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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病因

顾承渊屏退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

夜深人静,白日间金碧辉煌的栖禾院也黯淡了不少。

姜婉禾抱着披肩,悄悄绕到背后。

“以前,我母亲很喜欢这里。”

胸腔里堵着难以言喻的感情。

“我不知道太后与你说了些什么。”

“但少见你顾大爷还有心事重重的时候。”姜婉禾跟着他席地而坐。

顾承渊环视一周,道:“明日便把这座院子拆了心里总归有些不舍。”

“每年八月十五,这里的月亮又大又圆。”

顾承渊抱起姜婉禾,轻巧地落在屋顶之上。

姜婉禾只顾着脚下的瓦片,抬头一看,一弯硕大的上弦月挂在檐角,站在她脚下的地方,仿佛月亮触手可及。

“哇——”姜婉禾被眼前那轮月亮摄住心神,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想要离那清辉更近一些。

脚下的瓦片却猝然一松,发出令人心惊的碎裂声。

“小心!”

几乎同时,顾承渊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牢牢圈回身侧。

咔嚓——

几片松动的琉璃瓦沿着倾斜的屋脊滑落下去,砰然摔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瓦片滑落之处,屋顶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缺口。

“怪我,不该带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顾承渊自责道。

姜婉禾心惊地看着瓦片脱落的缺口处,紧紧抓着顾承渊的衣角,缓缓倾身向前,皎洁月光下,破损的木材上闪着诡异的光泽。

一股的苦涩气味,混合着腐朽的味道,从那缺口处幽幽散出。

姜婉禾的惊呼卡在喉咙里,瞳孔骤然收缩。

“这味道……”

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似乎被这股气味勾起,身体反哺出来的恶心,无不诉说着恐惧。

顾承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揽着姜婉禾的手绷得死紧。

“你的扇子呢?”姜婉禾摸索着顾承渊的袖子道。

“在这。”顾承渊从怀中变出铁骨扇,道:“你站稳了。”

扇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琉璃碎片,从缺口处扒拉出几块木头碎屑。

霎时间一股寒意从脚底攀升,姜婉禾木讷地看着碗中飘荡的木块,道:“有毒。”

“不可能,”顾承渊偏过头去,道。

他猛地抬头,这座彰显着无上荣宠的栖禾院,实际却是一座毒笼。

“这块木料明显是经过乌桕草浸泡,再用漆油封住,毒性一点点挥发出来,长久不易察觉。”

顾承渊将铁骨扇随手一掷,锋利的扇面向砍刀似的扎进柱子中,触及内里,一股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

手下用力,只见外层的金漆之下,内里的木材质地明显不同,和他们在屋顶上挖下来的木料一样,在烛火下掩盖不住异样的光泽。

“果然……”

顾承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痛苦地闭上眼,他们可以战死沙场,但绝不能被这种毒物活活蹉跎至死。

这宅邸不是恩赏,是杀人不见血的刑场!

“好,好得很!”顾承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勇毅侯府个个都是短命鬼。

姜婉禾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许雁笙!

姜婉禾曾为他诊过脉,当时只道是箭上毒伤,或许让伤口溃烂的不是那支箭......

姜婉禾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道:“我想,不止是栖禾院,将军府也是如此。”

顾承渊猛地转头看她,眼中是同样的惊骇与恍然。

当年四大柱国将军的府邸皆由延庆帝所赐。

“我记得你们二人的症状不同,但那股侵蚀经脉的阴寒之感极为相似!只是当时他病势复杂,我以为是其他病因所致……”

顾承渊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梁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手背瞬间见了血。

顾承渊自认为算不上什么忠君的好官,也配不上祖父“勇毅”二字。

可是他的父母一生赤胆忠心,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最后竟然被自己效忠的帝王毒杀在深墙之中。

姜婉禾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上前一步,不顾他周身散发的骇人戾气,用力抱住了他。

“顾承渊,顾承渊......”姜婉禾连声唤他,顾承渊只觉得脑袋里一阵轰鸣,顿时天旋地转。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姜婉禾的怀中,呼吸着此刻唯一能救赎他的空气。

“为什么?”顾承渊沙哑地开口,“为什么要这样......”

好痛。

顾承渊一时分不清头痛还是心痛,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怀中僵直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姜婉禾低头一看,顾承渊已经昏迷不醒。

“顾承渊!”

慌乱间姜婉禾已经失去定力,握着顾承渊的手却连脉象都探不到。

这一夜宫里的灯从天黑一直续到天亮,好似在等一个八百里加急的消息。

殷黎坐在父亲的位置上,看着前面的顾承渊毒发,却没有“身亡”二字。

年幼的皇帝气得将信纸揉成一团,随处一砸,怒道:“老不死的东西。”

“陛下息怒,可别伤了龙体。”老太监捡起地上的纸团,默默收回衣袖里,劝道:“再等等,说不定待会就哭起来了。”

这一等便是三四日的功夫。

京城里疯传顾承渊得了传染的重疾,整个勇毅侯府死气沉沉,似乎这里的主人随时都会咽气。

未过门的勇毅侯府夫人寸步不离守在顾承渊的榻前,煎药拭汗,不假他人。

倒也不是姜婉禾乐得勤快,只是这京城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早上宫里来了个太监,摆明了就是来看顾承渊是生是死,一听到是会传染人的病捏着鼻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留下一个小太监,又惊又怕地塞给她一个白瓷瓶,说是此物能解百忧。

只要顾承渊一死,她就是勇毅侯府夫人。

“吃饭了。”

“婉禾还没用上的脂粉,反倒我先用上了。”顾承渊脸上涂着一层珍珠粉,看着像扎纸人似的吓人。

“那你可要省着点用。”姜婉禾在桌上摆好菜,道:“别玩了,过来吃饭。”

“你这次打算昏迷多久,勇毅侯府的丫头都被你吓跑了好几个。”姜婉禾扒了一口饭,道。

“等他们什么时候狗咬狗,我的病就好了。”顾承渊说道。

顾承渊看似在说笑,可骗不过姜婉禾。

“早上一个小太监塞给我一包药。”姜婉禾放了一块帕子在桌上,小心翻开,顾承渊正欲伸手去拿,被她叫住了。

“这是砒霜。”姜婉禾制止道。

“上好的砒霜,白得跟面粉似的。”

姜婉禾扒了一口饭,道:“他们让我毒死你,以后勇毅侯府就是我说了算。”

“顾承渊,你人缘真的很差。”

“嗯,所以才会一把年纪都没人要。”

“你装病这几天,管家说府里又跑了几个下人,问我要不要管教一番。”

“婉禾觉得呢?”顾承渊捡了一根菜心,尝了一口,味道万年不变,只是厨子用得安心。

看姜婉禾吃得香,馋得顾承渊也想试一试。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既然已经有这个念头,强留下来也是个吃里扒外的。”

话糙理不糙。

“不过,”姜婉禾放下碗筷,笑道,“我让管家把省下来的银子给大家涨月钱,顾大爷财大气粗,一定不会计较这点小钱吧?”

“能省下来是你的本事,自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顾承渊道,“屋里那些你不爱穿的行头这几日还是得装扮起来。”

“勇毅侯府明面上就靠你撑着,装得更加嫌贫爱富一点,给人家钻空子的机会。”

“晚上我打算去一趟将军府,许雁笙身上也有中毒的倾向,许老将军从北疆请了几个大夫,过去商议一番。”

姜婉禾吞下口中的白饭,道:“我会治好你的。”

“嗯,我信你。”

顾承渊摸了摸她的头,奇怪的是,姜婉禾并没有躲开,只是闷闷道:“头发乱了。”

顾承渊身上的毒若是有得治,李婶不会放任老侯爷被病痛折磨致死。

连师父都拿不出办法来,她这个做徒弟的,真的可以吗?

姜婉禾一踏入厅内,四座一片唏嘘。

“怎么是个女的?”

“莫非是欺我北疆无人?”

许立山干咳了两声,开口道:“安静。”

“这位是勇毅侯夫人,陪你们这几把老骨头,绰绰有余。”

“雁笙回京后旧伤复发,多亏了婉禾姑娘施针相救,才捡回一条小命。”

“夫人见笑。”

许立山的话一出,四座噤声,姜婉禾解下肩袍,道:“救人要紧。”

“许雁笙身上的毒,诸位先生可曾诊出什么异样?”

“这种毒并不难解,只是夫人是否察觉到有何不妥?”为首的老头摸着胡须皱着眉头说道。

“许雁笙身上的毒我不甚清楚,但约莫也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姜婉禾顿了顿道。

乌桕草是毒也是药,坊间常用它来驱赶蚊虫蛇蚁,只是不知道还掺了些其他的。

顾承渊和许雁笙两人外表看生龙活虎,只要一动气,全身经脉逆行阻滞,有劲也使不上来。

早年顾承渊的身子已经有这种迹象了,不然也不会在松坪被一伙马贼暗算得手。

“这皇帝老儿还真毒,大哥不如咱撇下担子,带上茵茵回北疆,也不管这劳什子将军府。”

许立山当做没听见似的,转头问道:“老四,说说怎么解毒。”

“咱北疆有天山雪莲,以毒攻毒,只是此法过于凶险,为求稳妥,需要找个人试药。”

“天山雪莲?”姜婉禾只在医书上看过,可从来都没见过。

“这天山雪莲可是稀罕玩意,皇帝老子都没见过。”

姜婉禾听着他们一言一语,打断道:“我可以试药。”

“我身上也有这种毒,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不是吗?”

“不可。”许立山即刻否认道。

姜婉禾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顾承渊只怕会跟将军府一辈子不死不休。

这头猛虎远比许清平那只狡诈的狼难缠得多。

“可是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姜婉禾起身道,“据我所知,这种毒虽然一时半会儿伤不了性命,但是许雁笙受伤,这几日伤口反复溃烂,久不愈合。”

姜婉禾看向那位老者,道:“同为医者,您最清楚这种情况最坏的打算便是断骨割肉。”

若是少将军少了一条腿,断了一只胳膊,那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眼下正值小雪,乌桕草早已绝迹,就算有人愿意试药,您怕是找不出一棵乌桕草。”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许立山喝住了姜婉禾。

“老爷,不好了,少爷又吐血了。”

“雁笙!”

只要身体里的毒一日不除,往后有个刀伤箭口,都要反复如此。

“这不是折腾死人吗?”胡络汉子啐了一嘴道。

“我师父是李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治的。”

许立山心中顿然清明,当年顾承渊在军中崭露头角,却又急流勇退,转而去考什么文武状元。

若非如此,想来今日的顾承渊也是浑身烂疮。

“老将军,婉禾并非大义,天山雪莲乃北疆圣物,倘若试药成功,还请老将军不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