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离去时带起的微风仿佛还拂在脸上,易晚的心却已沉静下来。她知道,在俞承带人赶到之前,自己绝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所幸这枫叶山别院并非人迹罕至之所,此时正值赏枫旺季,附近山头散布着不少勋贵之家的别业庄子,往来车马游人并不算少。那些搜寻此人的歹徒,在未确定目标确切藏身之处前,投鼠忌器,应当不敢明目张胆地大规模搜查或强闯。这,是目前唯一的屏障。
然而,这屏障能维持多久?谁也无法保证。让惊蛰孤身回去求援,正是最无奈也最必要的一步棋,怕的就是对方失去耐心,或确定了范围后狗急跳墙,届时三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加上一个重伤垂危的秘密人物,将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必须争取时间。
易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不能有大的动作引起潜在监视者的怀疑。她低声唤来半夏和夏荷,示意她们进入西厢房。两个丫鬟虽不明所以,但见郡主神色凝重,立刻屏息跟上。
一进门,浓郁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看清榻上昏迷男子的惨状,两个丫鬟脸色都白了白,但很快稳住心神。易晚迅速吩咐:“找件厚实的大氅来。” 声音压得极低。
柜子里很快找出一件玄色厚绒大氅。两个丫鬟虽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平日谨守礼教,但这段时间跟在易晚身边经历了不少事,眼界开阔了许多,深知此刻救命要紧,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在易晚小声而清晰的指挥下,她们合力用剪刀小心翼翼剪开男子胸前被血浸透、粘连皮肉的衣衫,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
幸而镇南王府是武将世家,府中之人出门,尤其是到城外别院,常备金疮药等伤药已成习惯。更让易晚意外又欣慰的是,半夏和夏荷竟都从各自的随身小包里掏出了不同的伤药——白药粉、止血膏等。“奴婢们想着近来京中不太平,咱们是武将家的丫头,不能丢了府上的脸面,就……就各自备了些。” 半夏小声解释。
易晚看着她们,心中触动,只点了点头,无声地表达了赞许。在她的指导下,两人动作麻利地清理伤口周边血污,撒上药粉,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起来。虽然手法生疏,但总算勉强止住了血,让男子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丝。
处理完伤口,易晚目光扫过屋内,迅速定下方案。“把那条厚被子拿出来。” 她指着柜顶。
两人费力地拖出沉重的锦被。易晚指挥着,三人合力用大氅和被褥将男子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榻上挪到地面,再一点点推滚进宽阔的床榻之下。位置调整得当,厚重的床幔垂落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床底的空间,若不刻意弯腰掀开查看,绝难发现下面藏了一个大活人。
刚刚将一切安排妥当,院中便传来了阮明霞清脆的呼唤声:“晚表妹,你躲到哪里去了?快来看这梧桐树,真是好大呢!”
易晚心头一紧,立刻示意半夏和夏荷快速清理地面残留的血迹和水渍。她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抱起一直安静待在桌案上的黑猫,脸上努力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步履从容地走出了西厢房。
阮明玉和阮明霞正站在那棵参天梧桐树下仰头观望。见易晚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两人都愣了一下。这个时代,人们对黑猫总带着些复杂的看法,有的视其为沟通幽冥的不祥之物,有的则敬其为带有灵性的神兽,但勋贵之家,多数还是避讳饲养,生怕沾染了什么不好的气运,影响家族运势。
阮明玉眉头微蹙,阮明霞则直接快人快语:“晚晚,你怎么抱了只黑猫?这东西……会不会不太吉利?”
易晚闻言,反而将黑猫抱得更紧了些,用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黑猫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笑道:“两位表姐多虑了。黑猫不过是毛色特殊些的猫咪罢了,你们看,这油光水滑的,多漂亮?黑色多显高贵典雅,而且到了晚上,往暗处一藏,都找不着,多有意思。” 她想起前世网络上看过的趣图,将小黑猫放在黑色背景上“隐身”的场面,嘴角不由弯了弯,此刻却不好多说。
她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谈论黑猫,分散两人的注意力,一边心念电转,思索着如何能不着痕迹地拖延回府的时间。直接说留下过夜恐怕会引起怀疑,尤其是阮明玉,心思细腻,未必肯答应。必须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目光扫过渐渐西斜的太阳,金色的余晖将枫叶山染得更加瑰丽,却也意味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惊蛰是否已安全离开这片区域?俞承接到消息后,纵马赶来,最快也需要一个半时辰,那就是整整三个小时。望着天边那轮逐渐失去温度的日头,易晚心底的焦灼如同暗火,悄悄炙烤着她。必须稳住,必须拖到援军到来。
易晚心中焦灼,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抱着黑猫,走到两位表姐身边,顺着她们的目光仰头看向巨大的梧桐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这是祖父手植,气象不凡。在此处观山景,视野极佳,难得出来一趟,我们不如多待一会儿,看看夕阳熔金,染透层林是何等壮丽?”
阮明霞本就贪玩,立刻拍手赞同。阮明玉虽心系东宫,但见妹妹们兴致正浓,加之自己连日郁结,此刻被这壮阔自然稍稍抚慰,也微微颔首,轻声道:“也好,此处清静,让人心安。”
易晚暗暗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成了。她吩咐半夏夏荷去准备些热茶点心,送到楼阁上来,又看似随意地提议:“我听说这后山还有几处泉眼,涌出的泉水甘冽,用来沏茶是极好的。不如让仆役去取些来?左右我们也不急着回去。”
阮明玉不疑有他,点头应允。这一来一回,又耗去不少时间。
三人便在楼阁上品茶、闲谈、赏景。易晚绞尽脑汁,引着话题,从枫叶聊到诗词,又从诗词聊到京中趣闻,尽力维持着轻松的氛围。然而,太阳依旧无情地向西山滑落,金色的光芒逐渐转为橘红,又染上暮紫。
就在易晚心中计时,估算着惊蛰离开已近一个时辰,思考着还能用什么借口再拖延时,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厚厚的铅云,寒风骤起,卷着枯叶打着旋儿。
“呀,看样子要变天了!” 阮明霞望着窗外道。
话音未落,细密的雪粒便“唰唰”地砸落下来,起初还是雪籽,很快便化作了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视野迅速变得模糊,远处的山峦和枫林都隐没在了白茫茫的雪幕之后。
“这雪来得也太急、太大了!” 阮明玉站起身,望着窗外,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虑,“如此大雪,山路怕是很快就会被覆盖,车马难行。”
易晚心中先是一紧,随即又是一松。紧的是,这天气无疑增加了不确定性,也意味着潜在的敌人可能更有恃无恐;松的是,大雪封路,成了滞留此地最完美、最无可辩驳的理由!
她立刻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担忧:“表姐说的是,这般大雪强行下山太危险了。看来我们今晚只得在此歇宿了。我这就让人去收拾房间,再检查一下炭火是否充足。” 她顿了顿,又道,“还得派人去前面路口看着些,若真有路过的行人车辆被困,也好有个照应。” 这后一句,半是真心的善意,半是为了合理调动人手,观察外部动静。
大雪纷纷扬扬,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不过半个时辰,窗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积雪深可没踝。别院里的仆役们忙碌起来,加固门窗,清扫主要通道的积雪。
易晚的心始终悬着,一方面担心藏匿的男子伤势恶化,另一方面更担忧惊蛰的安危以及俞承能否在大雪中及时赶到。她抱着那只异常安静温顺的黑猫,坐在窗边,看似欣赏雪景,实则耳朵时刻留意着院外的任何异动。
时间在雪落无声中缓慢流逝,一个半时辰仿佛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就在易晚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要冒险动用别院内有限的护卫力量加强戒备时,一阵急促而杂乱马蹄声,穿透风雪声,由远及近!
易晚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透过被雪模糊的窗棂向外望去。
只见漫天风雪中,几骑快马冲破雪幕,疾驰而至,当先一人玄色大氅飞扬,身姿挺拔如松,不是俞承又是谁!他勒马停在别院门前,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肩头、发间皆落满了雪花。
几乎就在俞承踏入别院大门的同时,另一侧山道上也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一辆看似普通却格外坚固的马车在数骑护卫下驶来,车帘掀开,易轩率先跳下马车,他身后跟着三名身着劲装、气息沉稳内敛的男子。那三人容貌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难以辨认的类型,但眼神锐利,步伐矫健,行动间自有一股默契与不凡气度,正是隐楼之中负责行动、情报、技术的三位楼主。
俞承见到易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三名明显不是普通护卫的男子时,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诧与深思。他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这几人绝非镇南王府明面上的力量,气息深沉,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好手。但他深知分寸,此刻绝非探问的时机,只是将这份疑惑压下,面上不露分毫,快步走向迎出来的易晚。
“晚晚,” 俞承的声音带着一丝风雪带来的寒意,却异常沉稳,“情况如何?”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易晚,确认她无恙,又警惕地环视四周。
易晚见到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也来不及多解释隐楼众人的身份,立刻低声道:“人在西厢房床下,伤得很重。我担心……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易轩也走了过来,脸色凝重,对俞承简短颔首示意,随即对身后三人打了个手势。那三名楼主无声散开,一人迅速查看别院外围,一人隐入暗处警戒,另一人则跟着易轩和俞承,快步走向西厢房。
救援虽至,但风雪之夜,危机并未解除,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