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放着一碗八分烫的苦水,腾腾地冒着烟气。
世间凡大用之药材,既是毒也是药,更何况长在北疆至阴至寒的天山雪莲,一线生机尽在于此。
姜婉禾整理好衣装,摸向心口处缝好的遗书,若是失败,总不能让顾承渊迁怒旁人。
一口入喉,如烈火炙烧,随即是万蚁噬心般的剧痛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姜婉禾没想到这药来得如此猛烈,蜷缩在冷硬的石板地上,指甲刮出一道血痕,两眼一黑便不省人事。
姜婉禾缓缓喘出一口气,齿间擦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地上留下几行断断续续字迹,生不如死的试炼还不知要经历了多少轮。现下顾承渊昏睡的时间愈发长了,姜婉禾更担心的是,解药还没试出来,乌桕草的毒就拦不住了。
不知昏了多久,姜婉禾艰难地支起身子,每根头发丝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
红泥砖留下淌出一个人影,水渍粘稠得像血一般蔓延。
姜婉禾拧了一把衣袖,发黄的汗水成滴聚落,散发出一股腥臭。
成了?
“成了!”
将军府中爆发出得意的轰笑声。
姜婉禾脸上的疲倦还未卸下,冷不防地开口道:“老将军,解药只能将余毒逼出体外。”
“姑娘也是医者,应该知道已经损害的经脉无法治愈。”
“自然。”
姜婉禾说得轻巧,脸上没有一丝后悔。
“姑娘的身体恐怕不适合生育了。”
话音落地,众人的笑意凝聚在脸上。
勇毅侯夫人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虽说顾承渊现在用情至深,等年岁上来,没个一儿半女傍身,难免会被有心人钻空子。
“我晓得。”姜婉禾似乎早就知晓这个结果。
“我说婉禾姑娘也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我们北疆汉子多得是,等雁笙病好了,你跟我们一起回北疆去。”
“多的是好山好水,好酒好肉,岂不快哉?”
许立山瞄了一眼喋喋不休的男人,像突然哑火的炮仗瞬间安静下来。
“夫人见笑,一群粗人散漫惯了。”
“倒也是个法子,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定下来。”姜婉禾打趣道。
许立山长叹一声,道:“将军府欠姑娘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婉禾姑娘,以后若是有用得上许某的地方,尽可驱使。”
“老将军言重了,还请老将军不要忘了。”
“那是自然。”许立山正襟危坐道,“老二老三,自明日起将军府戒严,连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
“婉禾姑娘,老夫定还你个生龙活虎的勇毅侯。”
天将明,勇毅侯府的牌匾上压了一层薄雪,目光所及之处白茫一片,盖住了一切脏污。
“咳咳。”
仅仅吃了一口北风,姜婉禾竟然咳得像竹节似的弯了下去。
老管家顾不上约束马车,紧赶慢赶地从箱子里掏出一件绒白物件,披在姜婉禾身上。
“夫人,您可要保重身子。”
“嗯,府里还剩几个人?”姜婉禾问道。
“零零散散还有一二十个。”管事的偷偷如实说道,“奴这就回去教训这帮懒蛋子。”
“罢了,这几日您多费心,天冷了您给大伙添点炭火。”
“承渊,乖乖听阿爹的话。”
“娘!不要走!”
“奴婢会照顾好小侯爷的。”
“婶子说什么话,有你照顾,比我自己带的都好。”
烛火摇曳,在顾承渊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侯爷,尸体找到了,死者为大。”
顾承渊费力地撑起身子,胸腔里一股滞涩与寒意几乎占据了他全部呼吸。
耳畔传来姜婉禾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身子可觉得哪里不利索?”
姜婉禾又添了几盏灯,道:“睡了半日,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顾承渊的心猛地一揪,每次合眼,都仿佛被拉入迷雾,不知日月。
即使用尽最后一点不甘屈指成拳,也能感受到浑身的气力正一点点被吞噬。
顾承渊缓缓躺下身子,扯出一个笑意:“我饿了。”
姜婉禾仿佛料到他心里想的,“早就备好了,我去拿。”
待那脚步声远去,顾承渊才重新挣扎坐起。
笔墨就在不远处的案几上,却似隔着千山万水。
他喘息片刻,积蓄起一丝微弱的力气,挪到案前,笔锋蘸墨,墨汁比思绪更先下笔,晕开一团灰黑。
字迹潦草难辨,除却这一纸苍白言语,竟再无他法。
顾承渊伏在案上,剧烈地喘息,如同离水的鱼,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一口腥甜。
“顾承渊!”姜婉禾一个箭步冲上前,把人背到床上。
“婉禾,”顾承渊闭上双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道:“我的病我自己清楚......”
“想死?没那么简单。”姜婉禾揪起顾承渊的衣领,道。
“解药已经有了,这几日将军府筹备起来,到时候你和许雁笙一起解毒。”
“顾大爷,你又欠我一条命了。”
姜婉禾松开手,端上来一碗垒得严实饭,道:“想好怎么报答救命恩人了吗?”
“自然。”顾承渊笑道,“以身相许,今生今世为恩人做牛做马。”
“谁要你做牛做马。”
“解毒起码要三天,且不说这三天度日如年。”
姜婉禾越说下去,声音越发微弱。
“我受得住。”顾承渊握住她的手,道,“刮骨剜肉我都不怕,何况这次?”
“你的手怎么了?”
顾承渊几乎强抓着她的手腕,姜婉禾缩不回去,却也不想就此认输,收拢的掌心迟迟不肯松开。
“嘶,顾承渊你不讲武德!”姜婉禾跌坐在床上,吃痛地喊道。
手掌像猫爪似的撑开,露出伤痕累累的手心。
指腹上的老茧都被磨出绽皮的血肉,结出一块一块的血痂,掌心像是在砂纸上反复磋磨,隐隐渗出一点点血丝。
顾承渊的话冷得像屋檐下冰柱子,道:“谁弄的?”
“走夜路不小心摔的。”姜婉禾趁他失神的功夫把手钻进袖子里。
“摔的?”顾承渊冷笑一声,道:“我看是抓的。”
“婉禾,说真话。”
姜婉禾知道这是顾承渊最后的耐心,索性张开手掌,道:“解毒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姜婉禾看着跟前的男人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去,打趣道:“你不会是怕了吧?”
“顾左右而言他,分明是心虚。”顾承渊刮了下姜婉禾的鼻尖,道。
“我这几日脑子虽不清明,但也不是痴人一个。你一连几日都往外跑,都冲着将军府去。”
“你跟踪我?”姜婉禾不悦道。
“并没有,监察百官是谢正霖的职责所在,也是我的本分。”
顾承渊默默低下头,姜婉禾将碗筷塞进他的手里。
“顾承渊,病好了以后,你想干什么。”
“娶你。”
姜婉禾愣了一下,眨眼间,耳后的潮红蔓延至脸颊,浮起一抹霞色。
“婉禾还年轻,”顾承渊长叹了一口气,惆怅道:“可我已经老大不小了,再不抓紧点,婉禾该嫌弃我老了。”
“嗯,确实。”姜婉禾思索了一下,道:“算起来好像我比较亏。”
“想反悔的话,有点晚了。”顾承渊出声提醒道。
姜婉禾搬了张凳子,坐在顾承渊跟前,道:“说点正事。”
“这就是正事。”
顾承渊看向姜婉禾,伸出手去,面前的人下意识地躲开,随即又抓着他的手贴到她的脸颊。
“我这脸风吹日晒,还比不上你的手背娇嫩。”
顾承渊看入了神,银白的发丝像橘络似的盘踞在鬓边,他以为姜婉禾藏得拙劣,随手勾下来几缕青丝,藏匿之下的银线一根接着一根泄了出来。
姜婉禾低头看了一眼,即刻将青丝从他手中抽了出来,低头一看,藏在发缝里的白发全都无所遁形。
色衰而爱驰,姜婉禾已经不是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野丫头。
“咱两这头发,倒是般配。”
“再不吃,饭冷了。”姜婉禾出声道。
他不能死,他还有太多事未做。
“婉禾,”顾承渊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会好好地活着。”
姜婉禾看着他轻轻点头,没有多言,十指扣得跟紧了些。
刮骨剜肉之痛或许尚能忍受,但拔毒的过程万分煎熬,非意志力极其强大者不能承受。
姜婉禾中毒尚浅,一碗苦水下去,洗筋伐髓的撕裂感也曾让她横生出一了百了的想法。
天色微熹,寒风卷着冰碴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在门上、窗户上,姜婉禾一夜未眠。
“夫人,万事具备了。”
将军府派来的马车和护卫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勇毅侯府侧门。
姜婉禾为顾承渊系好披风的带子,头上多了一只碧玉簪子。
顾承渊记得一二,脑海中闪过张松癫狂无状的模样,算不上什么光彩的事情。
“怎么独独挑了这个。”顾承渊脱口道。
“虽然坎坷,但却是我脱离苦海的吉祥日子。”
“都安排好了,将军府内外皆有重兵把守,许老将军亲自坐镇,绝不会出纰漏。”
姜婉禾仿佛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抬起头来,双眼已经哭得通红。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这一走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勇毅侯府。”
顾承渊用指腹轻轻描摹她的脸,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
“你是侯府的主人,想做什么就去做,解决不了的事就等我回来。”
姜婉禾用力点头,应道:“好。”
车帘落下,隔绝了灼人的视线,姜婉禾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寒风掠过,忍不住又低低咳嗽了几声。
车马越走越远,勾着顾承渊的思线绷得紧直。
“让谢正霖回来,看好侯府。”顾承渊掀开车帘,对着老管家吩咐道。
他终究是不放心。
怕她独自承受太多,怕她看不见的地方做出什么傻事,更怕她一声不吭地离开。
老管家闻言,浑浊眼珠看了顾承渊一眼,微微躬身道:“侯爷放心,老奴晓得轻重。”
他顿了顿,像是无意般感慨道:“夫人这些日子,为了侯爷的病,可谓是呕心沥血。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女子,能有这般魄力和情义。”
试药之苦不是常人能受的。姜婉禾却从未在侯爷面前显露分毫,每次来见侯爷前,都强打精神,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你说什么?”顾承渊对视了一眼,皱眉道。
果然姜婉禾有事情瞒着他。
老管家意识到自己失言,眼神突然清明了起来,道:“等侯爷病好了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她……做了什么?”
“夫人做了什么,侯爷日后慢慢知晓便是。老奴拙见,夫人之于侯爷,是劫后余生,更是苍天垂怜。这等以命相托、不离不弃的良人,世间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