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内,灯火昼夜不熄。
北疆寻来的天山雪莲,佐以其他几味珍稀药材,熬成暗红药汁辛辣刺鼻。
初入口时如置于温泉热汤之中浸润四肢百骸,随即,流过四肢的汤药生出万千冰针,狠狠扎入骨髓之中。
许雁笙率先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他旧伤未愈,毒素与伤势纠缠更深,此刻发作起来,尤为惨烈。
几名北疆大夫立刻上前,或用金针封穴,或以内力疏导,全力护住他的心脉。
另一侧,顾承渊紧咬牙关,齿缝间渗出暗色的血丝,每一寸血肉都在被反复撕扯炙烤,经脉中那股盘踞多年的阴寒之毒,此刻被药力激发,细密的冰针在体内疯狂窜动。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又被体内的高温蒸腾出白汽。
他双手死死扣住床榻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咯咯作响。
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勇毅侯府,姜婉禾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姜婉禾站起身来,又被谢正霖按了回去。
“抱歉,这一对都被我摔碎了。”
“岁岁平安。”谢正霖脱口而出的吉祥话,像是把两个人的思虑摆在了明面上。
于顾承渊是身体上的酷刑,于她,则是精神上的凌迟。
待在侯府,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夫人不好了,许大人的车马已到府门外,管事已经拦不住了。”
“许清平?他怎么来了?”谢正霖顿时感觉有些头疼。
好巧不巧,还挑在这个时候。
“请夫人暂避一回。”谢正霖将她护在身后,道。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姜婉禾似乎打定了主意,道:“无非是来刺探顾承渊的虚实。”
“与其顺着他的意思,不如我们先发制人。”
谢正霖恍惚间在姜婉禾身上看见三分顾承渊的影子。
“许大人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
许清平一身常服,眼睛黏在姜婉禾身上看花了眼。
虽然知道顾承渊不爱家花爱野花,也没想到是喜欢这种模样的。
脸长得还算可以,就是一身的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把整个侯府家底都穿身上了。
“夫、夫人,言重了。听闻千岁爷病重数日,在下特来看望。”
许清平向后退了几步,还以为顾承渊找了个绝世美人,金屋藏娇,任何人都不许见,还是觉得自己的品味拿不出手,羞得见人。
“许大人里面请。”姜婉禾侧身向前走几步,留心着许清平跟上来脚步。
“哎哟。”
一顿兵荒马乱,姜婉禾手里竟然多了一条男人的玉带。
光天化日之下,一男一女拉拉扯扯,身上的腰带竟然不翼而飞。
许清平霎时间醒了神,死死抓着姜婉禾手上的玉带。
“放肆!”
谢正霖的声音兀然出现,惊得许清平跌坐在地上,下一刻脖子上已经横架着一柄利刃。
“许大人,士别三日,怎么干起强抢妇女的勾当?”
姜婉禾把脸埋进袖袍中,藏着的薄荷叶直往眼睛上涂了涂,呜呜地哭出声响,抬起头来,脸上的妆都花了,扑在地上无助道:“谢大人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许大人突至,妾相迎,却不知哪里惹怒了许大人,出言讥讽,妾惊避,却被许大人忽然抱住,得谢大人救了性命。”
“确有此事?”谢正霖似乎真的是碰巧撞破此事。
许清平不惊不恼,道:“谢大人怎可凭这妇人一面之词?”
“况且,本官乃朝廷命官岂会看上一介野妇?”
“唉哉,妾身无颜面对千岁爷!”
姜婉禾一头撞在柱子上,留下一滩污血。
许清平一辈子没动过几次干戈,忽然见了红,脚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
等那几个随从也争先恐后跑了个精光,姜婉禾才慢悠悠从地上站起坐起。
“累死我了。”姜婉禾捏捏脖子,这么多的朱钗压得她脑袋都要断了。
“从今日起,勇毅侯府闭门谢客。”
“不过这样真的能吓住许清平吗?”谢正霖顿了顿道。
未免也太过儿戏了。
“当然吓不住,他只是被血吓到了,等他回过神来就想通了。”姜婉禾伸了个懒腰,道:“这戏不能白演了,他不是自诩公子无双,‘风流’二字也相配。”
还不等车马起驾,许清平便已经想通了姜婉禾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只怕那滩血也是唬人的。
勇毅侯府果然有蹊跷。
无论如何,他倒要看看顾承渊是死是活?
外面的风声又紧了些,几十双眼睛盯着的地方,却没有人敢冲进去一探究竟。
一来二去,坊间竟传出许太傅与先帝嫔妃有染的流言。
没有证据,流言总归是流言,倘若证据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出去!”
老太监扯着一把嗓子,站在门外低声地喊了一句,“陛下,司礼监大夫殷泽求见。”
“都给朕滚出去!”
“滚出去!”
外头的人觉得是流言,可殷黎越想越头疼。
殷泽本就是皇室宗亲,愿意支持他,无非是看在这一身的血脉。
如果他真的是野种呢?
必会落得个死无葬生之地的下场。
殷黎跪在地上,耳边响起靡靡嘤咛,薄纱之后藏着两个水乳交融的人影。
殷黎恍惚间听到一男一女的嬉笑。
“他?根本就不是龙种。”
“不过是在外头随便抱的野种。”
闭嘴!闭嘴!统统都给朕闭嘴!
杀了他!
视线蒙上一层血红迷雾,殷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紧绷的丝线忽然在脑中崩断,整个人想木偶似的倒在地上。
醒来之时,周遭都已清理干净。
“朕这是怎么了?”殷黎缓缓问出了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太监摸着眼泪,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饶命。
殷黎定睛一看,原是跟在老太监身边的小林子,道:“朕这是怎么了?”
“陛下,您杀了个倒茶的宫女。”
“糊涂蛋子!”老太监端着药碗进来,一记拂尘挨在小林子的脑袋上,道:“净给陛下添麻烦!”
殷黎蜷缩起来,冰冷地手脚钻进被窝里,瑟缩地问道:“真有此事?”
“陛下您别放在心上,不过是那手脚粗苯的丫头没个轻重,弄坏了一块好墨,就算她有一万个脑袋也赔不起。”
鼻尖萦绕着丝丝铁锈的味道,像极了血的味道。
他真的杀人了?
殷黎霎时间没了三魂七魄,他怎么变得跟父皇一样了?
像个疯子......
“陛下,该喝药了。”
殷黎打翻药碗,鞋都来不及穿,像只受惊地兔子跑出去。
老太监缓缓站起身,利落地收拾起地上的瓷片,门外的小太监低低地问了一句。
“师父,追吗?”
“糊涂东西,想死就追上去。”老太监喝了一声。
又是一个疯皇帝。
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
“让羽林卫去追,咱家这老胳膊老腿的,怎么走得利索呢?”
殷黎跑不动了,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望着面前的高楼琼宇,喉咙像是被刀片割开一道口子,连吞咽都是痛的。
“母后。”
宫门上的锁静静地靠在朱漆上,仿佛下了逐客令一般。
他的母后,是他亲手赶出去的。
前些年,他在书房挨了打,也是如此任性,只是和这次不同,他什么也没说,母后却问他受了什么委屈。
纵使那个女人有万般不是,于他,却是个好母亲。
如果他不做这个劳什子皇帝,母后就是母后。
暖香的宫帐后,殷黎捧着一碗姜汤,恍惚间问出声道:“朕是不是做错了。”
老太监递上一个汤婆子,道:“陛下是天子,都是天的意思。”
“你娘呢?”
“老奴的娘是个村妇,不值一提。”老太监垂眸道。
“朕让你说。”
“说来怕污了陛下的耳朵,老奴已经三十多年没见过娘了,现在只依稀记得一些哄孩子的歌。”
“给朕唱一段吧。”
一曲歌毕,小皇帝已经沉沉睡去,老太监垫着脚,听不出一点声响。
桌上躺着一卷圣旨,拂尘轻轻一顶,卷上的内容一览无余。
“唔。”
睡梦中的人浅浅地呓语了几声,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门外,殷泽听了半宿的童谣迟迟不肯离去,总想着还能见上一面。
“殷大人,陛下刚刚歇息,您要不先回去?”
“公公,陛下有说什么吗?”殷泽不死心地问道。
老太监摇摇头,道:“大人先回去,等陛下想见了,自然会请。”
拂尘一甩,掐尖的嗓子立刻吼了起来。
“都当心着点,小心头上的脑袋,尤其是殿里的安神助气香,千万不能断了!”
“顾承渊!”
姜婉禾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背上沁出的汗沾湿里衣,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日有所思,也有所梦。
但怎么都是不好的。
难道顾承渊真成鬼了?夜夜给她托梦。
姜婉禾吐出一口浊气,睁开惺忪睡眼,窗户上印着一个人影,越走越近。
“鬼啊!”
“子不语,怪力乱神。”
顾承渊刚刚触碰到姜婉禾,整个人像草籽似的蹦了出去。
“手都是冷的还说不是鬼!”
姜婉禾抱着枕头,差点丢了过去。
“风吹的,你摸摸。”
顾承渊伸出个脑袋,牵着姜婉禾的手放了上去。
“温的?”
“没凉透。”
顾承渊虽然知道姜婉禾的脾性,可被这么一说,心脏还是一抽一抽得疼。
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爬回来,尽说些没良心的话。
只能听见风隙的距离,一滴温热的水渍落在顾承渊的虎口上。
“你为什么不早点差人来报个平安。”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就算是差人来说,你也得亲眼所见才放得下心吧?”
“可是,你早一刻说,我就能多开心一刻。”
顾承渊将她拥入怀中,脉搏跳动隔着血肉传递到姜婉禾的耳膜中,心脏仿佛也跟着漏了一拍。
“许雁笙如何了?”姜婉禾闷声问道。
“他原就有伤,又遇上毒发,还需些时日,但性命无虞了。”顾承渊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提他作甚?”顾承渊将人拦腰抱起,道:“存心气我?”
“若不是许雁笙,许老将军恐怕不会倾力相助。”
“那你呢?”
“婉禾不也是拼尽全力?”
“若不是你,我们不过是在病榻上残喘几日的活死人。”
“绝无可能,”姜婉禾摇摇头,笃定道,“以后也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顾承渊反扣住她的手,道:“这几日委屈你困在侯府担惊受怕。”
姜婉禾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羞色,道:“倒也没有......”
“我还给你惹了不少事端。”
顾承渊迟疑了半分,姜婉禾向来理不直气也壮,这次却像个鹌鹑一样缩起脖子来,总不能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姜婉禾埋首在顾承渊颈窝,指尖攥着他微凉的衣料,半晌才把那点羞赧压下去,抬眼道:“如今你解毒初愈,不宜硬碰,你小心便是。”
顾承渊指尖摩挲着她掌心未愈的薄痂,道:“我的命是你救的,自然会小心。”
顾承渊因丧子之痛整整缩了一个冬,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朝中那几把老骨头可糊弄不过去。
顾承渊幼年丧母,少年丧父,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也不够他伤心至此。
多半是存了一肚子坏水,就等着一口气发作。
“侯爷什么时候变成了二世祖。”肖锶齐用剑柄打了谢正霖一下。
平心湖之下的活物和顾承渊一样沉寂了一个冬天,竭力地扭着尾巴争抢鱼食。
“我看你这禁军头子还是当得太闲了,不如给我当当。”谢正霖面无表情地说道。
“肖锶齐。”
“不跟你说了,侯爷唤我。”
顾承渊知道他们两个在想什么,谢正霖听话,肖锶齐却是个闲不住的,总想成一番事业,确实比谢正霖更适合禁军的位置。
“薄姬归了骊山,凤印落在殷黎手里,那孩子稚拙,守不住这东西。”
“侯爷妙算,那东西确实是在司礼监手里。”
顾承渊心下了然,道:“司礼监倒是敢接,朝中多少大臣盯着后宫。”
“不过,陛下如今心智恍惚,前几日还杀了个宫女,醒来后不记得事。”
“哦?”
“都是夫人妙计,现下许大人可是京城出了名的风流浪子,这几日隐隐有传言道陛下并非先帝的亲生子。”
“妙计?”顾承渊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插在肖锶齐身上。
肖锶齐左摸摸右挠挠,转过身去,下一刻,顾承渊便把谢正霖喊了过来。
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顾承渊的不怒反笑,惹得两人浑身上下都不利索。
“侯爷,您可别怪夫人......”
“怪她作甚。”顾承渊将手中的鱼食尽数丢下,道。
顾承渊总以为京城凶险,离了他,姜婉禾待不住。
现在看来,究竟是他多虑了。
“以后许清平的事不必理会,自会有人料理。”
难得闲下来几日,顾承渊将谢正霖和肖锶齐都赶出门,自个在平心湖旁架起一支鱼竿。
姜婉禾见不得他这幅游手好闲的模样,给他背上犁轭,前几日用得不趁手,像极了一头命苦的黄牛,等到谢正霖硬闯进府的时候,两人你耕田来我织布,过起小日子来。
“不能进!不能进!”
谢正霖看着面前挥汗如雨的汉子,到嘴的话顿了一下。
“侯爷!陛下绞杀了许清平。”
“什么时候死的?”顾承渊头也不抬一下,手中的锄头一下一下地砸在新翻出来的泥土上。
“刚刚,尸体还没凉透,肖锶齐还在处理。”
“什么理由。”
“没有,今日以请教功课方名义召许清平入宫,许清平连随从都没带。”
顾承渊将锄头扎进地里,一只脚踩在锄刃上,淡淡道:“又疯了一个。”
姜婉禾端着两碗热汤,远远地停下脚步,顾承渊一向知道她守分寸,招呼道:“正好歇歇脚。”
“侯爷,许清平就这么死了?”
尸体抬出去的时候,谢正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甚至有些怀疑是许清平的替身。
“陛下刚即位之时,亲眼所见许清平与薄姬那些腌臜之事,不发作是不可能的。”
各朝历世讲求承天之子,以孝治国。
现下,太后迁居骊山,已为不孝,若是血脉存疑,则江山不稳。
“会不会是司礼监殷泽的意思?”
“殷泽卧薪尝胆了那么久,魏丁原之时隐忍不发,眼看陈孝然为父报仇,连升三级,也不眼红,如此粗糙又杀伐决断的手笔,他做不来。”顾承渊摇摇头,道。
姜婉禾顺势递给他一碗黑茶色的东西,顾承渊不设防地喝了一口,含泪咽下去。
“这是什么?”顾承渊从来没喝过这么苦的东西。
“壮阳的。”姜婉禾笑道。
两个男人默不作声地喝了个干净。
“瞧,我递过来的药,你们想都不想就喝了,就不怕是毒?”
“夫人费尽千辛万苦把侯爷救活,难道是为了再杀他一次吗?”谢正霖盯着碗底浅浅地一层药渣,道。
是啊,费劲千辛万苦,只为了亲手杀死他吗?
“侯爷,门外来了许多人。”老管家的匆匆赶到,似乎鲜少见过这种阵仗,道:“朝中叫得上号的都在门外站着。”
“告诉肖锶齐,从现在开始,小皇帝的一举一动都不能离开他的视线,睡觉都要叠在一起。”
顾承渊心里隐隐有一股不详的预感。
许清平身份特殊,草草处决,只会引得人心不安。
清静日子算是到头了。
“侯爷,袁阁老也来了,奴不敢自作主张。”
“请他进来,其余人打哪来的就回哪去。”
“婉禾,汤药炉子端到屋里去烧,药味越重越好。”
顾承渊身上刚出了一层细汗,里衣贴在肌肤上,虽然人瘦了不少,但一身腱子肉,看不出一点病气。
上一次,勇毅侯府里外也熏得跟个药坛子似的。
“阁老,王爷就在里面。”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袁阁老站定了脚步,道。
“是。”
所行随从一应退下,姜婉禾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老管家口中的“袁阁老”。
胡子花白,看样子年近古稀,难怪顾承渊谁也不见,偏偏不敢拂了他的面子。
“袁舍参见摄政王。”
顾承渊干咳了两声,从床榻上缓缓支起身子,姜婉禾连忙上前搀着他。
“王爷,保重身体。”
“袁阁老有失远迎,礼应小辈去看您才是。”顾承渊干咳了几声,托着一副病躯缓慢下地。
“您瞧我这副模样还算什么王。”顾承渊摆手道,“还是做个闲散的侯爷好。”
袁阁老噎在喉咙间的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单看顾承渊这副身子,怕是撑不了什么事,可是现下除了顾承渊,还有谁能在皇帝面前言语一二。
“阁老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顾承渊长吸了一口气,道。
“小侯爷,许清平死了。陛下给的死因是,殿前失仪,失手将许清平......”
“失手?”顾承渊又念了一句。
倘若是失手杀了许清平,小皇帝大可下个罪己诏,做臣子的也不好说什么。
袁阁老看顾承渊的反应,自知瞒不住他,道:“宫里的人来报,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许清平可以杖毙而死,可以被鸩酒毒死,就不能是被勒死。
若是杖毙大可怪许清平身子弱遭不住,鸩酒下肚顷刻毒发,唯独白绫绞杀,小皇帝若是中途有那么一丝丝悔意,可偏偏许清平死了。
小皇帝已经对他的好师傅恨之入骨。
“许清平虽然与你不和,但这次,可不一般。”
顾承渊抿了一口热茶,问道:“宫里没有封锁消息吗?”
“天下哪有密不透风的墙,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想瞒也瞒不住。”袁阁老撕开了一道口子,“现在朝中人人自危,生怕落得跟许清平一个下场。”
“哪天我这把老骨头,也怕一去不回。”
“皇帝又不比婆娘,千挑万选择一个合心意的,一辈子就跟一个人好。”
顾承渊长叹了一口气,似乎也没有办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小侯爷,保重身子,今日就当小老头没来过勇毅侯府。”
“阁老慢走,咳咳咳。”
袁阁老装作起身,见顾承渊没有相送的意思,干脆丢开手里的拐杖,挺直腰杆道:“承渊,小老头也不跟你绕圈子,陛下如此昏聩,有失天子之德。”
“承渊,就怪我小老头多嘴,许清平已死,下一个便是你。”
“你虽说自请病中,可还能拖多久。”
顾承渊缓过劲来,道:“阁老,小辈病体残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不如去请太后回来,主持公道。”
“太后?”袁阁老又说出心中疑虑,“可当初太后迁至骊山,各家不进言不献策......”
“唉,总好过让殷泽之辈舞权弄势。”
顾承渊一脸愁容,这一招似乎也是无奈之举。
谢正霖的话点醒了他,殷泽费尽千辛万苦教导殷黎,不是为了让他当一个皇帝,而是为了再换一个新的皇帝。
最好是听话的皇帝。
“袁阁老,您应该听过北疆人训狼,若是成功,狼变成狗,放羊看家;若是咬了牲畜,就是疯狗。”
“主人家怕被狼记恨上,先好吃好喝待着,找个相熟的邻里一棍子砸下,狼昏疼过去,趁还有口气,整张狼皮扒下,狼肉也不浪费。”
救它是为了用它,养它是为了它的皮和肉。
“旁系之中有一个叫殷覃的孩子,晋王第四孙,与司礼监大夫殷泽同脉,约莫八岁。”
“难不成,他们想当太上皇?”袁阁老瞬间意识到出口成祸。
“都是殷姓子弟,有何不可。”顾承渊道。
更让顾承渊担忧的是,殷泽不会真的发现殷黎并非皇室血脉?
袁阁老踉跄地跌坐在椅子上,太阳穴止不住地跳动,一口气堵在喉间。
“承渊,你可是想......”
“袁阁老说笑了,您瞧我这幅短命的模样,也是无福之人。”顾承渊摇头道,“天下非殷姓者,诸臣共击之,承渊只想做个富家翁,不想做天下的敌人,对那把椅子并无他意。”
“好好好。”
“阁老,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联络朝中诸位大臣,若是真让殷泽顺心如意,只怕覆巢之下无完卵。”
自大殷立国,开科举,举孝廉,宗族子弟好吃懒做,能占的位置自然是越来越少,到了这一代,也就成了吉祥物。
皇亲贵族的面子给着,可位置都被“贱民”占着。
做人哪能甘心。
看样子,殷泽早就想好这一步,可怜许清平还自以为是帝师,便能操控陛下。
言尽于此,袁阁老不敢耽误一刻,从侯府出去时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赶。
顾承渊伸了个懒腰,他的病是时候好了。
“朝服都给你拿出来了,看样子大了不少,箱子里还有一副软甲,想着能用得上,也一并拿出来了。”
顾承渊换上朝服,姜婉禾站在铜镜前,替他整理腰间的系带。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银丝隐现,一个鬓边霜白,像极了数年患难与共的夫妻。
“瘦了不少。”姜婉禾拍了拍他肩上的褶皱,退后两步打量。
“正好显得病体未愈。”顾承渊转过身,握住她的手,道:“婉禾,京城约莫太平不了几日,去城郊那套宅子躲一躲吧。”
“不去。”姜婉禾拒绝得干脆,道:“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
“顾承渊,我知道你要去干的事不简单,但我会在侯府等你回来。”
“倘若我......”
姜婉禾堵住他的嘴,道:“顾承渊你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我哪也不去,就在侯府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