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如同脱缰的野马,正朝着愈发不可预测且对己方极端不利的方向疾驰。易晚心中焦灼,日夜伏案,将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器械图样——从改进的侦查装备到更为精巧的通讯、潜行工具——逐一绘制出来。图纸通过绝对可靠的易轩之手,交到隐楼元老莫老那里,再由他动用隐楼最核心、最隐秘的技术部门,调集所有能工巧匠,夜以继日地赶工。
一批批凝结着心血与希望的装备,被小心翼翼地分批运送出去。其中一部分,经由特殊渠道,送到了俞承手中。在将这些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物事分发给他最信任的属下之前,俞承亲自逐一过目、测试。按照易晚附上的详尽使用说明,他尝试操作那些巧夺天工、闻所未闻的器械,心中震撼于其精妙与高效的同时,也更加明晰了易晚所处的险境。他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文字说明牢记于心,随后投入火盆,亲眼看着它们化为灰烬,彻底掩埋出来历。在亲自教授俞川等心腹使用方法时,他只言是耗费重金、通过特殊渠道自海外或隐秘宗门购得的奇物,属下们虽觉惊奇,却也对主子手段愈发敬佩。
潜入四皇子府探查江颖死因的暗卫带回了确切消息。那贴身丫鬟确是自缢身亡,但在她决意赴死前,暗卫设法寻到了她。那丫鬟心知这是最后的机会,将真相和盘托出:江颖并非自尽,而是因不堪长期凌辱,愤而刺杀四皇子,可惜未能成功,反被四皇子亲手刺死!所谓的怀孕更是子虚乌有,江颖每次事后都会偷偷服下避子汤药。自踏入四皇子府那天起,她便已断了所有生念,唯一的执念便是复仇。丫鬟虽不明了那份深沉仇恨的根源,但四皇子对江颖的种种非人折磨,已足够让她理解主子的选择。
丫鬟泣诉,江颖身边原本有四个自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出嫁前,她特意将其中两个许配了不错的人家,本想为她们谋条生路,谁知终究一个也没能保住。带入王府的两个丫鬟,在一个月内就被四皇子玷污并虐待致死,只剩下她一人。江颖用尽心力周旋保护,却最终还是在绝望时刻,未能给她找到一条活路。
“既然您来了,” 丫鬟泪眼婆娑地对暗卫说,“若您有幸得见晚郡主,烦请带句话:小姐曾说,‘晚晚,这一世的四皇子更加疯狂了,千万、千万不要让他登上那个位置,否则大周危矣!’”
暗卫听得心头巨震,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丫鬟仿效其主,决绝地蹬开脚下垫脚的机子,他无声地重重叹息,迅速隐入黑暗撤离。
消息传回,俞承面色冰寒。他立刻下令,让那名已熟悉四皇子府布局的暗卫,携带易晚新制的窃听器械,再次潜入。这一次,暗卫得以在更远的安全距离外,监听到了四皇子与心腹幕僚的几次密谈片段,并记录下关键信息。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暗卫回报,四皇子在府中秘密会见了一名外邦人!两人交谈全程使用一种晦涩的外邦语言,暗卫无法解读。俞承闻报,眸色骤凛,决定亲自冒险前往探查,以期能听懂一二。暗卫还补充道,那外邦人极为谨慎,一直藏身于皇子府内一间位置刁钻、守卫森严的暗室之中,四皇子每次与之交谈都需进入暗室,导致暗卫至今无法查明此人的具体样貌和其他身份信息。
易晚在晚昭院闭关忙碌了多日,绘制了大量图纸,精神损耗极大。待终于告一段落,她决定休息一日,去看看大表姐阮明玉。太子如活死人般躺了十余日,若非有天下最顶级的药材和御医吊着性命,只怕早已……如今虽只是日渐消瘦,到底还存着一线渺茫的希望。帝后已动用所有力量,铺往各地乃至周边属国的探子,都在疯狂寻找能起死回生的神医。
易晚不是医学生,缺乏专业的医学知识,她私下里觉得,即便她有,在这个没有精密仪器的时代,她的诊断能力恐怕还不如那些传闻中能悬丝诊脉的江湖奇人。她摇摇头,将这些杂乱的思绪甩开,乘车来到了左相府。
先拜见了外祖母和外祖父,舅父舅母恰好都不在府中,她便径直去了阮明玉的院子。不过十余日未见,阮明玉竟消瘦得厉害,原本就不算丰腴的脸颊如今更是只有巴掌大小,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还强撑着几分属于太子妃的沉静,看得易晚一阵心酸。
易晚拉着她的手,温言劝慰,说太子殿下吉人天相,此刻并未到绝境,帝后都在倾力寻找救治之法,她若此时将自己折腾病了,只会让关心她的人更加忧心。易晚又试着邀请她一同去骑马散心。阮明玉知她好意,却轻轻摇头,反劝道:“冬日路面湿滑,骑马终究不安全。”
易晚从善如流,又道:“那便去城外我们府上的枫叶山别院吧?此时漫山枫叶正红,景致极美,院里还有引来的温泉。我们去赏赏景,泡泡温泉,解解闷,可好?” 说着,又让人去请了活泼爱玩的阮明霞一同前往。
阮明玉见易晚如此费心安排,不忍再拒,终于轻轻点头。阮明霞自然是欢呼雀跃。三人便同乘易晚的马车,出了京城,往枫叶山别院而去。
镇南王府这处别院坐落于枫叶山腰,选址极佳,此时正值深秋,漫山遍野的枫叶如火如荼,层林尽染,在澄澈的蓝天映衬下,绚烂夺目。三人披着厚实暖和的磨毛围领大氅,坐在别院最高处的观景楼阁顶层,凭栏远眺,壮丽山河尽收眼底,多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浩荡景色洗涤一空。
赏完美景,又享用了别院厨子精心烹制的乡野佳肴,三人心情都明朗畅快了许多。随后便转到后院特意开辟出的温泉池苑。易晚体质偏热,自小被家人如珠如宝地呵护着长大,身子骨养得极好,在温泉中泡了不一会儿,便觉得热气蒸腾,有些受不住,先行起身。
半夏和夏荷服侍她穿好干燥温暖的衣裳。易晚信步走到后院,那里有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巨大梧桐树,据说是她祖父当年亲手栽下。她仰望着虬枝盘曲的古老树木,正胡思乱想着“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的典故,不知这棵树是否曾招来过神鸟,却忽然听到西厢房那边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异响。
易晚心头一紧,立刻看向身侧的惊蛰。惊蛰会意,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疾步上前,侧耳贴在西厢房的门板上仔细倾听。片刻后,她眼神一厉,猛地推开房门,利剑已然出鞘半寸,警惕地跨入室内。只向内扫了一眼,她便迅速退回易晚身边,压低声音急禀:“郡主,里面躺着个男人,受伤极重,昏迷不醒!”
易晚与她一同快步进入房中。只见一名男子倒在榻边,脸色惨白如纸,胸前的衣襟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大半,气息微弱。不远处,一只通体漆黑如墨的猫咪,正慵懒地窝在窗下的桌案上。桌案上,一方砚台翻倒,浓黑的墨汁流淌得到处都是——那是一个多时辰前,阮明霞兴致勃勃要画下枫叶山景致时才磨好的墨。屋角的炭盆里,炭火尚未完全熄灭,残留着些许余温。
惊蛰迅速上前,在那昏迷男子身上谨慎地搜查。易晚则绕过她,走到桌案边,伸手轻轻抱起了那只黑猫。猫咪温顺地在她臂弯里蹭了蹭。半夏上前想接过猫,易晚却摇了摇头。她前世就极想养一只纯黑色的猫,觉得神秘又优雅,后来江颖托付给她一只小白猫,她虽也喜爱,心底却总有一丝未能养黑猫的遗憾。此刻怀里抱着这温顺的黑猫,指尖感受着它柔软皮毛下传来的暖意,她心底竟泛起一丝不合时宜的满足感。猫奴的世界,有时就是如此简单。
直到惊蛰托着一块触手冰凉、质地沉实的令牌递到她眼前,易晚脸上的那一丝柔和才瞬间冻结。令牌的样式古朴而奇特,一面清晰地阴刻着“甲一”二字,另一面,则浮雕着一片栩栩如生、鳞甲分明、透着无尽威严的龙鳞!
龙,哪怕是区区一片鳞甲,也绝非寻常人等可以僭用!易晚敏锐地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她立刻低声嘱咐惊蛰:“从后门悄悄离开,速去寻俞承,将此处情形和这枚令牌交给他。记住,令牌务必藏好!只怕这个庄子,甚至附近的庄子,都已被不明身份的人盯上了!此人伤成这样,绝不可能是自残所致!”
惊蛰领命,将令牌贴身藏好,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别院后山的阴影之中。易晚抱着黑猫,站在弥漫着淡淡血腥与墨香的厢房里,看着榻上生死不明的男子,心重重地沉了下去。刚刚得以喘息片刻的平静,再次被彻底打破。