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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水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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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木板在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游匪菱穿行在来往的人群中。抗着大包的,背着包袱的,携妻带子,都远远没有推着车椅的她要惹眼。

游匪菱悠哉走着,不时曲下身贴着谢镜楼的耳朵笑道:“你看这船上这么些人,你可得好好看紧我,否则掉进水里连尸身都捞不着。”

听着她略带威胁恐吓的声音,谢镜楼头也不抬,只道:“那在下确实要小心一点,不然连谁推的都不一样。”

鼻腔内灌进来一些潮气,游匪菱关上门,地上封了一层薄薄的蜡,泛着油光。

行李包袱乱糟糟堆在一边,几乎没有下脚的地。大通铺被用帘子隔着数个小间,木板搭的铺位,上面只盖一层破了洞的旧棉絮,游匪菱双手交叠靠在包袱作的枕头上,看谢镜楼认真擦着一只飞虫乱撞的油灯。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打架:“你的车椅瞧着很舒服就不必在出钱要个铺了罢?不然你躺着我坐你的车椅也行。”

就知道她对自己身下的车椅也早有觊觎之心,谢镜楼不慌不忙将油灯放下,轻声道:“佛门谒语: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姑娘秉烛夜行时,要当心风。”

当他在讥讽自己陆宅行窃的事情,游匪菱心头不悦,抬起眼看过去时,突然神思旖旎,想起徐上寻曾经说得一句话来:灯下看美人,月下看君子。此刻的谢镜楼落在半幅晃动的光影里,虽不比白日清晰,却多了几分雾里看花的朦胧好看。

“你姓谢,怎么会是陆荷扬的表哥,你又去青州做什么?”她问。

同在一光下,她同样面庞柔和,看起来单纯善良,只盈盈笑作一团时带着几分危险的邪气。背后间隔的布帘上人影交错,像一尾鱼,慢慢游动。

谢镜楼盯着她鬓间的发丝在潮湿的水汽间起伏飘动,笑答:“陆公子姨母所嫁之人姓谢,不过一房远亲而已。我腿脚不好,怕寒怕湿,姨母不嫌弃让我来金陵养身体。出来久了,我记挂家中父母,左右便聘了姑娘护我回青州。”

“聘我?聘书在哪儿?”游匪菱勾起一遍唇角,“说要聘我回去,可聘金的事情都是陆大人与我说。哎呀,我实在看不着谢公子您的真心,夜风好凉,湖水好冷,吃一口可不得了。”

她复靠下去,斜眼看向谢镜楼。

谢镜楼身上氤氲有一股药香,他慢慢抚摸着车椅扶手,道:“陆家那笔不会少,谢家自然也会有一笔,姑娘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游匪菱翻过身,木板床咯吱咯吱响,“我很贪心,银钱必须要有,还需要一辆四骑马车将我风风光光送回金陵,带着十个俊俏的小厮随身伺候饮食起居,美食佳肴,蔬果饮子,无一可缺。”

闻言谢镜楼轻轻皱了一下眉毛,眉间浮起一个小疙瘩:“十个小厮,恐怕一辆马车载不下。”

“那就再来一辆,咱们说了这么多总得写个凭据罢?”游匪菱便过脸,她从谢镜楼的眉宇看下去,落在他滚着银边的玄色衣领上,“你的名字该怎么写?”

谢镜楼用指头沾了水在木床边缘写上“谢镜楼”三个字,边道:“明镜高悬的镜,近水楼台的楼。”

“我认得字,你不必解释。”游匪菱在他的名字旁同样补上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能辨别出字形。

游匪菱。

谢镜楼盯着这三个字,轻声道:“菱花照水远行客,匪慕封侯只慕君。”

几个字组在一起,竟真的让他心底钻出两句诗句来。

前者盯着他沉思的模样,发出些略带疑惑的声音:“你在说什么?莫不是嫌弃我的字不好看?”

谢镜楼深吸一口气,语气平淡夸赞道:“游姑娘字体方正规矩,想为人也定是正直,刚正不阿。”

游匪菱闭上眼睛冷笑,还刚正不阿,她若是入朝为官,最为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非老娘莫属。

船身轻轻摇着。

恍惚间她梦到自己将谢镜楼连人带车椅推进了水中,拿着金子美滋滋去了京城找到师父。师徒俩双剑合璧、劫富济贫,做世间人之表率,将十里关寨发扬光大,深藏功与名。梦实在太美了,以至于口水流到了脸上都不曾发觉。

扑通一声舱外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游匪菱睁开眼睛,外面已经乱作一团,她踩着鞋子跑出去两步才想起回来推车椅。

水上潮风骤紧,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货物木桶哗啦啦倒向一边。她方迈出船舱,浓烈的血腥气即刻充斥在鼻尖。一个丫鬟披头散发赤脚跑过来,她腰间被长刀剜出道血口,血涌出来,很快染红了裙裾。

游匪菱大骇,眼睁睁看着她在眼前咽气,身上还冒着热气。

她立马转过身,曲身躲在船舱角落里那堆行李下,听着外面撕心裂肺的逃命声心有余悸:“怎么回事?”

谢镜楼注意到道道箭矢破风的声音,“似乎是水匪。”

“水匪?”游匪菱瞪大了眼睛,赶紧将声音压低,“怎么会有水匪?是你找来的?”

谢镜楼便过脸看见躲在车椅后的游匪菱,轻敛眉心道:“你躲在我的车椅后面,将我这个残疾之人挡在身前,是指望我来帮你抵抗水匪?”

甲板上铁链重重的拖动声传来,风鼓起船帆,月夜浓雾间,那艘三桅大船携着满身银碧逐渐靠近,无数人被从船边缘扔下去,很快水面漫开一片锈色。

游匪菱蹲得眼冒金星,她将发麻的腿伸直往前探了探,将原先封闭的舱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缝隙里,舱外的乱相清晰得窥。

谢镜楼听见她用气声在身后说:“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在船上遇见水匪?我要是死了就怪在你身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她话音刚落,一道阴影挡住了发光的缝隙。

一把闪着血光的尖刀下一瞬便戳了进来。

*

游匪菱被两名水匪架着胳膊拖出来,挣扎着一抬眼便看见整个人被插死在桅杆上的船老大,险些晕过去。

水匪中的头领招呼人往她身上泼水,没等水泼到身上,她赶紧瞪大了眼睛,示意自己还没晕,整个人脚尖曳地被拖动向前。

头领比身侧其他人高出一截,肩宽背厚,握刀的手掌便有寻常人脸大。他头上扎了块黑布头巾,底下一双黑沉沉的三角眼,眼珠一转便落在了游匪菱脸上。

除了她,旁边还有四五个被水匪架起来的船客。

头领走上前,冰冷的目光吓得游匪菱肝颤,她呜呜叫起来,便看见那只宽厚的手掌将自己脸上的假胡须利落撕下来。

“是个姑娘,却扮作个滑皮老头,有意思。”他勾起个冷笑。

游匪菱愣了一下,她咽了口唾沫,抓紧道:“老大觉得有意思就好,我还能扮老婆婆,扮猴子......”

身侧人头落地,血贱了她一眼。

水匪头领自腰上牛皮腰带上慢慢抽出长刀,眯起双眸:“哦,有意思。”

他将长刀架在游匪菱头顶上,笑道:“死人会扮吗?”

放你爷爷的屁,死人还用扮吗?你这一刀下去可不就是活灵活现了。游匪菱开始呜呜乱叫,挤出两滴眼泪,“老大饶命别杀我,你杀那个瘸子,反正他都残了。”

她瞪大通红的眼睛:“那瘸子家里可有钱了,金陵管盐运的陆大人您可认识,是他的远房亲戚,您放了我,我把他卖给你。至于我您不用担心,把我扔下去我自己游回去。”

此言倒是吸引了头领的注意,他与身侧的两名手下对视几眼,将谢镜楼给推了出来。

游匪菱与他面面相对着忽然有些心虚,将目光别了开。

谢镜楼看着两把在自己面前交叠的长刀,上面刻着水波与蛟龙的纹路,银光在刀刃上流动,然后在刀尖汇集成一个刺眼的亮斑。

头领在掌间挽了个刀花,凌声道:“我们帮中有规矩,不杀老幼,不戮弱残。只可惜,是那位姑娘说,要用你来换她的命。”

“我——”游匪菱下意识喊出来,意识到什么后讪讪缩回了脑袋,“不是故意的。”

谢镜楼看了她一眼,旋即不疾不徐道:“这艘船经秦淮河,从金陵到扬州,再转泉沂至港口出海。船上有一批私运的顾渚紫笋和密云龙,价值千金。”

他抬起眼,轻声道:“放了我,我可以告诉你如何拿到这批私茶。”

头领上下扫了一眼这个坐在车椅上的虚弱少年,拿到船上的私茶不难,直接拆了搜就行,只是这茶叶如何处理,海蛇帮上下可不是人人都天天吐茶叶沫子。

他仍旧保持谨慎,招呼了一帮人去船舱搜寻,另一帮人则回船复命。

这下威胁性命的罗盘又一次转到了游匪菱面前,她醒悟过来,拼命地挣扎。脸上的汗珠带着那串血珠顺着面颊淌下来,“不,不......”

“小姑娘,你可不厚道。”头领笑了笑,将沉重的刀柄在掌心摔了摔,“不如你问问这位公子,他要是答应放了你,我就放了你,他要是不说话,我就这么一刀把你捅死,然后扔进水里喂鱼。”

游匪菱的腿开始发抖,整个人绵软无力,被汗湿的目光缓慢移向车椅上的谢镜楼,她正要开口却被一道呼唤打断。

“乌海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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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水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