时雕虫把戏,就不值一提了。
若是谢镜楼去找了乌行雨,到时候别说钱了,她游匪菱就是弃子一枚。
“你真的误会了,”游匪菱眼珠子转了转,伸出手扯了一下谢镜楼的衣角,“我的确去找了乌行雨,不过我是跟他划分界限的。昨晚我为了活命下跪说要唯海蛇帮马首是瞻,可是这一身正气不容许!不容许与水匪为伍。”
“咱俩是一个油锅上的蚂蚁,你帮他也是帮,帮我也是帮,再说我也不相信你是真心的。我还要护送你去青州呢?你可千万别怀疑我,雇主?”
她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笑容。
谢镜楼看着她,十分不快地转过脸。
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油锅上的蚂蚁,她究竟还有多少说辞。
相信,还是不相信?他闭上眼紧咬着唇瓣,淡淡的铁锈气泛开,却听得身后清脆的声音在唤。
“快来吃啊,这烧卖要凉啦,雇主。”
谢镜楼睁开眼,语气如平静的冬湖:“你不是吃过了回来的?”
*
偎翠楼是扬州有名的勾栏瓦舍,赏月听曲俱为上乘。一道蜿蜒的瘦西湖穿廊而过,分隔开精致的朱楼碧瓦与繁涌人潮。细细的雨丝洒落,一线一线织成轻烟淡雾,拢住其间停泊的花船画舫。
楼宇三层高楼,五座相连,自下往上看鸟笼一般密不透风,高处珠帘半卷,灯火灿然。
楼前搭着彩楼欢门,用竹木扎成的架子上缠满了红绿的的彩帛。飞扬的彩帛下站着同样神采奕奕的伙计,着青衣小帽,见客来,便弯腰一揖,
“客观里边请!”
游匪菱轻咳一声,点了点头。她俯身对着车椅上的谢镜楼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那位陆师爷弟弟的相好名唤黛俏,是偎翠楼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烧水丫头。也不知道看上她些什么。”
谢镜楼没说话,鬓间几缕瘦发贴着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看着游匪菱越靠越近,在他耳边吹着暖风:“你来过这里没有?”
“你试过没?”
“你的腿也不该是自小起便这样吧,有过好的时候吧......”
进了门又换了个堂倌来,那堂倌见她面生,烟灰色交领短袍,袍子领子都穿得规整,打一进门眼睛便滴溜溜地转,于是道:“客观是初次来扬州吧,有什么需求尽管说。”
他将游匪菱引到座前,俯身利落地将桌子擦干净。
“等等,”见堂倌一阵忙活,游匪菱赶忙出声置止,紧接着不好意思地道明来意,“那个我们来到这里不是喝酒唱曲儿的,是另有目的。”
堂倌心领神会,又看了看车椅上的谢镜楼,好奇道:“不知二位要寻哪位姑娘?”
“她叫黛俏。”游匪菱捡了一粒盘中的茶瓜子扔进嘴里。
闻言那位原本圆滑的堂倌倒是愣住了,良久他才确定偎翠楼里似乎真的有这么一位名叫黛俏的姑娘,于是道:“黛俏确实是偎翠楼中的姑娘,但她只是个烧水丫头,轮不上伺候贵客,要不换绿麝姑娘?”
游匪菱要找的是黛俏,什么绿麝、红珠的都不算。她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怒相:“不必,我只要......”
没等她说完,谢镜楼倒是开了金口打断:“小哥瞧我这副样子,身子瘦弱,腿不能行,只恐委屈了那些好姑娘。今日来了偎翠楼只想寻个烧水丫头慰藉寂寞,也不会觉得自卑辜负。银子尽可放心。”
送上门的银子哪里还有不赚的道理,小堂倌毋需多想,直接排版同意,道:“我先领您上三楼包间,黛俏姑娘马上就到。虽然只是个烧水丫头,但胜在心细手巧。”
谢镜楼点点头,又嘱咐:“至于绿麝姑娘,可以留给我身侧这位灰衣小哥。”
游匪菱愣了一下,他们今日可不是真的来寻欢作乐,寻花问柳的。再说她心里觉得这地方腌臢,若不是又寻人的目的,更是一步都不想踏。
她追上前,手里抢过车椅的推手,道:“雅间在哪儿,我送他去。”
一路酒香氤氲,曲调不绝。
二楼隔成雅间,竹帘半卷,隐约可以看见里头推杯换盏的人影。琵琶声顺如流水,歌姬伴着乐唱的是软糯的江南小调。
他们跟着堂倌走到三楼一间包间,镂空的隔扇门前挂着锦缎门帘,推开临街的大窗便可看见楼前水波荡漾的瘦西湖。
一张髹漆描金的长桌,几把铺有锦垫的太师椅,墙角还摆着一只鎏金铜香炉,正缓慢地飘动一线薄香。
那架落地屏风后才更是别有洞天,一张挂着月白纱帐的架子床,床边挨着铜镜妆奁。铜制帐钩上挂着一盏流苏小灯,在屏风上投出的影子轻轻摇晃。
游匪菱被此景惊地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结巴道:“黛俏姑娘什么时候能来?”
堂倌给他们二人倒茶,抬头回答:“已经派人去寻了,还需分享沐浴,装扮一番才能来伺候。”
这厢谢镜楼已经慢条斯理喝起茶来,他的侧脸极静地映着窗外的灯火水色,一缕发丝垂下,更添闲逸。
“你在此处稍等,保不齐有人察觉了风声,先一步将黛俏带走。”游匪菱一口将热茶饮尽。
言罢她带上斗笠,压低帽檐从门缝间拐了出去。
谢镜楼蹙眉盯着游匪菱的背影,她说得是谁,乌行雨?
*
偎翠楼一楼的散座人烟喧腾,几十张方桌摆开,跑堂大喊着“借过、借过”在纵横的行道里端着菜来往不歇。游匪菱靠在朱红的梁柱旁,手里抓了一把五香西瓜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嗑着。
她抬起眼皮,抬头看了一眼静悄悄的三楼。
后院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多是些级别较低的仆从堂倌,依他们所说黛俏现如今在偎翠楼只是个微末的烧水丫头,可她曾经可是专门养育的扬州瘦马,为何沦落至此?
游匪菱站直,顺手摸了一只羊脂白玉酒杯藏在袖中。她扶了一下头顶的瓜皮小帽,小步跑进了后院档口。
一道黑影率先阻在了面前,游匪菱用脑袋顶了顶,带着牢骚抬起眼。
跟前正是乌行雨冰壳子似的脸。
他嘴唇不善地抿成一条缝:“你急着做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做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