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禾出去不久,屋外瓢起雪花,落在窗沿上白得像细盐。
顾承渊拈起几颗未融化的雪粒,看着窗沿上越积越厚的雪沙,数着姜婉禾回来的时辰。
湿冷的空气钻进鼻尖里微微发酸。
“侯爷,”肖锶齐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打断了顾承渊的思绪。
“前些日子陛下的马‘白踪’跑丢了,许清平找了一匹黑马,非说是陛下的‘白踪’。”
“陛下以为呢?”顾承渊轻揉晴明穴,随性地靠在木榻上。
“陛下说许清平找到的马,不是他的马。”
“说是明日要把马牵到殿上去,让诸位大臣商议是不是陛下的马。”
肖锶齐说着说着,噗嗤笑了出声,这种事情也好摆在金銮殿上。
真是可笑至极。
但无论结局如何,是马者被陛下所厌恶,非马者又要得罪许清平,若是二者都不选,那便是贰心之臣。
“明日这场好戏,就当本侯卖给太后一个人情。”
只可惜他现在称病,不然这种事他定要掺和一把。
顾承渊笑道:“让他们都机灵着点,尾巴藏好了,千万不能被人看出端倪。”
“下去吧。”
姜婉禾回来之时,屋里点着几只昏黄的烛火,顾承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了神。
姜婉禾还想吓他一把,扑近身去,反手落入一个温软的怀抱中。
“你早就发现我了!”
顾承渊无奈地摇摇头,道:“你都撞到香炉腿疼得直呼气,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让我看看,疼不疼?”
顾承渊按着她发红的脚踝,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让暗卫去接你,你倒好,自己走后门溜了。”
姜婉禾攥紧他的衣摆,坐直起来,紧张道:“你还监视将军府?”
“我还没有这种本事。”
姜婉禾绷得死紧,试药的事情万万不能让顾承渊知道。
“北疆能人辈出,可有解毒之法?”顾承渊随即问道。
“现在许雁笙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还要试试再说。”
姜婉禾握住他的手道:“顾承渊,你可千万不能有个刀伤剑伤。”
“许雁笙的伤口已经溃烂,碗大的窟窿,乌黑的血渗在纱布上,看着生疼。”
“我这不是好好的,怎么我们姜大夫也被吓到了?”顾承渊抱着姜婉禾,手里的书不知道丢哪去了。
“顾承渊......”姜婉禾趴在他的肩上,道。
“我在。”
两人相顾无言,直至清晨的阳光强占了檐角,又把昨夜窗沿上积雪推落,姜婉禾才睁开眼睛。
顾承渊手里已经拿着一封信,桌上放着一盘瓜子花生,悠哉悠哉地喝起茶来。
“婉禾醒的正好,赶上好戏开场了。”
金銮殿上好戏连台,顾承渊只能看着肖锶齐呈上来的只言片语,真感觉自己病的不是时候。
“诸位大臣且看,这匹马就是陛下所失宝驹。”许清平指着大殿之上的黑马,道。
皇帝丢的明明是匹白马,世间白马稀少,但许太傅想要的,找一匹长得十之**的白马不是什么难事。
许清平却偏要找一匹黑马,颠倒黑白,混淆视听,无非是为了排除异己。
“爱卿,朕丢的不是这匹马。”
小皇帝说罢,殿内一片静默,这些日子他虽然拉拢了不少大臣,但心肝是黑是红,还有待考量一番。
“陛下丢的就是这匹马。”
“诸位大臣且说说看,陛下丢的是不是这匹马?”
许清平话音刚落,便有老臣冷笑道:“许大人,是要效仿宦臣指鹿为马吗?”
“司徒大人可不要平白污蔑本官,白马非马,黑马非马,马者形也,岂因毛色之异,而改其本乎?”许清平应道。
“诡辩。”
小皇帝转头问道:“许将军,您觉得呢?”
许立山虽然觉得不妥,但他还没蠢到与许清平比嘴皮子,出列道:“臣乃武将不擅言辞,只是早年听闻延庆帝在旬阳关大破黑马阵,为何偏偏是黑马而非白马阵?”
“臣以为,这匹黑马并不能等同于陛下的马。”
许清平接道:“许大人此言差矣,天下都是陛下的子民,无论黑马还是白马,都是陛下的马。”
“是马!”
“非马!”
顾承渊手上的书信写到这便断了消息,姜婉禾念着念着,还以为是顾承渊哪里寻来的新话本,问道:“你这拿淘来的话本,真有意思。”
“话本?”顾承渊似乎被她逗笑了,朗声笑道:“哈哈哈哈,婉禾只当话本看。”
“婉禾觉得这马是不是陛下丢的马?”顾承渊问道。
“管它是马是驴,皇帝说啥就是啥。”姜婉禾合上书信,道:“要让它跑的时候它就是马,要让它拉磨盘的时候它就是驴,要让它驮包袱的时候它就是骡子。”
顾承渊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却凝滞在姜婉禾身上,仿佛方才说出那石破天惊之语的并非是她。
“要让它跑的时候它就是马,要让它拉磨盘的时候它就是驴,要让它驮包袱的时候它就是骡子……”
顾承渊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碾过。
他惯常看待朝堂之争,无非是忠奸黑白,尽皆是棋盘上的马卒。
可姜婉禾一句话,却轻飘飘地掀翻了棋盘。
需要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婉禾,”顾承渊的声音不觉带上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你再说说,若依你之见,话本里的皇帝此刻‘需要’它是什么?”
姜婉禾抬起眼,有些奇怪地瞥了顾承渊一眼,随口道:“陛下丢了白马,许太傅献上黑马,无非是逼着满朝文武在这颜色是非上表态站队。陛下若说是,便是顺了许太傅的意,但失了颜面;陛下若坚持说非,便是立刻与许太傅撕破脸,逼得那些还在观望的大臣此刻就必须选边。”
“可为何一定要在是与非里选呢?”
“不选是或非?”顾承渊眉心微蹙。
“这你就不知道了,是非中间还隔着一个‘或’字。”
姜婉禾唇角弯起一丝近乎狡黠的弧度,“陛下难道不能夸这黑马俊得很,赏赐献马之人,但自己顾念旧情,这匹马再好也不是自己心头的那匹马,让手底下的人继续寻那匹白马便是。”
顾承渊怔在原地。
屋外似有惊堂穿风,顾承渊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人。
姜婉禾正微微歪头,又像惊鹿一般扭头,道:“光顾着跟你唠,饭还没备呢。”
顾承渊愣在原地,姜婉禾的话他从未想过。
真正的帝王心术,竟然会从婉禾的口中说出来。
顾承渊又惊又喜,竟然鬼迷心窍地跟在姜婉禾身后,道:“婉禾再多说些。”
“说些什么?”姜婉禾赏了他一记脑壳,道:“顾大爷,咱现在落魄了,伙房里只剩一个厨子。”
金銮殿外,轿撵稳稳停住,随身太监迫不及待地冲上前,撕扯着嗓子喊道:“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怎么来了......”
小皇帝下意识地念了出来,一双稚嫩的小手紧紧地按住龙头。
“哟,这怎么回事。”薄姬指着正殿上的铁笼问道。
许清平笑着迎上前去,却被薄姬挥袖推开。
“哀家看这里吵得热闹,过来瞧瞧热闹。”
薄姬当着众臣的面一步步走上台阶,坐在小皇帝的身侧,道:“怎么让一只畜生登堂入室。”
小皇帝牵着薄姬的手,掌心沁出一层手汗,道:“母后,今日怎么来了?”
薄姬笑道:“这几日总梦见先帝怪我没有尽责,故来看看。”
殷黎不明白,他已经对那两个孽种下毒手,为何母后还会帮自己。
但这大殿之上,似乎只有面前的女人能帮他解围。
“母后,许太傅偏说这匹马是朕的白踪,您瞧瞧是不是?”
“哀家瞧这马颇有几分白踪神骏,许太傅定是费了不少功夫。”
“此马甚好,”薄姬轻拍着小皇帝的背,像是在哄小孩似的,话锋一转道,“却非陛下所思之所念也,哀家以为还是另遣专人去寻那匹白马。”
薄姬轻飘飘地几句话便解了僵局,但想要将这件事压下,靠他们母子二人显然不够。
“哀家今日来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薄姬说着,接过宫女送到跟前来的呈叠,道:“这几日总梦见先帝,想来是怪哀家没有照顾好陛下,仔细想想,先帝这般大的年纪已经有了两位侧妃。”
“为了大殷的江山社稷,陛下也该好好考虑才是,这凤印哀家决定交由陛下处置。”
“母后,您......”
薄姬的话一出,霎时间目光都被她手中的石头吸引。
“太后,万万不可。”
“这有何不可,先帝这个年纪早就统管天下大事。”
薄姬长叹道:“哀家老了,只求陛下能给哀家留个清静。”
“太后,眼下中宫无人,按照礼法应由您代掌凤印。”司礼监大夫殷泽跪诉道。
“罢了罢了,哀家今日来只为了却一桩心愿,昨夜梦见先帝说骊山清冷,哀家想搬过去陪伴先帝,特来向陛下请辞。”
兜兜转转薄姬终于说出自己想要的。
又是归还凤印,又是请辞骊山,此等好事,仿佛天上掉馅饼。
殷黎强压下心头的喜悦,又怕薄姬耍什么诡计心思。
“母后与父皇伉俪情深,儿臣自当应允,今日朝事到此,明日再议。”
凤印离身,宛如从她生上活生生撕去保命符,薄姬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顾承渊许诺三个月内定将她风光接回京城,两个孩子能够正大光明地养在身边。
姑且信顾承渊一次。
许清平粉墨登台的一出好戏,骤然被太后叫停,心里憋着一口闷气。
“大人,不是说太后娘娘从不问政?”
“好好查一查,太后最近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许清平不信,薄姬心狠手辣不假,但脑袋着实算不上聪明。
况且为了一匹黑马而牺牲凤印,怎么算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御书房内,殷黎仔细把玩着凤印,嘴角上扬的笑意就没放下来过。
“陛下,司礼监大夫殷泽求见。”
“见!见!见!”
小皇帝几乎是冲到门前,道:“太傅您看,我拿到凤印了。”
“陛下,事出蹊跷。”殷泽跪在地上道:“凤印易主,此等大事需禀明宗庙、告慰先帝,方合祖制。如今朝堂未稳,若再使凤印旁落,恐生变乱。况且太后愿意牵往骊山,不问政事,由太后继续代为执掌最适合不过。”
“可是太傅不是说,朕需要它。”殷黎抱着那块石头不肯松手。
“朕记得先帝在时,后位空虚,凤印可以由太傅的司礼监代为执掌。”
“陛下,此法不妥,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凤印,若是放在司礼监恐生祸端。”
若将凤印放在司礼监,只会引得群狼环伺,放在太后身边,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殷泽背部沁出一身冷汗,凤印交由司礼监,这是将他架在火架上烤。
若是被外人撞破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全都付之一炬。
皇帝现在羽翼未满,总不至于做出卸磨杀驴的事。
“陛下,当务之急还是顾承渊和许清平,这次解围虽然顾承渊称病不出,但臣隐约觉得这次又顾承渊的手笔。”
“顾承渊不足为惧,他活不了多久。”殷黎倘言道。
勇毅侯府连根柱子都被毒汁浸透,历经三代帝王亲手为顾家打造的毒笼。
就算顾承渊的身子是铁打的,毒入骨髓,吞再多的灵丹妙药都是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